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长,周末请您来村里看看。”陈志远的声音在电话里,绷得有点紧,“田里、棚里、堆肥场,全开放。您亲眼瞧。”
那头静了几秒。
“实地看?”
“对。”陈志远说,“生产记录也随便翻。看了还不行,订单您停。”
他顿了顿。
“我们就想证明,云岭村的菜,敢让人看。”
李园长没立刻应。
“陈总,你这话……硬气。”
“不是硬气。”陈志远吸了口气,“是没路了。谣言光靠嘴,越描越黑。只能开门,让大家自己瞧。”
“……行。”李园长松口,“我带眼睛去,也带几百个孩子的责任去。有问题,我不留情。”
“应该的。”
挂了电话,手心一层汗。
陈志远没回屋,转身往堆肥场走。路上黑,脚踩土路沙沙响。
场子那边有光。
张怀谷蹲在发酵池边,拿本子记着什么。王福贵弯腰扒拉料,凑近了闻。
“怀谷哥,福贵叔。”
张怀谷抬头,脸上沾灰。
“这么晚?”
“有事。”陈志远蹲下,“周末请客户来考察,农质监可能也来。全流程开放。”
王福贵手停了。
“考察?”
“嗯。”陈志远苦笑,“订单缓了三个,小学也说‘再评估’。再等,谣言就扎根了。”
他看向张怀谷。
“堆肥周末能看出效果不?”
张怀谷走到小试验池,铁锹铲开表面。底下露出来的堆肥,颜色深,松软,一股腐土腥气。
“这池第一批,快好了。”他说,“周末前筛点,送翠兰婶试验田做对比。”
“好。”陈志远点头。
“分拣棚台账我也理了。”张怀谷补充,“哪天哪块地的菜,用的什么肥,打的什么药——都是自熬的苦楝水、辣椒水——记得清。本子脏,能看。”
陈志远心里一热。
“谢了。”
张怀谷摆摆手,又蹲回去。
王福贵叹气,没再说。
***
周末一大早,两辆面包车进村。
打头下来李园长和后勤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严肃女人。后面那辆人杂,小学食堂采购、几家小餐馆老板,还有两个生面孔——秦向阳陪着,农质监的老郑、老吴。
最后头,跟了辆县电视台采访车。
扛摄像机的年轻人先跳下,接着是个穿冲锋衣的男记者,拿话筒,挂工作牌。
陈志远迎上去。
李园长介绍:“电视台周记者,跟来看看。”
周记者伸手,笑很职业:“陈总,打扰。我们就跟拍,不影响。”
陈志远握了手,没点破。
“欢迎各位。”他扫一眼,“今天不看PPT,就实地走。有疑问,随时问。”
队伍先到育苗棚。
张怀谷等在棚口,穿干净工装,袖口还沾泥。见人来,拘谨点头,侧身让开。
棚里育苗盘整齐,菜苗嫩绿。
李园长弯腰。
“什么基质?”
张怀谷抓一把摊手心:“大部分县农资公司试用基质,小部分……”指靠墙几排,“掺了自筛腐殖土,做对比。”
老郑凑近,捻了捻。
“腐殖土来源?”
“后山老林场落叶腐熟土。”陈志远接话,“取样送检过,报告在村部。重金属、虫卵都合格。”
老郑点头,本子上记。
周记者让摄像给特写,示意张怀谷讲。
张怀谷憋了几秒。
“育苗……关键温度、湿度、透气。棚里装温湿度计,每天记。通风定时,基质先消毒。”
他说得干,手上动作没停,熟练查苗盘渗水。
摄像机对着他手拍。
那手,粗壮,指节突出,指甲缝留黑泥。
***
从育苗棚出来,奔王翠兰试验田。
王翠兰等地头,换半新碎花衬衫,头发溜光,脚上还是胶鞋。
见人来,嗓门先到:“李园长,瞧瞧!用‘土肥’的,和用自家粪肥的,差哪儿!”
她领人到田埂边。
两边各一小块地,都种小油菜。左边叶子油绿,茎秆粗;右边也不差,但叶子颜色稍浅。
王翠兰蹲下,拔两棵递过去。
“您摸摸,掂掂!”
李园长接过,仔细比。后勤主任也看。
“土肥哪边?”
“左边!”王翠兰声音响,“就堆肥场那黑乎乎东西。说实话,刚拿来我打鼓。可撒下去十来天,菜跟吃激素似的——当然没激素啊,打个比方!”
众人都笑。
周记者让拍对比菜苗,话筒凑近:“大娘,土肥比农家肥好在哪?”
“好在……”王翠兰卡壳,一摆手,“说不上科学词儿。反正菜肯长,叶子厚,虫子少。你看这菜帮子,”掰开叶子,“汁水足,没化肥催的虚胖。”
话说得直白。
后勤主任蹲下,看菜叶背面,闻断口气味。
没说话。
表情松了点。
***
堆肥场是重头。
发酵池翻过,新料旧料分层清。张怀谷拿铁锹,现场翻堆。
“秸秆、菜叶、厨余垃圾,按比例混,定期翻,控湿度温度。”他铲起深褐色腐熟料,“四十五天到六十天腐熟完。检测过,有机质含量能到四十以上。”
老吴问:“病虫害怎么控?开放堆肥易生虫卵。”
“高温阶段堆心六十度以上,大部分虫卵草籽能杀死。”张怀谷答得顺,“后期过筛,粗渣回填,细料才用。”
他让人拿来筛子,现场筛一簸箕。
细碎松软的腐殖土,阳光下泛黑亮。
周记者让给特写,又拍张怀谷汗渍的后背。
“味道不大。”周记者忽然说。
“腐熟透就没味。”张怀谷说,“还有臭味,就是没熟透,不能用。”
老郑老吴低声交流,本子上记。
***
最后一站分拣棚。
姜丰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角落,面前摆几个陶盆。盆里是用不同配比“土肥”试种的菜苗,长得参差,每盆插小木牌,铅笔歪扭写日期配料。
他没理进来的人,低头摆弄小苗。
陈志远没特意介绍,只让大家看分拣。
几个妇女麻利分拣早上摘的菜,去老叶病叶,按规格装箱。旁边台子摊开几本厚台账,纸页泛黄卷边,圆珠笔密麻记着:三月十七,东坡三号地,黄瓜采收四十二斤,用肥:堆肥底肥,追肥:自沤豆粕水……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画圈打钩。
李园长拿起一本,翻几页。
“都手写?”
“嗯。”陈志远说,“年纪大的叔婶用不惯电脑。但该记的都记了。哪块地,什么时候,做什么,用什么,一笔一笔在这。”
后勤主任指一处:“‘苦楝水喷施’是什么?”
“防虫土法子。”旁边分拣妇女抬头接话,“苦楝树叶泡水喷,虫子不爱吃。没药残。”
“有效吗?”
“你说完全没虫子,那不可能。”妇女实话实说,“但能少一大半。自己种的菜自己也吃,不敢乱打药。”
周记者让拍台账特写,拍沾泥点、字迹各异的纸页。
拍妇女粗糙的手,快速分拣的动作。
拍姜丰年沉默背影,和他面前插木牌的陶盆。
***
一圈走完,近中午。
陈志远没安排饭,只备刚摘的黄瓜西红柿,洗好放篮子里。
“大家尝尝,当自检。”
李园长拿根黄瓜,没削皮,直接咬。
脆,水分足,清甜带点涩香。
后勤主任尝西红柿,汁水丰盈,酸味明亮。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老郑老吴低声商量几句,走到陈志远面前。
“陈总,今天看了。”老郑开口,“流程上,你们确实在尝试生态循环农业,台账也齐。但几个问题得提。”
“您说。”
“第一,自产堆肥标准化问题。今天腐熟度不错,批次间怎么保证稳定?第二,土法防虫效力,缺数据支撑。第三,最关键的——你们联盟还没正式注册,法律主体不明确。万一出食品安全问题,责任谁担?”
问题尖锐。
陈志远没回避。
“郑老师,这三点我们都在想办法。堆肥标准化,正摸索配比和温湿度控制记录,想形成操作规范。土法防虫数据,打算今年做简单对照记录。”他顿了顿,“法律主体……我们正准备材料,争取尽快完成合作社注册。在这之前,所有对外合同,我个人签,责任我担。”
老郑看他几秒。
“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语气缓了些,“但食品安全,不是光有担当就够。你们路子方向对,但细节还得抠,还得规范。”
“我们一定抠,一定规范。”
老郑点头,没再说。
考察团陆续上车。
李园长临走前说:“陈总,下周三配送照常。但会加大抽检频次。”
“应该的。欢迎随时抽检。”
面包车开走。
电视台采访车却没动。
周记者让摄像先上车,自己走过来,递名片。
“陈总,今天跟拍一天,我改主意了。”他说,“原本台里让我跟个普通农业动态,但现在觉得……你们这儿,有故事。”
陈志远接过名片。
“不是‘典型宣传’的故事。”周记者补充,“是活生生的,有泥土味,有汗味,有挣扎,也有点希望的故事。我想做个专题片,不吹不黑,就记录你们这个联盟,怎么在这么难的环境里一步步往前挪。”
他看着陈志远。
“可能拍到你们难处,失败,争吵。当然,也拍坚持和小成果。你们敢不敢让我拍?”
陈志远捏着名片,边缘扎手。
他想起李建设的话:谣言怕光,怕你把它拖到太阳底下。
眼前这记者,带来的可能不是太阳,是聚光灯。
聚光灯下,所有细节,好的坏的,都无所遁形。
风险大。
但——
“敢。”陈志远抬头,“只要您保证,如实拍。”
周记者笑了,这次不是职业笑。
“我是记者,工作就是如实记录。”他说,“下周末,我带团队正式进驻。可能打扰一阵。”
“欢迎打扰。”
握手。
采访车开走,扬起薄尘。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张怀谷走到他身边。
“真要让他们拍?”
“嗯。”陈志远说,“怀谷哥,咱们之前总想展示最好一面。可今天发现,也许人家想看的不是‘最好’,是‘真实’。哪怕真实有点丑,有点笨,有点狼狈。”
张怀谷沉默一会儿。
“懂了。”他说,“就像修机器,故障在哪,就得把哪亮出来,才能修。”
陈志远笑了。
“对。”
远处,王翠兰大嗓门传过来:“志远!中午来家吃饭,刚摘的油菜,用土肥种那畦,炒出来你尝尝,到底香不香!”
陈志远应一声。
他抬头,天很蓝,几缕云丝拉得老长。
风从田埂吹过,带青草和泥土味。
那股在暗处蔓延的东西,似乎被这阵风,吹散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