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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荒坡

李建设家的堂屋比外头暗。

陈志远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对着桌上摊开的一个旧笔记本出神。桌上还摆着半碗早就凉透的面条,浮着一层凝住的油花。

听见动静,李建设抬起头。

“从坡上下来?”

“嗯。”

“瞧出啥了?”

陈志远拉过条凳子坐下,没绕弯子。

“地不算肥,但向阳,坡度也缓。关键是,没人要。”

李建设把烟搁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没人要是因为要不明白。那一片,打公社时候就是笔糊涂账。老姜家说祖坟在坡东头,占了三尺地界。后来村里修路取土,又挖掉一块。再后来分田到户,谁家也不乐意要这‘是非地’,就撂下了。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

“你现在想动它?”

“想。”陈志远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林溪发来的那份“绿野仙踪”的合作意向摘要,推过去,“李书记,您看看这个。”

李建设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屋里静,只有他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价是好价。”他说,“规矩也是真规矩。咱云岭,现在扛得起?”

“扛不起。”陈志远说得干脆,“现有的地,现有的法子,扛不住。所以得另起炉灶。”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片荒坡,正好。产权是集体的,但一直没用,等于没主。咱们把它单独划出来,不跟现有的地掺和。愿意按新规矩干、能接受高要求高投入的人,自愿报名,用这片地专门供‘绿野仙踪’。成了,赚的是高价,风险自己担。不成,也影响不到别的乡亲。”

李建设没说话,又把那根烟拿起来,在指间转。

“你想得太简单。”他慢慢说,“地是集体的,就不是没主。动集体的地,就是动全村人的利。你说自愿报名,那赚了钱怎么分?赔了钱谁兜底?浇水的渠从谁家地头过?施肥会不会流到下面田里?还有,老姜家那祖坟的旧账,你翻不翻?”

一连串问题,砸得实。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这些,我都想过。”他声音低了些,“所以来找您。这事,得您牵头,开大会,把账算在明处。好处、风险、怎么管、怎么分,一条条列清楚。大家同意了,咱们干。大家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李建设看着他。

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掂量。

“志远,”他忽然换了称呼,“你回来这一年,跌的跟头不少。这回,可是要动土了。土底下埋着的老根、老账,比你想的深。”

“我知道。”陈志远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可李书记,咱们不能总在原地打转。赵广源的刀一直悬着,客满楼的订单说缓就缓。咱们得有一条路,能往上走,走稳当点。这片坡,荒着也是荒着。万一……万一能盘活呢?”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笔记本的纸页哗啦一响。

李建设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明天。”他说,“明天晌午,老槐树下,你把你这套想法,跟大伙儿说清楚。我听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我不替你说话。地是大家的,嘴也得大家张。”

陈志远心里沉了一下,又莫名一松。

“行。”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李建设在背后叫住他。

“志远。”

“嗯?”

“把账算清楚。”老人声音不高,字字却重,“尤其是,万一赔了,怎么收场。别光画饼。”

“我明白。”

门在身后关上。

午后的阳光刺眼,陈志远站在院子里,眯了眯眼。

心里那点火星,被风一吹,烧得更旺了。

也更烫了。

***

消息像长了脚。

没到傍晚,全村都知道陈志远要动后山那片荒坡,还是为了接省城什么“仙踪”的大单子。

王翠兰正在院里摘菜,听见隔壁吴秋月隔着篱笆喊。

“翠兰姐,听说了没?志远要搞大事!”

“他能搞啥大事。”王翠兰头也不抬,“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回不一样。”吴秋月压低声音,“说是省城来的大饭店,价钱给得高,但规矩严得吓人。志远想单独划那片荒坡出来,专门伺候人家。”

王翠兰手停了。

“荒坡?”她直起腰,“那破地方,草都比人高,他能种出个金疙瘩?”

“谁知道呢。”吴秋月撇嘴,“反正晚上老槐树下要说道这事。你去不去听?”

“去。”王翠兰把菜扔进篮子里,“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同样的话,也传到了姜丰年耳朵里。

老人正在自家后院给那几垄试验菜浇水,听见儿子从外头回来念叨,手里的瓢顿了顿。

水洒偏了,淋湿了鞋面。

他没说话,继续浇。

浇完了,把瓢挂回墙上,蹲在田埂边,摸出旱烟袋。

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缭绕里,他望着后山的方向,眼神浑浊,看不清情绪。

许青林是直接从村部冲出来的。

他一把拉住正往老槐树下搬凳子的柴有根。

“柴会计,你真让他这么胡闹?”

柴有根腋下夹着账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我……我哪管得了。”他扶了扶眼镜,“李书记让开会,我就来记个录。程序上……”

“程序个屁!”许青林声音拔高,“那是集体土地!他说动就动?到时候惹出一屁股烂账,谁擦?还不是你们这些管事的!”

柴有根脸白了白,夹紧账本,低头快步走开。

嘴里嘟囔。

“不合规……这不合规……”

太阳一点点西斜。

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像泼在地上的墨。

树下渐渐聚起了人。

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但嗡嗡的,像一群躁动的蜂。

陈志远来得早。

他搬了张旧课桌当讲台,上面铺了张手绘的荒坡示意图,还有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是连夜赶出来的初步方案。

林溪举着手机,在人群外围慢慢走动,镜头扫过一张张脸。

张怀谷蹲在树根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

李建设最后到的。

他背着手,慢慢走到槐树下,在往常坐的那块青石上坐下。

没说话,只是扫了一圈。

嗡嗡声渐渐小了。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走到课桌后。

“乡亲们,”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清了清,“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个事。”

他拿起那张示意图。

“后山那片荒坡,大家伙儿都知道。荒了几十年了。现在,有个机会。”

他尽量把话说得慢,说得白。

省城的“绿野仙踪”,高出市价三到五成的收购价,但那些苛刻的要求——全程记录、视频跟踪、随时检查——他也一条没瞒。

最后,他抛出核心。

“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把这片荒坡单独拿出来,作为‘特区’。愿意按这套新规矩种、能投入本钱和精力的人,自愿报名,用这片地专门供这家店。赚了,是高价。赔了,风险自己担。不参与的人,一点也不影响。”

他顿了顿。

“地的产权是集体的,所以产生的收益,扣除成本和投入人的分成,剩下的归集体。具体怎么分,咱们今天可以商量。”

话音落下。

树下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好事啊!”有人先喊出来,“荒地能用起来,还能赚大钱!”

“好个屁!”立刻有人反驳,“那规矩是人能干的?种个菜还得天天拍视频?扯淡!”

“价是真高啊……”有人嘀咕,“要是真能成,一亩地抵得上现在三亩。”

“成不了呢?”王翠兰的大嗓门压过一片嘈杂,“本钱谁出?种子、肥料、还有那什么记录设备,不得花钱?赔了咋办?你陈志远兜着?”

无数道目光唰地射向陈志远。

他手心有点汗。

“初步算过。”他拿起那几页纸,“如果按最小规模试点,先开五亩地,前期投入大概需要两万左右。这笔钱,可以由参与的人按比例先垫,也可以争取……争取项目支持。”

他没敢说“贷款”。

“两万?”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抢钱啊!”

“还没算人工呢!”吴秋月插嘴,“那么严的规矩,天天得有人盯着,工钱算谁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陈志远努力回答,额角渗出细汗。

柴有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腋下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我……我说两句。”他扶好眼镜,声音发颤,“这个事,从程序上,问题很大。第一,集体土地用途变更,需要报批,咱们没有手续。第二,收益分配方案没有先例,怎么确保公平?第三,万一……万一合作方中途变卦,或者产品不达标拒收,损失谁承担?还有,荒坡的边界一直不清,到时候跟相邻地块产生纠纷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脸涨得通红。

“这些都不明确,不能搞!要搞,也得先把所有条文、合同、权责理清楚,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许青林在人群里冷笑一声。

“听见没?柴会计都说了,一堆糊涂账。陈志远,你就别忽悠大家往火坑里跳了。你那套,在城里可能行,在村里,不好使。”

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纸。

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向李建设。

老人一直沉默着,此刻才微微抬起手。

树下渐渐又静下来。

李建设没站起来,就坐在青石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都说完了?”他问。

没人吭声。

“那我说两句。”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人耳朵里,“地,是大家的。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是集体的产业。用不用,怎么用,赚了怎么分,赔了怎么算,确实得大家说了算。”

他顿了顿。

“志远提的这个事,有风险,但也有可能是个机会。咱们云岭,地少,人老,路子窄。光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饿不死,也富不了。赵广源为什么能卡咱们脖子?因为咱们散,咱们的货,离了他那个渠道,卖不上价。”

他看向陈志远。

“志远想把咱们的货,直接卖到省城的大饭店,卖上价。这条路,难,规矩多,可要是走通了,咱们的菜,就不再是地里刨出来的土疙瘩,是能上台面的东西。咱们的价,也不用再看赵广源的脸色。”

树下鸦雀无声。

王翠兰抿着嘴,吴秋月眼神闪烁,柴有根不安地挪了挪脚。

“但是,”李建设话锋一转,“柴会计说得对,许青林说得也对。风险,不能糊弄过去。钱的事,人的事,规矩的事,还有那片坡底下埋着的老账,都得摆到明面上,掰扯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课桌旁,拿起陈志远那几张方案纸,抖了抖。

“志远,你这东西,太粗。光画了个饼,没告诉大伙儿,这饼是怎么和的面,怎么烧的火,万一烧糊了锅底谁刷。”

他把纸放下。

“给你三天。三天后,还是这儿。你把账算清楚——投入多少钱,从哪里来,万一赔了怎么分担。把规矩立明白——地怎么管,人怎么用,收益怎么分,纠纷怎么断。一条条,写下来,念给大家听。”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而有力。

“到时候,咱们举手。同意的人多,咱们就试试。不同意,就此打住。”

他看向陈志远。

“志远,你敢不敢接?”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陈志远喉咙发干。

他舔了舔嘴唇,点头。

“我接。”

“好。”李建设最后说,“散会。三天后,咱们表决。”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开。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纸。

夕阳的余晖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烫的。

林溪走过来,小声问:“远哥,拍吗?”

陈志远摇摇头。

“先不拍。”他说,“等三天后。”

张怀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蹲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个数字,又抹掉。

“滴灌系统,”他闷闷地说,“坡上用水是个问题。得从山下引,成本不低。”

“算进去。”陈志远说,“所有成本,都算进去。”

许青林经过他们身边,脚步停了停。

“陈志远,”他语气还是带着那股嘲讽,“三天,你能把几十年的糊涂账算明白?我等着看。”

说完,走了。

陈志远没回头。

他弯腰,把地上张怀谷划拉的数字痕迹,用脚轻轻碾平。

远处,姜丰年最后一个离开。

老人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走的方向,正是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