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亮了。
片头音乐是县台那种带点土味的调子。画面先是一晃——摄像机对准云岭村村口的老槐树。
王翠兰家堂屋里挤了十几号人。板凳不够,几个孩子蹲门槛上。王翠兰坐最前头,攥着把瓜子,忘了嗑。
“哟,拍到我啦!”有人喊。
画面里,王翠兰正拍大腿,嗓门穿透喇叭:“你说破大天,这地它能自己长出钱来?”镜头给了特写,红黑脸膛,眼睛瞪圆。
堂屋里一阵哄笑。
王翠兰把瓜子往兜里一揣:“这记者,专挑我凶的时候拍……”
“实在!”蹲后头的许青林插了句。他今天也来了,缩在人群边上。
画面切到育苗棚。张怀谷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他说话磕巴,镜头就等着。说到滴灌管怎么接才省水,语速突然流畅了,手指比划。
“怀谷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吴秋月小声说,“一说到机器,嘴皮子利索。”
张怀谷在人群里听见,头埋得更低,耳朵根红。眼睛没挪开电视。
片子拍了二十多分钟。有陈志远在村部开会,额头冒汗;有堆肥场翻堆,热气蒸腾;有姜丰年蹲在试验田边,用手指捻土,浑浊的眼睛对着镜头:“地和人一样,吃猛了会伤身。”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上年纪的互相看看,没说话。
镜头转到分拣棚。傍晚的光斜照进来,林溪举着自拍杆解释:“咱们联盟的规矩,自然熟的,有点疤有点歪,只要不烂,都能卖。”她说完,拿起个歪西红柿,直接咬了一口,汁水顺嘴角流。
画面切到直播间界面。弹幕飘过:“实在!”“就冲这口生啃,信了。”
王翠兰“啧”了一声。
“这闺女,虎得很。”她评价,语气里有点赞许。
片子后半段,拍了考察团来的那天。农质监老郑板着脸问:标准化呢?数据呢?法律主体是谁?陈志远站在那儿,答得吃力,没回避。镜头推近,他额角的汗在太阳下反光。
“难啊。”人群里,不知道谁叹气。
最后几分钟,音乐舒缓了。镜头掠过绿油油的田,掠过老槐树下闲聊的老人,掠过傍晚的炊烟。周记者画外音响起,没用什么华丽词:“在云岭村,改变发生得很慢,像地里的苗,一毫米一毫米往上拱。这里的人,用最笨的办法,试图在乡土逻辑和商业规则之间,找条能走的小路。这条路能走多远?没人知道。但至少,他们开始走了。”
片尾字幕升起。
堂屋里没人起身。静了几秒。
王翠兰第一个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瓜子壳:“散了散了,明儿还下地。”走到门口,回头对张怀谷说:“怀谷,你那滴灌管子,明天给我家菜地也弄弄?”
张怀谷猛抬头:“嗯……行。”
人陆续散了。许青林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电视——正好重播姜丰年捻土那个镜头。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掀门帘出去了。
夜风凉。
陈志远没去王翠兰家。他一个人在村部办公室,手机放桌上,屏幕亮着。
林溪的直播间,人气往上窜。
弹幕刷得快。
“刚看完电视,专门找过来的。”
“片子拍得真。”
“那个蹲地上画图的大哥有点可爱!”
“西红柿链接呢?就想买歪的!”
林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轻快:“谢谢大家关注。西红柿……今天没上链接,明天一定。咱们不是专门带货的,种啥卖啥,量不大。”
她顿了顿:“招人的事,我得问问陈总。不过咱们这儿,钱不多,活累,一身泥。”
弹幕又刷过一片“不怕累”。
陈志远看着,手指抠桌沿。木刺扎了一下,他缩回手。
片子播了,反应比预想好。但这种好,有点飘,像风吹起来的蒲公英,不知道能落哪儿生根。
手机震了。短信,陌生号码。
“陈总,看了电视。县里‘客满楼’采购,姓冯。你们那菜,有兴趣长期供吗?量要大,标准得统一。方便的话,下周约时间看货?”
陈志远盯那行字,看了三遍。
客满楼他知道,县里数得上的餐馆。以前跑销路时,连采购经理的面都没见着。
他回“方便,您定时间”,手指有点抖。
刚回完,又一个电话。镇中心小学后勤李主任,之前因谣言暂停了配送。
“小陈啊,片子我看了。”李主任声音带笑,“下周三的菜,照常送。另外,下学期想搞‘劳动实践基地’,能带学生去你们那种植园参观吗?就看看,不动手。”
“能,当然能。”陈志远赶紧应下。
挂了电话,他靠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松动了点。
但没全松。
他拿起桌上柴有根下午送来的账目草案。票据贴得整齐,用工合同范本也拟好了。柴有根交过来时,推了推眼镜腿:“先这么着,有问题再改。”
这老头,总算往前挪了一小步。
陈志远翻开草案,看了几行,又放下。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只有零星灯火。
片子播了,客户回来了,可能来新的。
可农质监提的那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标准化、数据、法律主体……都是硬骨头。片子关注度越高,这些骨头越硌人。
还有赵广源。
他想起李建设的话:后手只会更狠。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凉气。陈志远关紧窗,回到桌前,把草案又拿起来。
先得把能做的做了。
*
县城,临街商住楼二楼办公室。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赵广源靠老板椅上,脚翘办公桌边缘。他今天没应酬,一个人。桌上烟灰缸里,摁灭了四五个烟头。
屏幕里,正放到陈志远擦汗的镜头。
赵广源看着,脸上没表情。左手金戒指在昏暗台灯光下,偶尔反光。
片子播完,进广告。
他拿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县台。正好夜间重播,片头音乐再响起。
他盯屏幕。
看到王翠兰拍大腿,鼻腔里哼一声。
看到张怀谷画图,眼睛眯了眯。
看到林溪生啃西红柿,弹幕说“信了”,嘴角往下撇。
看到最后,周记者说“他们开始走了”,赵广源猛地坐直,抓遥控器对准电视。
拇指按电源键上,停两秒。
他没按。
反而把声音调大些,身子往后一靠,继续看。这次看得很仔细,像检查货的成色。
重播到一半,手机响了。
看了眼,是“老钱”。
接起来,没说话。
“赵总,电视……您看了吧?”老钱声音小心翼翼,“这片子一播,云岭村那边,风头好像又……”
“看到了。”赵广源打断,语气平淡,“拍得挺像那么回事。”
老钱噎住了。
“运费的事,”赵广源换话题,“孙来顺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是那样,叫苦,说联盟货量没起来,涨运费不好开口。”老钱汇报,“不过他今天下午偷偷往云岭村跑了一趟,送点零碎,说顺路。”
赵广源“嗯”了一声。
“赵总,咱们下一步……”老钱试探。
赵广源没立刻答。电视里,正放到姜丰年说“地和人一样”那段。老头浑浊眼睛特写,占满屏幕。
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农质监老郑,是不是快退了?”
“啊?是……就这半年了。”老钱一愣。
“退了,接他位置的是谁?”
“还没定,可能市里调,也可能内部提。”老钱说,“赵总,您是想……”
“问问。”赵广源说,“打听清楚,谁最有可能。该走动就走动。”
他顿了顿:“云岭村那片子里,老郑提的问题,句句在点子上。接他班的人,要是也认这些‘点子’,那就有意思了。”
老钱明白了:“您是觉得,片子火了,反而会让他们被盯更紧?”
赵广源没承认,没否认。
“还有,”他说,“‘客满楼’的老冯,是不是跟陈志远联系了?”
“您怎么知道?”老钱惊讶,“就刚才,冯采购确实发了信息,想谈长期供货。我朋友在‘客满楼’后厨……”
“拦下来。”赵广源声音不高,很硬。
“怎么拦?”
“告诉他,云岭村的菜,量不稳,标准没统一。他们片子里自己都承认了。客满楼要走高端,用这种货源,风险大。我这边,有更稳的渠道,价格可谈。”
老钱犹豫:“冯采购那人,有点倔,认准了……”
“那就让他‘认准’点别的。”赵广源说,“他儿子是不是明年中考,想进县一中重点班?”
老钱不吭声了。
“去办吧。”赵广源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电视声。重播到尾声,舒缓音乐又响。
赵广源盯屏幕,直到字幕滚完,画面切进下个节目。
他这才拿遥控器,对准电视。
“啪。”
屏幕黑了。
办公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街灯的光朦朦胧胧透进来一点。
赵广源没开灯,坐黑暗里。手指习惯性转那枚金戒指,一圈,又一圈。
窗外县城,灯火比云岭村密得多,也亮得多。但那些光,照不进这屋子。
他坐了很久。
最后,伸手从抽屉摸出盒没拆的烟,拆开,抽出一支,点上。
火光一闪,映亮他半边脸,没表情。
烟抽到一半,他拿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归属地省城。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
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回桌上。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