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陈志远正蹲在荒坡上。
张怀谷和王福贵在旁边拌嘴,为了新出的那批基质土。
“味儿不对。”王福贵捏着一把土,鼻子皱起来,“太冲。”
张怀谷蹲下,也抓了一把。
“按方子配的。”他说,“发酵时间够。”
“够个屁。”王福贵把土扔回去,“你那方子是书上的,我这鼻子是地里长的。”
陈志远刚要开口。
电话响了。
秦向阳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总,领导来了。现在就在村口。”
陈志远一愣。
“不是说可能下个月?”
“计划变了。”秦向阳语速快,“县里临时调研‘内生动力典型案例’。带队的是刘副县长,车已经停村委会门口了。李书记让你赶紧回来。”
电话挂了。
陈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怀谷抬头看他。
“有事?”
“领导来了。”陈志远把手机塞回兜里,“让回去。”
王福贵哼了一声。
“领导?”他拍拍手,“领导能闻出这土好不好?”
陈志远没接话,转身往坡下走。
脚步有点快。
村委会门口停了两辆黑轿车。
洗得干净。
李建设站在屋檐下,正跟一个穿浅灰衬衫的中年男人说话。男人微胖,戴眼镜,手里拿着保温杯。
秦向阳站在稍后,拿着笔记本。
陈志远走过去。
李建设招招手:“志远,过来。”他转向那位领导,“刘县长,这就是陈志远。合作社、联盟,还有荒坡种植,都是他在牵头。”
刘副县长打量了陈志远一眼。
“年轻。”他笑了笑,“从省城回来的?”
“是。”
“感觉怎么样?”
“踏实。”陈志远说,“也难。”
刘副县长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看向村委会:“李书记,咱们就从这儿开始看?”
“行。”
一行人往里走。
秦向阳凑近半步,低声说:“别紧张。刘县长人实在,就是问题细。”
“嗯。”
进了村委会,刘副县长没坐。他站在墙边,看上面贴的合作社架构图、联盟名单,还有那张手写的“手作互助小组”流程说明。
看了挺久。
“这个小组,”他指着那张纸,“谁的主意?”
李建设看向陈志远。
“志远提的。”他说,“老人做点手工,卖点小钱,账不好走。让小组临时管着,统一对接,简易记录。”
刘副县长转过身。
“效果怎么样?”
“刚起步。”陈志远接过话,“六七位老人参与,竹编、鞋垫、豆瓣酱这些。订单不多,但老人家手里多个活钱,心里踏实。”
“订单从哪来?”
“一部分是来体验的城市家庭订的,一部分是林溪——搞短视频那姑娘——线上引来的零散咨询。”
刘副县长“哦”了一声。
他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柴有根那本联盟总账,旁边是手作小组新立的蓝皮收据本。
他拿起收据本,翻了翻。
每一页都简单:日期、物品、数量、金额、经手人签字。字迹各异。
翻到最新一页。周巧珍,竹篮一个,二十六元。经手人王翠兰。
“二十六块。”刘副县长念出声,“一个篮子,编几天?”
“三四天。”
“一天工钱不到十块。”刘副县长放下本子,“从经济效率看,不高。”
屋里静了一下。
陈志远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
“刘县长,”他开口,“这账……不光算工钱。”
刘副县长看向他。
“周巧珍老人七十三了。她坐那儿编篮子,不图赚大钱,图的是手里有活,心里有念想。卖了钱,哪怕二十六块,她觉着自己还有用。”陈志远语速有点快,“这价……没法用工钱算。”
刘副县长没说话。
他看了陈志远几秒,点点头。
“有道理。”他说,“乡村的事,不能光算经济账。老人家的精神价值、社会参与,确实重要。”
他顿了顿。
“不过,这种松散形式,长期怎么规范?怎么可持续?”
陈志远和李建设对视一眼。
“还在摸索。”李建设接话,“先让老人们动起来,有点收益,建立信心。后续量大了,再想怎么往正规路子上靠。”
“嗯。”刘副县长表示认可,“步子可以稳一点。这种内生型的探索,上面现在很鼓励。关键是要‘活’,不能一管就死。”
他放下保温杯。
“走,去地里看看。”
日头正毒。
刘副县长走得慢,边走边问。问荒坡以前啥样,问“绿野仙踪”合同怎么谈的,问堆肥场的土怎么配。
陈志远一一答着。
张怀谷和王福贵还在坡上。看见人来,张怀谷站直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王福贵蹲着没动。
刘副县长走到堆肥场边,看了看那堆新土。
“这土,跟普通田土有啥区别?”
张怀谷磕磕巴巴开始解释。
他说发酵,说配比,说有机质含量。话不长,但每个词都实在。
刘副县长听得很认真。
听完,他问王福贵:“老师傅,您觉得这土行不行?”
王福贵抬头,眯着眼看了看他。
“你是领导?”
“算是。”
“领导懂种地?”
“不懂。”刘副县长很坦诚,“所以请教您。”
王福贵把手里的土递过去。
“你闻。”
刘副县长还真接过去,凑近闻了闻。
“有点……酸味?”
“发酵没透。”王福贵说,“他们按本子来,我按鼻子来。这土现在下地,苗子长不旺。”
“那怎么办?”
“再沤三天。”王福贵说,“加把麦糠,翻一遍。三天后你再闻,味儿就对了。”
刘副县长点点头,把土还回去。
“谢谢您。”他说,“这才是真经验。”
看完荒坡,又去看了王翠兰家的菜地。
王翠兰正在摘豆角,看见人来,嗓门立刻大了:“领导看看,我这豆角,没打药!”
刘副县长弯腰看了看。
“长得好。”
“那可不!”王翠兰得意,“我伺候它们比伺候儿子还上心。”
陈志远忍不住笑了。
最后去了周巧珍编篮子的老屋。
周巧珍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有点慌。手里编了一半的篮子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刘副县长弯腰看了看她手边的半成品。
“老人家,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周巧珍声音轻,“我娘跟她娘学的。”
“编一个卖多少钱?”
“二十六。”
“有人买吗?”
“有。”周巧珍点头,“前阵子来了个城里姑娘,订了五个。说送人。”
“好。”刘副县长直起身,“手艺好,就该传下去,也该变成钱。”
周巧珍笑了,皱纹堆在一起。
回到村委会,已是下午四点多。
日头偏西,院子里有了树荫。
刘副县长站在老槐树下,喝了口水。
“李书记,陈总,”他开口,“今天看了,听了,感触挺深。你们这个路子,确实有点意思。不是等靠要,是自己折腾,自己找路。尤其是手作小组,荒坡开发,都是基于本地资源、人情的创新。这种内生动力,很难得。”
李建设和陈志远都听着。
“不过,”刘副县长话锋一转,“有个问题,我想问问。”
他看向李建设。
“你们现在开发的这片荒坡,产权清晰吗?还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
李建设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这片坡,是村集体的荒地。”他说,“当年包产到户没分下去,一直荒着。产权清晰。”
“那其他的呢?”刘副县长问得随意,“我进村时,看到村后头还有一片更大的荒山,好像也没开发。那片地,是什么情况?”
李建设沉默了。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李建设。老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紧。
“那片山……”李建设开口,声音有点沉,“情况复杂。早些年,有过纠纷。后来搁置了,一直荒到现在。”
“纠纷?”刘副县长追问,“哪方面的?”
“产权不清。”李建设说,“涉及几户老村民,还有……陈年旧账。扯不清,索性不动了。”
刘副县长“哦”了一声,没再深问。
他看看表。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看到这儿。”他伸出手,跟李建设握了握,“你们做得不错。继续探索,有问题、有困难,可以反映。”
又跟陈志远握了握手。
“年轻人,有想法,肯扎根,不容易。坚持下去。”
“谢谢刘县长。”
送领导上车。
两辆黑轿车调头,驶出村口,消失在尘土里。
村委会门口,剩下李建设、陈志远、秦向阳,还有几个村干部。
王翠兰也来了,站在屋檐下。
“走了?”她问。
“走了。”陈志远说。
“咋样?说啥了?”
“说咱们不错。”陈志远顿了顿,“也问了村后那片荒山。”
王翠兰脸色变了变。
“问那干啥?”
没人回答。
秦向阳合上笔记本,走过来。
“李书记,陈总,我也得回去了。今天刘县长看得还算满意,后续可能还会有材料报送的要求,我提前打个招呼。”
“辛苦了,小秦。”
秦向阳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建设站了会儿,转身往槐树下走。
“志远,”他叫了一声,“过来。”
陈志远跟过去。
两人站在槐树巨大的树冠下。树叶密密匝匝,漏下些碎光。
李建设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吐出烟雾。
他抬起手,指向村后。
越过现在这片荒坡,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光秃秃的山梁。在暮色里,泛着灰黄。
“看见没?”李建设声音很低,“那一片。”
陈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比咱们现在开的坡地,麻烦得多。”李建设吸了口烟,“土更薄,石头更多。但这都不是最麻烦的。”
他顿了顿。
“麻烦的是地底下的东西。”
陈志远转头看他。
“地底下?”
“嗯。”李建设弹了弹烟灰,“二十多年前,村里想组织人把那片山开了,种果树。动员会开了,家伙什准备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李建设看着远处,“有几户人家,死活不同意。说那山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村集体也拿出早年划界的文件,说是公山。两边吵,吵到镇上,吵到县里。最后……不了了之。”
“那几户人家,现在还在村里?”
“在。”李建设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其中一户,姓赵。”
陈志远瞳孔一缩。
“赵广源他们家?”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荒山,面向村庄。炊烟正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
“广源他爹,当年是吵得最凶的一个。”老书记声音平静,却像藏着石头,“他说那山是他太爷爷那辈开出来的,有老地契为证。后来闹运动,地契烧了,但理还在。”
“那……到底是谁的?”
“说不清。”李建设摇头,“年成太久,经手的人都不在了。文件有文件的说法,老人有老人的记忆。扯到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叹了口气。
“所以那片山,就一直荒着。谁也不敢动,一动就得翻旧账。”
陈志远看着暮色中那片灰黄的山影。
它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兽。
“刘县长今天突然问起这个,”李建设缓缓说,“不知道是随口一提,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起了。
槐树叶哗哗作响。
陈志远忽然觉得,那本蓝皮收据的重量,好像又沉了一些。
不只压在手上。
还压在了那片荒山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