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谷把扳手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
“他想走就让他走!咱这庙小!”
林溪端着粥锅从屋里出来,热气糊了眼镜。她摘下来擦,没吭声。
陈志远推门进院,裤脚湿了半截。他把馒头榨菜放石桌上,掰了半个塞嘴里。
“怀谷,先吃。”
“吃不下!”张怀谷眼睛通红,“王福贵那边,你到底咋说?”
陈志远嚼得很慢。咽下去,才开口:“我还没去。”
“为啥不去?等他真跟孙来顺走了,咱再找?晚了!”
“你坐下。”
张怀谷愣住。
陈志远声音不高,但沉。张怀谷盯着他看了几秒,一屁股蹲回墙角,捡起扳手,又敲地砖。
梆。梆。
林溪盛了碗粥推过去。张怀谷没接。
“我就是想不通。”他盯着砖缝,“咱对他还不好?手把手教技术,让他当副手。赵广源能给啥?不就多几百块钱?”
“怀谷哥,”林溪小声说,“王叔家可能真缺那几百。”
“谁家不缺?”张怀谷猛地转头,“我爹看病那会儿,我咋没走?”
院里静了。
远处鸡叫,一声长,一声短。
陈志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拍了拍手。他走到张怀谷跟前,也蹲下。
两人脸对着脸。
“怀谷,”陈志远说,“你爹看病那钱,是李叔帮你凑的,对吧?”
张怀谷点头。
“丧事是王翠兰婶子张罗的,对吧?”
又点头。
“那你想想,王福贵他爹走的时候,谁张罗的?”
张怀谷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志远站起来:“我去趟李叔那儿。你俩该干啥干啥。”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
“人心不是扳手,拧紧了就行。有时候,得让它松一松,喘口气。”
门吱呀关上。
张怀谷还蹲着。扳手从手里滑下来。
林溪捡起,放桌上。
“怀谷哥,陈哥心里有数。”
“我就是怕。”张怀谷嗓子哑了,“怕咱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心,散了。”
李建设家院门虚掩。
陈志远进去,看见老支书坐在屋檐下,正修剪一盆罗汉松。剪得慢,咔嚓一下,停几秒,眯眼看。
“李叔。”
“来了?坐。”
旁边有个小马扎。陈志远坐下,看那树。枝叶疏朗,露出苍劲的干。
“三十七年了。”李建设说,“我结婚那年,从山上挖的苗。”
他又剪一枝。
“树跟人一样,长得太密,不透气,就得修。可修的时候不能急。哪根该留,哪根该去,得看清楚。”
陈志远嗯了一声。
李建设放下剪刀,拍掉手上的碎叶。摸出烟盒,递一根过来。
两人点上。
烟抽了半截,李建设才开口:“王福贵的事,我听说了。”
“您说,我该咋办?”
李建设吐出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淡淡的蓝。
“人心,是水。”他说,“硬堵,会溃堤。”
陈志远等着。
“赵广源给他开多少?”
“一个月多五百,包午饭。”
“五百。”李建设重复一遍,笑了,“赵广源算盘精。五百块钱,买一个懂技术、知根知底的,划算。”
他弹弹烟灰。
“可志远,你想想,王福贵真是图那五百?”
陈志远愣了下。
“他儿子在城里,谈对象。女方家要买房,首付三十万。”李建设说,“他这些年攒的那点,塞牙缝都不够。”
这话像根针,扎进来。
陈志远想起王福贵家补过的新瓦,瘪了的自行车胎,堂屋里那台老电视机,屏幕裂了缝,用胶带粘着。
“我懂了。”
“你不懂。”李建设摇头,“你只知道他缺钱,不知道他怕啥。”
“怕啥?”
“怕丢人。”李建设把烟头摁灭在泥地里,“媳妇娘家是邻村的,当年图他老实肯干。现在儿子买房拿不出钱,媳妇回娘家抬不起头。左邻右舍说起来,‘老王家的儿子在城里混,连个房都买不起’。这话,比打脸还疼。”
陈志远沉默了。
风过院子,罗汉松叶子轻轻晃。
“所以,”李建设看着他,“你别急着挽留,也别指责。先去听听,他到底咋想的。听明白了,再说。”
“要是他真要走呢?”
“那就让他走。”李建设说,“强扭的瓜不甜。可你得让他知道,走了是啥后果,留下是啥前景。账,得算清楚。”
陈志远站起来。
“等等。”李建设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旧笔记本,撕下半张纸递过来。
纸上字迹褪色了,还能看清:“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我爹当年写给我的。”李建设说,“你拿去,给王福贵看看。他认得我爹的字。”
陈志远接过,小心折好。
“谢谢李叔。”
“快去吧。晌午头太阳毒,别蹲太久。”
王福贵家的地在村西头,挨着河滩。
陈志远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试验田里,拿小铲子松土。动作慢,像伺候宝贝。
三垄地。一垄是姜丰年土法子改的黄瓜,一垄是张怀谷的滴灌示范,还有一垄是王福贵自己琢磨的套种——黄瓜架子底下,撒了小白菜种子。
小白菜刚冒芽,嫩绿。
王福贵松完一垄,直起腰捶背。转过身,看见陈志远,愣了一下。
“远娃子?你咋来了?”
“来看看。”陈志远走到田埂边,“这小白菜长得不错。”
王福贵搓搓手上的泥,局促:“瞎弄的,想着地别空着。”
陈志远蹲下,摸了摸菜叶。叶子薄,带着露水凉。
“王叔,你这套种的法子,跟谁学的?”
“我爹。”王福贵也蹲过来,“他常说,地有灵性,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种东西得像过日子,得搭配着来。”
他指指黄瓜架:“你看,架子搭起来,底下有阴凉。小白菜喜阴,正好。等黄瓜拉秧了,白菜也能吃了,不耽误。”
陈志远听着。
这些话,张怀谷的手册里没有,姜丰年的土法子里也没提。是王福贵自己从土地里摸出来的。
“王叔,”他转过头,“你这身本事,跟赵广源干,可惜了。”
王福贵脸上的笑僵住。
他低下头,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着。土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黑黑的。
“远娃子,”声音很低,“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不怨我?”
陈志远没答。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递过去。
王福贵接过,眯眼看。看了很久。
手有点抖。
“这是……李老爷子写的?”
“李叔他爹。”
王福贵不说话了。他把纸条小心折好,递回来。陈志远没接。
“你留着吧。”
王福贵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去,把纸条塞进上衣口袋,还按了按。
河滩有风,带着水汽和青草味。
“远娃子,”王福贵突然开口,“我不是图他那点钱。”
陈志远等着。
“我是怕。”声音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说,“怕咱这‘稳’法,太慢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儿子……在城里谈的那个姑娘,家里催得紧。首付三十万,我跟我媳妇攒了半辈子,也就八万。剩下的,咋办?借?找谁借?李叔当年帮怀谷他爹,那是救命钱。我这是买房钱,开不了口。”
他喘了口气。
“赵广源说,跟他干,一个月多五百,年底还有奖金。我算了算,一年能多六七千。六七千啊,够我儿子多还两个月房贷。”
陈志远心里那根针,越扎越深。
“王叔,”他说,“你想过没,跟赵广源干,是啥样?”
王福贵愣了下。
“他那是收菜,不是种菜。”陈志远说,“你得天天往外跑,去各村各户压价,看人脸色,说违心话。你这些年在地里攒的这点手艺,用不上。时间长了,手生了,地也荒了。”
他顿了顿。
“等你干不动了,赵广源会留你吗?”
王福贵攥土的手,紧了紧。
“可留在咱这儿,”陈志远继续说,“你现在是技术副手,跟着怀谷学。滴灌系统你会装了,土壤改良你会看了,套种的法子你也在琢磨。这些本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他指指试验田。
“这地,这苗,都是你的心血。等咱们的牌子打出去了,价格上去了,你分的钱,不会比赵广源给的少。更重要的是——”
陈志远看着他。
“你媳妇看着,你儿子看着,左邻右舍看着。他们看见的,不是个到处压价的二道贩子,是个能把地种出花来的庄稼把式。这名声,这踏实,赵广源给你吗?”
王福贵张了张嘴。
没出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土。土已经攥成了团,硬邦邦的。
远处传来吆喝声,是孙来顺的车又进村了。喇叭震天响,喊着收菜收粮。
王福贵抬起头,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把手里的土团慢慢掰开,撒回地里。
“远娃子,”他说,“我再想想。”
陈志远点点头。
“不急。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跟我说。”
他转身要走,王福贵叫住他。
“那纸条……”王福贵摸着口袋,“真是李老爷子写的?”
“嗯。”
“他老人家……”声音有点哽,“当年修水渠,我爹跟着他干。我爹说,李老爷子常讲,做事像流水,别看一时快慢,得看长远。”
陈志远没说话。
王福贵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他走到田埂边,拎起那把铲子,握在手里,掂了掂。
“我再干会儿活。心里乱,干活踏实。”
陈志远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福贵又蹲回了试验田里,拿着铲子,一点一点地松土。动作还是很慢,但比刚才更稳了。
太阳升高了,照在河滩上,水光晃眼。
陈志远摸了摸兜,烟盒空了。他捏了捏空盒子,扔进路边垃圾桶。
手机震了。
林溪发来微信:“陈哥,许青林刚找我,说他有个朋友在县物流公司,能介绍他去当调度。他问我,该不该去。”
陈志远盯着屏幕。
手指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往村部走。
路上碰见吴秋月,拎着菜篮子,刚从地里回来。篮子里几根黄瓜,顶花带刺。
“志远,”她叫住他,“听说福贵那边……有动静?”
陈志远停下脚步。
“秋月婶,要是您,您咋选?”
吴秋月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想了想。
“我啊,”她说,“我选看得见摸得着的。钱多钱少,是一回事。可日子过得踏不踏实,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话,你得让福贵自己琢磨。旁人说得再多,不如他自己摔一跤明白。”
说完,摆摆手走了。
陈志远站在路中间,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他想起李建设的话:人心是水。
现在,这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王福贵在犹豫,许青林在试探,张怀谷在焦虑。
而他得在这水流里,找到那条不溃堤的河道。
难。
但他没停步,继续往村部走。脚步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灰尘在阳光里飘着,久久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