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直播间里,那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她正举着自拍杆,对准堆肥场翻堆的张怀谷。
“听说你们那菜最近质量不稳啊?”
字是白色的,混在一堆“辛苦了”、“加油”里,有点扎眼。
林溪顿了顿,脸上笑容没变。
“这位朋友是听谁说的呀?”她声音还是轻快的,“咱们联盟的菜,从种到收都有记录,每批都送检。质量稳不稳,数据说了算。”
她边说,边把镜头转向旁边贴着的检测报告复印件。塑封的纸,边角有点卷。
弹幕没再回。
但隔了几分钟,又冒出一条:“数据能做假,种地的人心能做假不?”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关掉麦克风,扭头看陈志远。陈志远站在堆肥场边,正跟王福贵说话。王福贵手里捏着把土,比划着。
林溪走过去,压低声音:“陈总,直播间有人带节奏。”
陈志远转头。
“说什么?”
“说咱们菜质量不稳。”林溪把手机递过去,“话里有话。”
陈志远扫了眼屏幕。弹幕已经刷过去了,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他皱眉。
王福贵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土撒了点。
“谁瞎说?”老汉嗓门大,“我那试验田的葱,昨天刚看过,叶子转绿了!肥效正上来!”
“不是技术问题。”陈志远说,“是有人想搞事。”
张怀谷停下铁锹,抹了把汗。
“赵广源?”
“八成。”
正说着,陈志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县里的区号。
他走到一边,接通。
“喂,陈总吗?我县城第二幼儿园后勤的李园长。”那边是个女声,语气有点犹豫,“上礼拜咱们签的那周供五十斤叶菜的合同……我想问问,你们那边最近生产,没出啥问题吧?”
陈志远心往下沉。
“李园长,您听到什么了?”
“哎,也不是……就是听同行闲聊,说你们那批菜,上次送检有个什么指标……不太理想。”李园长说得含糊,“当然,我是信你们的。就是……确认一下。”
“我们每批都送检,报告您都看过。”陈志远声音稳下来,“李园长,这样,下周送货的时候,我把最新的检测报告原件带过去,您亲眼瞅瞅。”
“那行,那行。”李园长松了口气,“我就是多句嘴。孩子吃的东西,谨慎点好。”
挂了电话,陈志远站在那儿,没动。
风从堆肥场吹过来,带着发酵的酸味。
林溪走过来:“又是?”
“嗯。”陈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幼儿园的订单,人家听到风声了。”
“这么快?”
“赵广源在县里混了二十年,人脉深。”陈志远说,“他要是真想传话,一晚上能传到每个食堂采购耳朵里。”
张怀谷把铁锹插进肥堆。
“咋办?”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堆肥场边,看着那堆黑褐色的腐殖土。王福贵刚翻过,热气蒸上来。
土是好土。
可种出来的东西,人家不信了。
“先干活。”陈志远转身,“该翻堆翻堆,该记录记录。林溪,直播继续,有人带节奏你就正面回应,把检测报告、生产记录拍清楚。别躲。”
林溪点头:“明白。”
她重新打开麦克风,走回镜头前。笑容又挂回脸上。
“刚才有朋友关心咱们的菜,谢谢大家啊!咱们继续看张师傅翻堆——”
陈志远走到院角,给秦向阳发了条微信。
“秦干事,方便电话吗?”
消息发出去,没立刻回。
他握着手机,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响了。
“陈总。”秦向阳的声音,背景有点杂,“我刚开完会。你那边有事?”
“您听到什么风声没?”陈志远开门见山,“关于联盟产品质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也知道了?”秦向阳压低声音,“我今天上午在局里,听农质监的同事闲聊,说最近有反映,云岭村联盟的菜‘质量波动大’、‘检测数据可疑’。说得有鼻子有眼。”
“谁反映的?”
“没说具体名字,只说是‘行业内部反馈’。”秦向阳顿了顿,“陈总,这事可大可小。如果只是私下传传,影响有限。但如果有人正式举报,农质监就得启动调查程序。一调查,少说半个月。这期间你们的货,哪个单位还敢要?”
陈志远后背发凉。
“我们每批都有报告。”
“报告是真的,但人家可以说你送检的样品是特挑的,大货是另一回事。”秦向阳说,“这种质疑,最难自证清白。”
“秦干事,您信我们吗?”
问完,陈志远自己都觉得这话傻。
秦向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月初的考察组信不信。”他说,“现在冒出这种传言,考察组肯定会重点关注。万一到时候有人‘适时’递点材料……你们试点资格,悬。”
陈志远攥紧手机。
“我明白了。”
“抓紧时间。”秦向阳说,“该补的材料赶紧补,该规范的流程尽快规范。还有,最好能主动做点什么,把声音压下去。”
电话挂了。
陈志远站在院角,看着堆肥场那边。林溪还在直播,张怀谷一锹一锹翻着肥,王福贵蹲在边上记录温度。
阳光很好。
可他觉得有片乌云,正从看不见的地方压过来。
下午,又来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镇上小学食堂的,语气还算客气,只说“最近采购计划有调整,下周的送货先暂缓”。另一个是县里一家小餐馆,老板说话直:“陈总,不是我不讲信用,是我这儿有熟客反映,说你们上次送的辣椒,味儿不对。我寻思……咱们合同还没正式签,要不,再看看吧?”
陈志远没辩解。
他只说:“行,您再考虑。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他坐在村部门口的石阶上。
柴有根从里面出来,腋下夹着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看见陈志远,他推了推缠着胶布的老花镜。
“陈总,票据补了七成了。用工合同也拟好了,你看看。”他把一沓纸递过来。
陈志远接过,翻了几页。
字密密麻麻,条款清晰。
“柴会计,费心了。”
“应该的。”柴有根犹豫了一下,“那个……我听说,外头有人在说咱们的菜不行?”
陈志远抬头。
“你也听到了?”
“嗯。”柴有根声音压低,“我媳妇娘家是隔壁镇的,她今天回来说,那边菜市场有人闲聊,说云岭村现在种的菜,光好看,不好吃,还卖得贵。说得有板有眼。”
“传得真快。”
“陈总,”柴有根舔了舔嘴唇,“这事……比账目不合规还麻烦。账目能补,名声要是坏了,补不回来。”
他说完,夹紧皮包,走了。
步子有点急。
天快黑的时候,李建设来了。
老支书背着手,从村道那头走过来。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陈志远面前,停住。
“起来。”他说,“跟我回家。”
语气不容商量。
陈志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往李建设家走。
路上没人说话。
李建设的院子很干净,墙角堆着柴,码得整齐。堂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李建设关上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外的风声、狗叫声,一下子隔远了。
“坐。”李建设自己先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陈志远坐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建设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广源这孩子,”他开口,声音不高,“这是要断咱的‘名声’。”
陈志远没接话。
“从搞联盟第一天,他就像把刀,悬在头上。”李建设继续说,字字清楚,“他压价,咱们找超市。他挖人,咱们挺住。他造谣,咱们直播硬刚。每次他出招,咱们接招。”
他顿了顿。
“可这回,不一样。”
陈志远抬头。
“怎么不一样?”
“这回他动的,不是价,不是人,是‘名’。”李建设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在乡下,名声是什么?是脸面,是信誉,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靠谱’。你菜种得再好,检测报告再漂亮,人家一句‘他家东西不稳当’,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皱了皱眉。
“你知道为啥?”他放下杯子,“因为买东西的人,心里都怕。怕吃亏,怕担责任。尤其是食堂、幼儿园这些地方,采购的人宁可多花点钱买‘保险’,也不敢碰一个有‘争议’的供货商。名声一坏,比断货还麻烦。断货还能找替代,名声臭了,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陈志远后背抵着椅背,有点僵。
“那怎么办?”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旧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
拿出一个笔记本。
不是他常揣着的那个,是更旧的,蓝皮子,边角都磨白了。
他走回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他当年在村里当会计,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陈志远看着那本子。
“什么事?”
“那时候村里搞集体养蜂。”李建设翻开本子,纸页脆黄,“蜂蜜质量好,卖到县里供销社,价格比别村高两成。后来有人眼红,散布谣言,说咱们的蜂蜜掺了糖水,吃了拉肚子。”
他手指抚过那些字。
“供销社信了,要退货。村里人急得跳脚,都说完了,这蜂白养了。”李建设抬头,“我爹那会儿,做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带着供销社的人,直接到蜂场。当场割蜜,当场验。用最笨的办法,证明咱的蜜纯。”李建设说,“第二,他找到散布谣言的那家人,没吵没闹,只问了一句:‘你家孩子明年上学,学费凑齐了吗?’”
陈志远愣住。
“那家人孩子多,穷,学费确实没着落。”李建设合上本子,“我爹说,村里可以借给他钱,利息按最低算。条件只有一个:他得去供销社,当着主任的面,把谣言收回去。”
“他收了?”
“收了。”李建设把本子推回抽屉,“后来那家人孩子真上了学,毕业在县里找了工作,每年回来,还给我爹捎点东西。”
屋里又静下来。
灯丝“嘶嘶”响。
“志远,”李建设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赵广源这招狠,是因为他掐准了咱们的七寸——咱们根基浅,名声刚立起来,最怕风吹草动。他想用谣言,把咱们刚冒出来的那点‘信誉’苗子,连根掐了。”
他盯着陈志远。
“但谣言怕什么?怕光。怕你把它拖到太阳底下,让人看清楚,它是黑的还是白的。”李建设手指敲着桌面,“赵广源能传话,咱们也能传话。他能找人说坏,咱们就能找人证好。”
“找谁证?”
“买过咱们菜的人。”李建设说,“幼儿园、小学、餐馆、还有那些零散客户。请他们说话,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陈志远脑子里飞快转。
“可人家未必愿意掺和。”
“所以得找。”李建设说,“找那些真觉得咱们菜好的,找那些讲良心的。一家一家找,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不要钱,就要他们一句实话。”
他顿了顿。
“还有,秦向阳那边,得用上。”李建设声音压低,“他是镇上的干部,说话有分量。如果他能在合适场合,替咱们说句公道话……效果不一样。”
陈志远点头。
思路渐渐清晰。
“另外,”李建设补充,“那个堆肥场,自产肥的试验,得加快。如果咱们能用自己产的肥,种出比用商品肥更好的菜——这就是最硬的证据。”
“王婶家的葱,已经见效果了。”
“不够。”李建设摇头,“一垄葱,说服力太小。得扩大试验,找更多人参与。让村里人自己看,自己比。他们信了,才会替咱们说话。”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李建设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志远,这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他说,“谣言传一天,伤害就多一分。你得在它扎下根之前,把它拔了。”
“我今晚就安排。”
“嗯。”李建设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还有,”他说,“防着点赵广源的后手。他这人,一招不成,肯定还有下一招。而且……只会更狠。”
陈志远也站起来。
“我知道。”
他走出堂屋,跨过门槛。院子里黑,只有堂屋的灯光斜斜照出来,照亮一小片地。
李建设在身后关上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沉。
陈志远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眼。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县城第二幼儿园李园长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停了几秒,按下去。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一下,两下。
陈志远抬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他知道,这场仗,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不是争价,不是抢人。
是争一口气,争一个“名”。
这口气要是输了,联盟就算有再好的菜,再肥的土,也卖不出去。
电话通了。
李园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疑惑:“陈总?这么晚……”
“李园长,不好意思打扰您。”陈志远声音平稳,“关于今天您问的那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掠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
叶子在地上打转,沙沙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