陈志远接到“绿野仙踪”苏总监电话,是三天后的事了。
电话里,苏总监语气带着点试探,又有点兴奋。
“陈总,有个事儿跟您商量。我们这边有几个VIP客户,看了专题片,对你们村特别感兴趣。就是……想带孩子周末过来看看,体验一下。”
她顿了顿。
“当然,不是白来。我们按每人两百的标准,付体验费。吃顿农家饭,地里转转就行。您看……方便安排不?”
陈志远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乱了。村里现在哪是能接待“VIP”的样子?章程刚起头,地里苗才扎根,到处都还在磨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李建设那晚的话。
“这芽冒出来了,就得护着。”
也想起了账本上那个刺眼的负数。
“行。”他听见自己说,“具体哪天?几个人?”
“这周六,三辆车,大概……十个人吧。五个大人,五个孩子。”苏总监松了口气,“那就麻烦您了。费用我微信先转您。”
挂了电话,陈志远在村委会门口站了会儿。
阳光有点晃眼。
他转身进屋,把消息跟李建设说了。
老人正泡茶,闻言,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城里人?”他问。
“嗯。‘绿野仙踪’的客人,带孩子来体验。”
李建设把热水冲进茶壶,盖上盖。
“那就接待。”他说得干脆,“人家花钱来,是看得起咱。咱有啥,就让人家看啥。别整虚的。”
他抬眼看看陈志远。
“你安排。需要谁帮忙,直接叫。”
消息在联盟小群里一扔,炸了锅。
王翠兰第一个在语音里嚷嚷:“啥?来客人?还吃饭?我那灶台好久没正经待客了!”
林溪发了个兴奋的表情包:“好事啊!我全程跟拍!”
张怀谷回了个“嗯”,没多说。
姜丰年在群里没吭声,私下找到陈志远。
“志远。”老人搓着手,眉头皱着,“地里……能让人随便进么?孩子皮,别把苗踩了。”
“我跟他们讲清楚,看着点。”陈志远说。
姜丰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许青林也私聊了陈志远。
“那个……需要我帮忙不?”他问得有点犹豫,“林溪说,可以让我试试拍点素材。”
“行啊。”陈志远回,“你跟着林溪,听她安排。”
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翠兰就起来了。
她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菜是头天下午去镇上买的,肉挑了最好的五花,鱼要活蹦乱跳的。
她还是紧张。
切肉的时候,刀差点划到手。
“没出息。”她骂自己一句,深吸口气。
九点刚过,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辆SUV,顺着新修的水泥路,慢悠悠开进来,停在老槐树下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大人孩子陆续下来。
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脚上是干净的登山鞋。孩子们一下车就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
陈志远带着林溪、许青林迎上去。
许青林举着手机,镜头有点抖。
“欢迎欢迎。”陈志远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路辛苦。”
带队的是一位戴眼镜的爸爸,姓刘,很客气地握手。
“陈总,打扰了。孩子们一直念叨,想看看菜是怎么长出来的。”
寒暄几句,陈志远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第一站是王翠兰家的小菜园。
篱笆围着,里头茄子、辣椒、西红柿,长得正旺。露水还没干,叶子绿油油的。
王翠兰系着围裙,站在园子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爸爸蹲下来,指着一株西红柿,问身边的小男孩:“看,这就是西红柿小时候。”
男孩七八岁,伸手想摸。
“别碰!”王翠兰脱口而出。
声音有点大,男孩吓得缩回手。
王翠兰脸一红,赶紧蹲下,语气放软:“孩子,这苗娇贵,手上有汗,摸了容易生病。”
她从旁边摘了个熟透的小番茄,在围裙上擦了擦,递过去。
“尝尝,这个能吃。”
男孩接过,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
“甜!”他眼睛弯起来。
王翠兰松了口气,笑了。
接下来去堆肥场。
张怀谷已经等在那儿。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工装,头发也梳过,但站在一堆发酵中的肥料旁边,还是显得有点局促。
几个大人捂着鼻子,孩子们却好奇地往前凑。
“叔叔,这是什么呀?好臭。”一个小女孩捏着鼻子问。
张怀谷蹲下,从旁边拿起一把干稻草,又指了指褐色的肥堆。
“这是……稻草,这是菜叶子,还有牲口粪。”他努力让话说得清楚,“混一块儿,捂几个月,就变成肥了。”
他抓起一把半腐熟的肥料,在手心里摊开。
“不臭了,你看。有点……土味儿。”
一个爸爸凑近看了看,点头:“这就是有机肥吧?我们阳台种菜也买过,挺贵的。”
“自己堆,不花钱。”张怀谷说,“就是费工夫。”
他讲起碳氮比,讲起翻堆的温度,眼睛渐渐亮起来,话也顺了。
林溪的镜头跟着他,许青林在旁边,也举着手机,找角度。
中午饭安排在王翠兰家院子。
两张八仙桌拼起来,铺上干净的塑料布。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撒着葱丝,炒青菜碧绿,土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
王翠兰最后端上一盆金黄的炒鸡蛋。
“自家鸡下的,尝尝。”她说。
孩子们早就饿了,吃得头也不抬。大人们边吃边夸。
“这肉香,跟超市买的不一样。”
“鱼鲜,没土腥味。”
王翠兰站在厨房门口,撩起围裙擦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吃完饭,姜丰年带着他们去后山荒坡。
老人话少,但指着一畦畦刚移栽的菜苗,说起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间苗,什么虫子该抓,什么虫子不用管。
一个妈妈问:“不用农药,虫子吃光了怎么办?”
姜丰年摇头。
“吃不光。地里有数,它吃一点,留一点,人也能吃一点。都吃光了,地也就败了。”
他说得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追着一只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飞过水沟,孩子们大呼小叫地追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许青林的镜头追着那些奔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他之前拍过的任何城市景观都生动。
下午四点,客人们该走了。
王翠兰用旧报纸包了十几个煮鸡蛋,塞给每个孩子。
“路上吃,垫垫肚子。”
孩子们接过,抱在怀里。
车队发动,缓缓调头。
那个吃番茄的小男孩,扒着车窗,忽然喊了一声:“奶奶!”
王翠兰赶紧走过去。
男孩仰着脸,手里攥着鸡蛋。
“奶奶,我下次还能来吗?”
王翠兰愣住。
她看着孩子黑亮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连声说:“来,来!奶奶给你留最大的鸡蛋!管够!”
车窗摇了上去。
三辆车,顺着来路,慢慢驶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翠兰站在村口,一直望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转过身,看见陈志远、林溪、许青林他们,都站在不远处。
谁也没说话。
村口那盏老路灯,啪一声,亮了。
昏黄的光,洒在刚铺好的水泥路上,洒在路旁还带着耙痕的田地里,洒在每个人沉默的脸上。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炊烟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东西。
像希望,又比希望更沉。
是扎了根的东西,在夜里,悄悄生长的气味。
第四卷,破□□生,就在这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夜晚,暂告段落。
新枝如何向阳生长?
路,还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