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而非堵。”陈志远把半截粉笔按在门框上,“李叔的原话。”
张怀谷正低头摆弄滴灌阀门,手停住了。他抬起头。
“啥意思?”
“疏?”张怀谷脸涨红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他是心野了!咱这刚见着亮,他就想拆台?!”
林溪翻着账本,没抬头。“王叔要是真走了,下季的菌肥谁盯着?这账,又难算了。”
许青林靠在墙边,撇撇嘴。“要我说,人往高处走。赵广源开啥价,咱能开啥价?拦得住?”
“拦不住也得拦!”张怀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刺耳。“这叫啥事!”
陈志远没接话。他看向一直没吭声的赵晓慧。这女人四十出头,正慢条斯理剥花生,壳扔进脚边塑料袋。
“晓慧姐,你怎么看?”
赵晓慧又剥了一颗,仁放在掌心端详。“吵有啥用。”她终于说,声音平,“远哥,王叔这两天,跟谁走得近?电话多不?”
屋里静了静。
张怀谷皱眉:“你问这干啥?”
“问问。”赵晓慧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昨儿下午,孙来顺的车停王叔家路口,停了二十分钟。没卸货,也没装货——他蹲在车边抽烟。”
许青林眼神动了动。“这孙子,又当掮客?”
林溪合上账本。“王叔儿子读职高,一年两万。媳妇常年吃药。去年玉米遭了雹子,没收成。联盟这儿,他学徒,一个月补助八百。”
数字摆出来,屋里更静了。
张怀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重新坐下,手无意识地搓着阀门。
陈志远把粉笔按断了。
“李叔的意思,”他慢慢说,“不是放任他走。是咱得先弄明白——他为啥可能走。堵,堵的是人。疏,疏的是他心里的难处。”
“那咋疏?”许青林问,“咱账上还亏着两万多呢。给他涨补助?别人咋办?”
“不涨钱。”陈志远摇头,“涨别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张怀谷画的那本《云岭种植要点》手稿。“怀谷哥,王叔这几天,跟你学滴灌安装,学得咋样?”
张怀谷闷声:“肯下力。手不算巧,但记性好。”
“实操呢?”
“砌田埂那次,灰浆比例他调得最准。”
陈志远点点头。“那就给他加点担子。滴灌系统后期维护,让他当你的副手。菌肥配制,让他跟着姜丰年学。手册正式印出来,第一批发放名单里,有他名字。”
林溪眼睛亮了亮。“技术骨干,这名头比钱实在。”
“实在个屁!”张怀谷还是憋着火,“他要真图这个,能被孙来顺说动?”
赵晓慧又剥了颗花生。“孙来顺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他肯定跟王叔说:去赵广源那儿,一天两百,包吃住,月结。技术?那边有现成的工程师,不用你从头学。责任?更不用担——干一天活,拿一天钱,清爽。”
她顿了顿。
“远哥,王叔这人,我清楚。老实,但怕担事。家里压力大,他做梦都想找条‘清爽’的挣钱路。”
陈志远沉默。
窗外麻雀叽喳。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会先开到这儿。怀谷哥,你继续盯滴灌收尾。林溪,账目再理理。晓慧姐,麻烦你……这两天多留意王叔家动静。”
“我呢?”许青林站直身子。
陈志远看他一眼。“青林哥,你跟我去趟王叔家。”
许青林愣住:“现在?”
“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部。日头升高了,晒得土路发白。
许青林脚步有点拖。“志远,咱这么去,算啥?摊牌?还是求他别走?”
陈志远没回头。“不算摊牌,也不算求。就去看看。”
“看啥?”
“看他家的瓦。”
许青林噎住。
王福贵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外墙水泥有些剥落。院子干净,墙角柴火码得整齐。屋檐下挂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
院门虚掩。陈志远敲了敲,王福贵媳妇开了门,手里拿着把韭菜。
“陈总啊,快进来。福贵在屋后呢。”
“不忙。”陈志远站在门口,抬头看屋顶。瓦是旧瓦,几处颜色明显新些——是补的。
“嫂子,屋顶前阵子漏雨了吧?”
女人愣了愣,点头:“可不是。上个月大雨,东屋漏得没法睡。福贵自己修的,买了二百块新瓦,花了小三百呢。”
陈志远“嗯”了一声。他目光扫过院子:墙角旧自行车轮胎瘪了,窗台下塑料盆里泡着衣服,水浑了。
“孩子快放暑假了吧?”
“快了。”女人脸上露出点笑,“说想回来。就是路费贵,来回得二百多。”
陈志远点点头,转身往屋后走。
屋后一小片菜地,王福贵正蹲在地里给茄子苗浇水。水瓢是半个破葫芦做的,水漏出来,淋湿了裤脚。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陈志远和许青林,手一抖,水洒了一半。
“陈、陈总……”他站起来,手脚不知往哪放。
陈志远走过去,蹲在地头,捏了把土搓搓。“土有点板,该松松了。”
王福贵“哎”了一声,赶紧去拿锄头。
“王叔,”陈志远叫住他,“别忙。我就过来看看。”
王福贵站住,锄头拄在地上。他不敢看陈志远,眼睛盯着茄子苗。
许青林靠在柿子树下,点了根烟,没说话。
“滴灌系统,”陈志远开口,“怀谷哥说你学得不错。”
王福贵喉结动了动。“还、还行。”
“菌肥配制,想学不?”
王福贵抬头,眼里闪过一点光,又暗下去。“我……我这人笨,怕学不会。”
“姜丰年老爷子亲自教。学会了,往后联盟几十亩地的菌肥配制,你得担一半。”
王福贵手指攥紧了锄头把。
“陈总,”他声音发干,“我……我家里这情况,您也看见了。孩子上学,媳妇吃药,屋顶漏雨……我、我急啊。”
陈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急是对的。”他说,“不急,才怪。”
他走到王福贵面前,两人隔着一垄茄子苗。
“王叔,我不跟你说虚的。联盟现在账上亏着钱,给不了你高工资。技术骨干的名头,不能当饭吃。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
“你在这儿学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滴灌安装、菌肥配制、田间管理……这些本事,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赵广源那边,给你开一天两百五,是买你的力气。力气会耗光,本事不会。”
王福贵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来顺……”他艰难地说,“孙来顺昨天来找我。说赵广源那边缺个懂田间实操的,一天两百五,月结,不拖欠。还说……那边活轻,不用担责任。”
陈志远笑了。笑得很淡。
“王叔,”他说,“你觉得,在云岭村,活干好了,谁看着?”
王福贵愣住。
“你媳妇看着,孩子看着,左邻右舍看着。”陈志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你屋顶漏雨,是怀谷哥找了旧瓦给你补的,没要钱。你媳妇上个月去县里抓药,是搭林溪的车去的,省了二十块车费。你儿子暑假回来,要是想找个零工,联盟食堂那边,我能给他安排。”
他顿了顿。
“这些,赵广源给你吗?”
王福贵眼圈红了。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陈总,”他声音哑了,“我、我不是人……孙来顺那两百五,我差点就……”
“差点就对了。”陈志远打断他,“不想,才怪。”
他伸手,拍了拍王福贵的肩膀。
“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联盟这边,技术副手的位子给你留着。补助还是八百,但菌肥配制那块,有绩效——配得好,用量省了,效果上去了,额外有奖。具体数,我跟林溪再算。”
王福贵抬起头,眼睛通红。
“陈总,我……我留下。”
“不急。”陈志远摇头,“明天再给我答复。”
他说完,转身往院外走。许青林掐了烟,跟上去。
两人走出院子,拐上土路。许青林回头看了眼,王福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就不怕他真走?”许青林问。
陈志远没回答。走了几步,才开口。
“青林哥,你要是他,你走不走?”
许青林噎住。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我……”他憋了半天,“我不知道。”
陈志远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所以得让他自己选。”
傍晚,联盟小院。
会早就散了,张怀谷和林溪各自去忙。赵晓慧拎着那袋花生壳喂了鸡。许青林蹲在院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他在看县城物流招工信息,手指划得很快。
陈志远独自坐在老槐树下。
石凳冰凉。
他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月光很淡,刚爬上山头,照得地上灰蒙蒙的。他低头,看见脚边泥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烟蒂是白的,过滤嘴被掐得扁扁的。
不是他抽的牌子。他认得这烟——四块钱一包的红梅,劲大,呛人。王福贵平时就抽这个。
烟头还新鲜,应该是今天下午留下的。
陈志远想起赵晓慧的话:孙来顺的车,停王叔家路口,停了二十分钟。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一个烟头。过滤嘴上,有很深的牙印。王福贵抽烟时,习惯用门牙咬着滤嘴,咬得很紧。
陈志远把烟头捏在指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烟头落回泥里。
月光移过来,照在那几个烟头上,白惨惨的。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
陈志远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那些烟头。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响,影子在地上晃,像水波。
暗涌。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有泥土味,有草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谁家烧秸秆的烟味。
混在一起,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