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来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打来的。
陈志远正在村部办公室，跟柴有根对账。桌上摊着票据，柴有根戴着他那副用胶布缠腿的老花镜，手指点着一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陈志远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他走到窗边接。
“喂，您好。”
“是云岭村农业联盟的陈志远陈总吗？”对方是个女声，语速适中，咬字清晰，带着点职业化的客气。
“我是。您哪位？”
“陈总您好，我是‘绿野仙踪’餐饮连锁的采购总监，我姓苏。”女人说，“昨天我们市场部的同事，偶然看到了县电视台关于贵联盟的专题片。很受触动。”
陈志远愣了愣。“绿野仙踪”他听说过，省城近几年冒起来的高端餐饮品牌，主打“从农场到餐桌”的健康概念，门店装修得跟植物园似的，价格不菲。
“苏总监您好。”他稳住声音，“片子拍得比较粗，见笑了。”
“恰恰相反。”苏总监说，“我们看重的就是那份‘粗’——真实的摸索，不回避困难。我们品牌理念里，很重要的一条就是‘透明化’。消费者想知道他们吃的东西从哪里来，怎么长出来的。你们片子里的记录，比如那位老伯坚持不用化肥、自己堆肥，还有那位技术员蹲在地里弄滴灌，这些细节，很打动人。”
陈志远没吭声，听着。
“所以，我冒昧打这个电话，是想初步沟通一下。”苏总监顿了顿，“我们‘绿野仙踪’在省城有五家直营店，计划明年再开两家。对食材的品质和故事性要求很高。目前我们的蔬菜供应，主要来自省郊几个有认证的有机农场，但成本压力不小，而且……故事讲多了，也有点疲。”
她话锋一转。
“我们想探索一种新模式：寻找像你们这样，有真实生产记录、有乡土故事、愿意接受透明化监督的小型生产单元，建立长期定向供应关系。我们提供稳定的订单和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采购价，但相应地，要求也会非常严格。”
“您说。”陈志远攥了攥手里的笔。
“第一，品质稳定是底线。我们需要每一批货都有可追溯的生产记录，包括种植时间、用的什么肥、有无病虫害、如何防治。第二，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过程影像或图片资料，不一定是专业拍摄，手机拍的也行，但要真实、连续。第三，我们可能会派品控专员，不定期到产地驻点检查，全程配合。第四，需要签订正式的、有违约条款的长期供货合同。”
她语速加快了些。
“利润可观，但压力和未知也巨大。陈总，您先考虑一下，不用立刻答复。如果初步有意向，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我带团队来实地看看，再详谈细节。”
挂了电话，陈志远站在窗边，好一会儿没动。
柴有根从老花镜上方瞅他。“咋了？又是要账的？”
“不是。”陈志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有点吓人。“老柴，账先放放。你去叫一下怀谷哥、林溪，还有……许青林要是没事，也叫来。就说，紧急开会。”
张怀谷手上还沾着机油，林溪举着自拍杆刚拍完堆肥场翻堆，许青林则是一脸“又什么事”的不耐烦。四个人挤在办公室里，听陈志远复述了电话内容。
屋里静了几秒。
“高于市价三到五成？”许青林先开口，声音有点尖，“长期合同？陈志远，这馅饼也太大了点吧？省城的店，跑咱们这山沟沟里买菜？图啥？”
“图故事。图透明。”林溪接话，她眼睛也亮了，手指无意识地做那个框取动作，“‘绿野仙踪’我刷到过，定位就是高端、健康、有情怀。他们现在用的有机农场，故事都讲烂了。咱们不一样，咱们的‘土’和‘新’，正好戳中他们痛点。专题片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故事能当饭吃？”许青林嗤笑，“人家要求明摆着：要记录，要检查，要签正规合同。咱们有啥？账还在补，合同范本都没有，地里那点菜，今天虫咬明天旱的，拿什么保证‘品质稳定’？还派专员驻点？人家来了住哪儿？看啥？看咱们怎么手忙脚乱？”
张怀谷一直沉默，用拇指搓着食指的机油，搓成细细的黑线。这时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滴灌，能控水。堆肥，肥力稳。记录……能记。”他顿了顿，“就是人，不够。真要按他们要求，每批菜从种到收，事事记清楚，还要拍，还要应付检查……现在这些人，忙不过来。”
“听见没？”许青林像是找到了支撑，“不光是人，是整套东西！咱们现在就像个草台班子，唱唱村里戏还行，真要登省城的大台面，锣鼓家伙都不齐！”
陈志远没反驳。他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云岭村的简易地图。手指点在后山一片空白区域。
“如果，”他转过身，“咱们不只用现在这些地呢？”
几个人都看他。
“后山这片坡，荒了很多年，产权一直扯不清。但地势朝阳，土层不算薄。”陈志远语速不快，像在一边说一边想，“如果能想办法用起来，哪怕先弄一小块，完全按照‘绿野仙踪’的要求来——统一种植、统一管理、全程记录。就当是个‘特区’，专供他们。用最高的标准，养最好的菜。其他地，照旧供应客满楼、幼儿园这些老客户。两条腿，分开走。”
许青林瞪大眼。“你疯了吧？那荒坡多少年了，村里为争那点地界，打过多少架？你去动？李建设头一个不答应！”
“荒着也是荒着。”陈志远说，“我去谈。”
“谈？拿什么谈？钱呢？弄那块地，要整地，要搭棚，要铺滴灌，要专人盯着——钱从哪来？”许青林越说越激动，“联盟账上还剩多少？负数！你个人垫了多少了？陈志远，别以为拍了个片子，就什么都敢想了！”
“钱，可以谈。”林溪突然插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绿野仙踪’如果要签长期合同，通常会有预付款或者保证金。我们可以用这个作为启动资金。关键是，我们得先拿出一个能让对方点头的详细方案，和一块确实能用的地。”
张怀谷又蹲下了，捡起地上柴有根扔的废纸团，拆开，在空白处用笔画起来。先是一个坡，然后是一些方格子，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
“坡地，做梯田。”他闷声说，“一层层，水好管，肥好施。就是工程量大。”
“工程量不怕。”陈志远蹲到他旁边，看着那草图，“怕的是人心不齐。许哥说得对，这事太大，光咱们几个定不了。得开全体会。”
许青林站起来，脸色难看。“你们真要搞？行，你们搞。我先把话放这儿——第一，荒坡的事，村里那些老辈人，绝不会轻易松口。第二，就算地弄来了，按那么高的标准种，成本吓死人，万一‘绿野仙踪’中途变卦，或者菜出点问题，赔都能赔死。第三，”他指着陈志远，“你别老想着画大饼。先想想客满楼那边，我听说，赵广源已经动手拦了。”
屋里一静。
“你听谁说的？”陈志远抬眼。
“孙来顺昨天喝酒，漏了一句。”许青林别开脸，“说赵老板最近火气大，谁的单子都敢截。反正……你们自己掂量。”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剩下三人，一时都没说话。窗外传来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远处有拖拉机突突开过。
“客满楼那边，”林溪小声说，“我上午给冯采购发了信息，问合作意向书细节，他还没回。”
陈志远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柴有根还没核完的账本，翻了翻，又合上。
“怀谷哥，你按刚才想的，先画个稍微像样点的梯田和设施规划图，不用太细，有个大概样子就成。”
“嗯。”张怀谷应了。
“林溪，你查一下‘绿野仙踪’的公开资料，还有他们现有供应商的大概情况。另外，准备一下咱们现有的所有生产记录素材，不管多零碎，都整理出来。”
“好。”
“我……”陈志远顿了顿，“我去找李建设书记，还有……去后山看看。”
后山那片荒坡，离村子有点距离。路不好走，长满半人高的茅草和灌木。
陈志远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去，站在坡顶。风不小，吹得衣服哗哗响。放眼望去，坡地面积不小，估摸着得有几十亩，只是东一块西一块，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碎石裸露。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立着。
产权不明。这话说起来简单，背后是几十年甚至更久的家族纠葛、地界争端。村里老人提起这片坡，都摇头，说那是“是非地”。
但他看到的，是朝阳的坡度，是远处云岭村袅袅的炊烟，是更远处绵延的青山。
如果……如果能在这里，开辟出一小块完全按新规矩来的“试验田”呢？不用说服所有人一开始就改变，就让愿意尝试、能承受风险的人先进来。用“绿野仙踪”的高标准、高回报，作为牵引。
这念头像荒草里的火星，风一吹，忽明忽暗。
可许青林的话也在耳边。钱，人，村里的阻力，赵广源的围堵，还有“绿野仙踪”那纸面上美好却沉重的苛刻要求。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质偏砂，但不算太贫瘠，混着些腐殖的草根。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冯采购回信了。说合作意向需要暂缓，他们内部有些流程要重新评估。语气很官方。”
陈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更大了，吹得茅草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地。
他把那把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远处，下山的小路尽头，李建设家那栋老房子隐约可见。
他得去谈谈。不管成不成，得谈。
走下荒坡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片地静静躺在午后的阳光里，杂乱，荒凉，却又透着股沉默的、待开垦的劲儿。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开始往外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