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盯着账本。展销会三笔订单的定金,加上幼儿园的预付款,拢共一万八千四。钱不多,但沉。
修田埂,买滴灌带,印手册。哪样都得花钱。
“志远。”
李建设推门进来,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算账呢?秦干事那电话,我昨晚听说了。”
“嗯。”
“他说得对。”李建设吹茶沫子,“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裆。咱们这回接的单子,量不大,但稳当。幼儿园那五十斤,一周一送,账期才七天。这种单子,养人。”
“就是钱不够。”陈志远把笔放下,“这点钱全投进去,也就刚够把核心区几十亩地拾掇像样点。”
“那就先拾掇这几十亩。”李建设说得很慢,“地就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根扎瓷实了,往后才有劲往上长。”
门外脚步声。
张怀谷和王福贵一前一后进来。张怀谷拎着鼓囊囊的工具包,王福贵跟在后头半步,两手揣袖筒里。
“陈总,李叔。”
“坐。”陈志远把账本推过去,“展销会回来,咱手里有点活钱了。想先把核心区那几十亩地的底子打牢。田埂得加固,灌溉得弄精准点。还有,你之前提的生产标准,得理出来,印成册子。”
张怀谷搓了搓手指。
“田埂好办。”他开口,“后山碎石拌水泥,砌起来能用十几年。就是人工费钱。”
“人工咱们自己出。”李建设说,“按工记分,年底分红里扣。愿意干的报名。”
“滴灌带呢?”
张怀谷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县农资公司有货,国产化了,价格能接受。就是安装得仔细,埋深、间距都有讲究。装不好,容易堵。”
王福贵突然插嘴:“那……我能学不?”
几个人都看向他。
王福贵脸有点红,手在裤腿上蹭。“我、我以前在工地干过小工。安装那带子,要细心,我手不笨。”
张怀谷看了看陈志远。
陈志远点头:“行。怀谷哥,你带着福贵,先把试验田的滴灌装了,当样板。工钱按天算,联盟账上支。”
“好。”
“还有手册。”陈志远敲桌面,“这事得靠你。辣椒怎么种,黄瓜啥时候授粉,病害咋预防——你肚子里有数,得倒出来,变成大伙儿能看明白的东西。”
张怀谷又搓手指了。
搓得有点久。
“我……试试。”他终于说,“就是我这人嘴笨,写东西更不行。”
“不用写花哨。”陈志远说,“就画图。施肥画个铲子,打药画个壶,间距画几根棍子比划。再配上大白话,‘辣椒苗长到一巴掌高,该追肥了’,‘看见叶子上有白粉,赶紧喷小苏打水’。”
李建设笑了:“这法子好。老辈人认字费劲,看图明白。”
“那我回去琢磨。”张怀谷语气松了点。
“福贵。”陈志远转向王福贵,“你这段时间,就跟着怀谷哥。多看,多问,手勤快点。”
“哎!”王福贵用力点头。
会开得短。
散会后,张怀谷领着王福贵直接去了仓库。陈志远和李建设又坐了会儿。
“王翠兰那边……”李建设端起缸子,“她侄子跟着张怀谷,能行?”
“得给机会。”陈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张怀谷正从仓库搬旧水管,王福贵赶紧上前搭手。“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干活、肯学的人。许青林有脑子,但太浮。张怀谷有手艺,但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一个王福贵,万一成了呢?”
李建设看着窗外。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你比刚回来那会儿,稳多了。”
陈志远笑了笑。
稳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看见机会就扑上去,扑空了摔得鼻青脸肿。现在手里攥着这点钱,攥着这几十亩地,攥着村里这些人的指望,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踩实了,才能走远。
下午,陈志远去了姜丰年的试验田。
老头正蹲在地头,手里端着个破搪瓷碗。看见陈志远,抬了抬眼皮。
“来了?”
“嗯。看看您这土法子,灵不灵。”
姜丰年把碗递过来。“闻闻。”
陈志远接过。泥水有点腥,混着草木灰的焦味,还有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
“这是……”
“艾草薄荷杆沤的水。”姜丰年站起来,拍手上的土,“拌上腐熟的羊粪,泼地里。杀虫子,还壮地。”
“效果咋样?”
姜丰年没说话。他走到旁边一垄没处理过的辣椒地,弯腰拔起一棵苗。根须稀疏,叶子发黄。又走到处理过的那垄,同样拔起一棵。根须白净粗壮,扎得深,叶子油绿。
“自己看。”
陈志远接过两棵苗。
差距明显。
“姜叔,您这方子,能写进手册里不?”
姜丰年愣了一下。“写进去?我这都是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管用就是台面。”陈志远说,“张怀谷正在整理技术标准,我想把您这些土法子也收进去。画个图,配几句话,让大伙儿都能学着用。”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终于说,“但你得写清楚,啥地能用,啥地不能用。沙土地泼这个,保不住水。黏土地得少泼,不然闷根。”
“好。”陈志远点头,“您慢慢说,我记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云岭村核心区那几十亩地,变了样。
田埂边堆起了碎石和水泥。张怀谷带着王福贵,还有三四个报名干活的村民,开始砌筑。王福贵手不笨,拌水泥、递砖头,有模有样。张怀谷话少,但教得细。怎么放线,怎么找平,怎么留排水口,一点不含糊。
滴灌带的安装更费神。
张怀谷先在试验田里拉出基准线,用石灰粉标出走向。王福贵跟着他,一米一米地铺带子,接头处用卡箍锁死,反复检查。太阳毒,两人后背的汗渍湿了又干,结成白碱。
村里人路过,总要停下看几眼。
王翠兰来了两回。第一回没说话,远远站着。第二回,她拎了个瓦罐过来。
“绿豆汤,冰镇过的。”她把瓦罐搁田埂上,“福贵,过来喝。”
王福贵抹了把汗,跑过来,抱起瓦罐咕咚咕咚灌。
“慢点喝。”王翠兰看着他,“跟着你张哥,好好学。别偷懒。”
“哎,姑,我知道。”
王翠兰又看向张怀谷。“怀谷,这孩子……劳你费心。”
张怀谷正拧一个接头,头也没抬。“嗯。他肯学。”
就三个字。
王翠兰站了会儿,走了。
晚上,村部小屋里灯亮到很晚。
张怀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草稿纸。纸上画满了图:辣椒苗不同阶段的形态,叶子上病害的斑点,施肥时铲子该挖多深……画得不算好看,但一眼能懂。
王福贵坐在旁边小凳上,帮着裁纸、装订。
陈志远推门进来。
“怀谷哥,还没歇?”
“马上。”张怀谷揉手腕,“画完这张施肥图。”
陈志远走过去看。纸上画着一棵辣椒,旁边标着几个时间点:移栽后七天,第一次追肥;开花前,第二次;坐果期,第三次。每次追肥,画了个小铲子,旁边注明“离根三寸,浅埋”。
“清楚。”陈志远说。
“就是慢。”张怀谷难得抱怨,“一天画不了几张。”
“慢工出细活。”陈志远拿起一张画好的,“这比那些文绉绉的说明书强。王婶她们一看就明白。”
张怀谷嘴角动了动。
“对了。”陈志远掏出笔记本,“姜叔那边,我记了几条土法子。您看看,能不能也画进去?”
张怀谷接过,翻看。
“草木灰拌土防虫……艾草薄荷水泼叶……腐熟羊粪底肥……”他边看边点头,“这些法子,道理上说得通。能画。”
王福贵突然插话:“张哥,那个滴灌带阀门开关,你画的是扳手。可咱实际用的,是红色旋转钮。”
张怀谷愣了一下,低头看。
还真是。
“改。”他拿起橡皮,“画图不能想当然,得跟实际对上。”
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张怀谷低头修改,王福贵凑过去指指点点。屋里很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点。
钱花出去,田埂砌起来,手册画出来。看不见立竿见影的收益,但脚下这块地,正在变结实。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十来天。
核心区几十亩地的田埂全砌好了。青灰色水泥勾着碎石棱角,沿着地块边缘延伸,整齐,结实。滴灌系统也安装到位,主管道埋在地下,支管沿着田垄铺设,每个垄头都有个红色控制阀。
张怀谷画的手册初稿完成了。厚厚一本,铁圈装订,封面上是林溪排的字:《云岭种植要点(图说版)》。里面分了七八章,从整地到采收,每一步都有图。画得朴拙,但意思明白。
陈志远拿着手册,去给王翠兰看。
王翠兰正在院里晒辣椒。她接过,翻了翻。
“这画的是……施肥?”
“嗯。您看,铲子离根这么远,埋这么深。”
王翠兰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倒是清楚。”她把手册合上,“就是这纸,不禁摸。下地干活,手上都是泥,翻几回就烂了。”
陈志远笑了:“第一批先印二十本试试。回头找防水铜版纸印,贵点,但耐用。”
“那还像句话。”王翠兰把手册还给他,“福贵这几天,咋样?”
“学得挺上心。砌田埂、装管子,都上手了。昨天还自己独立调了个阀门流量,没出错。”
王翠兰没说话,低头摆弄辣椒。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说:“这孩子……要是真能走上正道,我给他爹烧纸的时候,也有个交代。”
陈志远点点头。
傍晚,太阳西斜。
陈志远一个人走到新砌好的田埂上。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点潮气。他蹲下来,看着脚下这块地。辣椒苗已经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叶片在夕阳里泛着光。滴灌带每隔一段,就有细密水珠渗出来,润湿根部的土。
远处,张怀谷和王福贵还在最后检查一段管道。王福贵蹲着,张怀谷站着,两人指指点点。
更远的村道上,有辆货车驶过。
车身上印着字,隔得远,看不清。但陈志远知道那是谁的车。那车开得不快,卷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昏黄的尾巴。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志远。”
王翠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志远转过身。王翠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鸡蛋,水煮的,还冒热气。
“给。”她递过来,“忙一天了,垫垫。”
陈志远接过,蛋壳温热。他慢慢剥开,蛋白嫩滑。
“这回,”王翠兰看着远处的田地,声音不高,“咱不急着往前冲了?”
陈志远咬了口鸡蛋,嚼着。
咽下去。
然后他笑了笑。
“嗯。”他说,“先把脚下的地,踩实了。”
远处,那辆货车已经驶出视线。尘土慢慢落下。
夕阳把整片土地,染成了厚重的、沉甸甸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