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在电话那头应下的第三天,张怀谷蹬着三轮去了镇上。
春分刚过,地里的活催得紧。试验田那边,王福贵带着人正给新移栽的茄苗搭架子。张怀谷这趟出来,是补一批有机肥和育苗用的基质土。清单是王福贵列的,字写得歪,但品类数量清楚。
镇上农资店拢共就那么三四家。张怀谷先去了常打交道的“老周农资”。
铺面不大,水泥地上堆着化肥袋子。老周正蹲在门口剥蒜,见张怀谷过来,拍拍手站起来。
“怀谷啊,”老周笑,“又来进货?”
“嗯。”张怀谷把单子递过去,“照这个配。”
老周接过单子,眯眼瞅了瞅。他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
“这个……”他挠挠头,“有机肥啊,店里没了。”
张怀谷一愣。
“没了?上礼拜不还有两垛?”
“卖完了。”老周转过身,从柜台底下摸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现在厂里发货慢,你懂的,环保查得严。”
张怀谷没说话。他看了看店里,墙角堆着的化肥袋子,型号牌子都换了。原先那款绿色包装的有机肥,一袋不见。
“那育苗土呢?”他问。
“土有。”老周吐口烟,“不过价格……涨了。”
“涨多少?”
“一袋涨五块。”
张怀谷皱起眉。五块听着不多,可联盟这次要的量不小,算下来得多掏好几百。他搓了搓手指。
“咋涨这么多?”
“哎哟,我的好兄弟,”老周摊手,“现在啥不涨?运费涨,人工涨,我这小本买卖,总得吃饭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就难看了。张怀谷点点头,没再吭声。他转身往外走。
老周在后面喊:“要不你看看别的肥?我这新进了一款,效果也不错……”
张怀谷没回头。
他又跑了两家店。结果差不多。
要么没货,要么价格高得离谱。有一家老板倒是实在,趁着店里没旁人,把张怀谷拉到一边。
“怀谷,咱都是本地人,我不瞒你。”老板压低声音,“不是我不想卖你,是有人打了招呼。”
张怀谷心一沉。
“谁?”
“还能有谁?”老板苦笑,“赵老板呗。他放话了,凡是云岭村联盟来拿货,价格一律上浮三成。要是偷偷按原价卖,以后他那边的货,我们一滴油水都别想沾。”
老板拍拍张怀谷肩膀。
“你也知道,咱们镇上这些店,大半货源都得靠赵老板那条线。他卡着脖子呢。”
张怀谷站在店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他看着空荡荡的三轮车斗,手心有点潮。
他摸出手机,给陈志远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
“怀谷哥?”陈志远那边有风声,估计在地里。
“志远,”张怀谷开口,声音有点干,“镇上……买不着肥。”
“啥?”
“有机肥没货。育苗土涨价。”张怀谷顿了顿,“问清楚了,是赵广源打了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陈志远说,“你先回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张怀谷蹬上三轮。车链子咯吱咯吱响。
他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这条路上,他拉着修好的滴灌设备回村。那时候觉得,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现在看来,早了。
*
村部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陈志远、林溪、张怀谷,三个人围着那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张怀谷带回来的价目单,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刺眼。
“三家店,口径差不多。”张怀谷说,“要么没货,要么加价三成。老周家那个伙计偷偷跟我说,赵广源放话了,谁卖咱们平价货,以后就别想从他那儿拿大宗的化肥农药。”
林溪拿起价目单看了看。
“这批基质土,按现在的价,得多花八百多。”她算得快,“有机肥如果按市价从别处调,加上运费,成本至少上浮两成。”
陈志远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盆蔫了的绿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块翘起的木皮。
抠了几下,他停住。
“线上找呢?”他抬头看林溪。
“我查了。”林溪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几个电商平台的页面,“同款有机肥,线上价格确实便宜些。但问题有两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运费。这种重货,走快递不划算,得找物流专线。我问了,从省城发过来,一吨运费得两百往上,而且只送到县里,咱们得自己再去拉。”
“第二,信任。线上卖家鱼龙混杂,万一买到假肥、劣质土,损失的不只是钱,是整个育苗季的时间。”
陈志远点点头。他懂。
农业不像别的,误了农时,神仙也救不回来。
“赵广源这是掐准了。”林溪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他知道咱们现在订单刚接,地里等着用肥用药,拖不起。”
张怀谷闷声说:“要不,我去邻镇看看?”
“邻镇估计也一样。”陈志远摇头,“赵广源的生意铺得广,附近几个镇的农资渠道,他多少都有牵扯。就算有店愿意卖,咱们也不能保证人家不被他施压。”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传来王翠兰的大嗓门,好像在跟谁家媳妇说育苗的事。声音亮堂堂的,透着股活泛劲儿。
可屋里这三个人,谁都笑不出来。
“还有个办法。”林溪忽然开口。
陈志远看她。
“咱们自己做。”林溪说,“有机肥可以堆,村里有秸秆,有畜禽粪,发酵好了不比买的差。育苗土也能配,后山有腐殖土,筛细了掺点河沙、蛭石,成本能压下来。”
张怀谷眼睛亮了亮。
“技术呢?”
“我查资料。”林溪说,“网上教程多,我再找农技站问问。就是……时间紧,得赶紧动手。”
陈志远沉吟着。
这法子可行,但也不是万全。自己堆肥配土,需要场地,需要人手,更需要时间。眼下地里的苗等不及,第一批肥土还是得外购。
他正琢磨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陈志远同志在吗?”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林溪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了一下。
“秦站长?”
秦向阳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板正的衬衫西裤,腋下夹着笔记本。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笑。
“路过,顺便来看看。”他说,“没打扰你们吧?”
陈志远赶紧站起来。
“没有没有,秦站长快请进。”
秦向阳进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价目单。他脚步顿了顿。
“这是……在采购农资?”
陈志远和张怀谷对视一眼。
“嗯。”陈志远点头,“遇到点困难。”
“方便说说吗?”秦向阳在空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我这次下来,就是想了解了解各村春耕备耕的情况。”
话说到这份上,再瞒着就不合适了。
陈志远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没提赵广源的名字,只说有收购商在渠道上施压,导致本地农资店不敢卖货给联盟,或者恶意抬价。
秦向阳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
听到最后,他停下笔。
“这种情况,确实棘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不过……你们运气不错。”
陈志远一愣。
“县里最近在搞一个试点。”秦向阳重新戴上眼镜,语气认真起来,“农资供应链优化试点。主要针对的,就是你们这种有规模、有订单,但采购渠道受制于人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
林溪眼睛亮了。
“秦站长,具体是啥政策?”
“简单说,就是由县里牵头,对接几家信誉好、价格透明的正规农资生产企业。”秦向阳翻开笔记本另一页,“试点单位可以直接从厂家拿货,走县里协调的物流专线,运费有补贴。这样一来,既保证了质量,又压低了成本,还能绕过中间商环节。”
张怀谷呼吸有点急。
“咱们……能申请?”
“理论上可以。”秦向阳合上笔记本,“但试点名额有限,要求也高。首先,申请主体必须规范,财务、用工这些得有清晰记录。其次,要有稳定的生产计划和订单支撑。最后,得通过县里的实地考察。”
他看向陈志远。
“你们联盟,前两条我了解过,基本符合。就是这第三条……”他顿了顿,“考察组下来,看的不仅是生产现场,还有管理流程、风险控制能力。你们现在这个农资断供的危机,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评分。”
陈志远手心出了层薄汗。
机会就在眼前,可门槛也高。
“考察组什么时候来?”他问。
“初步定在下月初。”秦向阳说,“还有大半个月时间。这期间,你们得想办法稳住生产,不能出乱子。考察组看到的是一个积极应对、有韧性的团队,还是一个被卡脖子、束手无策的摊子,结果会大不一样。”
他站起身。
“我今天就是来打个前站。”他说,“正式通知过两天会下发到镇上。你们先有个准备,把该补的材料补起来,该规范的流程规范起来。至于眼前的农资问题……”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价目单。
“我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先协调一批应急的基质土过来。量不多,但应个急应该够。”
陈志远连忙道谢。
送走秦向阳,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半晌没说话。
风从槐树梢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林溪先开口。
“下月初……满打满算,二十五天。”
“够紧了。”张怀谷说,“堆肥配土得马上动手。应急的土就算能来,也撑不了几天。”
陈志远望着远处试验田的方向。王福贵他们还在忙活,身影在田垄间移动,小小的。
他收回目光。
“两条腿走路。”他说,“林溪,你负责查资料、联系农技站,堆肥配土的方案尽快拿出来。怀谷哥,你带人清理村东头那个旧晒场,做堆肥场地。我去补材料,财务记录、用工合同这些,一样样捋。”
他顿了顿。
“赵广源想掐咱们脖子。”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就让他看看,脖子断了,咱们能不能自己喘气。”
张怀谷重重点头。
林溪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资料。
陈志远转身往村部里走。他得去找柴有根,把那些皱巴巴的票据再理一遍。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李建设那句话。
流水不争先。
争的是滔滔不绝。
现在,他们得先想办法,别让这水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