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启动后山荒坡三十亩试验项目的,举手。”
李建设说完,自己先举了手。
手臂伸直,手掌摊开。
村委会院子里黑压压一片人,没人动。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陈志远站在三块黑板前,衬衫领口扣得太紧,喉结动一下,布料就勒一下。他手里攥着那卷承诺书,橡皮筋勒进肉里。
柴有根坐在李建设左边,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看看李建设举起的手,又低头看看账本,手指把账本边角卷了又卷。
最后,他极慢地抬起胳膊。
没伸直,弯着。
张怀谷蹲在人群边上,几乎在李建设举手的同时就蹦了起来。胳膊抻得老直,手举得比头还高。
林溪跟着举手,另一只手按在相机上。
王翠兰和吴秋月对看了一眼。
“试试就试试。”王翠兰咕哝一句,手抬到胸口。
吴秋月也举了,只到肩膀高。
一个,两个,五个。
手陆陆续续举起来。
许青林一直抱着胳膊。他脸上那点嘲讽慢慢淡了,变成一种复杂的茫然。左右看了看,右手慢慢抬到耳边,停住。
陈志远没看那些手。他盯着桌面,盯着承诺书上自己按的红手印。
耳朵里嗡嗡响。
李建设在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数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姜丰年。
老人一直低着头,看地面。直到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槐树叶,他才缓缓抬头。
他看那三块黑板。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像老树根一样的手,一点一点,抬离了身侧。
举过了肩膀。
有些抖。
但终究举着。
李建设深吸一口气。
“通过。”
两个字砸下来。
陈志远闭上眼,喉咙里堵着什么。
院子里“轰”一下炸开。议论声、叹气声、松口气的笑声混在一起。
“柴有根。”李建设站起来。
柴有根一激灵:“在!”
“程序上的事,你配合志远,抓紧办。该有的决议,尽快补上。”
“……是。”
“怀谷。”
张怀谷挺直背:“李书记。”
“实地勘测,尽快动。需要什么人,什么工具,列单子。”
“嗯!”
“其他人,”李建设环视一圈,“今天举了手的,就是认了这件事。往后,有力出力,有主意出主意。”
他顿了顿。
“散会。”
人群开始松动。
陈志远还站在黑板前。三块黑板写满了:坡地图、预算表、分红方案。
粉笔灰在午后的光里浮着。
王翠兰挤过来,手指头戳着预算表上“人工整地”那栏。
“这工钱,真当天结?”
“真。”陈志远点头,“干一天,拿一天的钱。”
“那行。”她拍拍手,“我家那口子明天就能来。先说好,要是钱不现,我可骂人。”
吴秋月跟在她后面,小声问:“陈……志远,你说用工优先咱村的,那要是农忙时候……”
“自愿。”陈志远说,“不强派。愿意来荒坡干,就算工。不愿意,忙自家地,也行。”
吴秋月点点头,走了。
许青林经过黑板前,脚步停了停。
他没看陈志远,盯着张怀谷在地上画的泵管草图。
“水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功率别选太小。扬程不够,水打不上去。”
说完,快步走了。
陈志远看着他背影。
姜丰年最后一个离开院子。老人佝偻着背,慢慢往外挪,方向还是朝着后山。
陈志远追了两步。
“姜爷。”
姜丰年停住,没回头。
“您刚才问地力会不会被榨干。”陈志远走到他侧面,“轮作、休耕、用咱们自己的堆肥……这些,我一定盯死。”
姜丰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地,”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是活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着这话。”
说完,慢慢走了。
陈志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溪走过来,相机镜头对着黑板。
“远哥,现在能拍了吗?”
“拍吧。”陈志远说,“从头开始。”
张怀谷蹲回地上,捡起断了的粉笔头,继续画泵管连接。画几笔,搓搓手指。
李建设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他走到陈志远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手很重。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他声音很低,“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实。”
他看了一眼村委会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关着,玻璃反光。
“赵广源那边,不会消停。”李建设说,“他肯定知道了。”
陈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玻璃上只有一片晃眼的白光。
但刚才,好像有个人影在窗后站了一下。
现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