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有根把最后一张收据捋平,夹进文件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三天了。
陈志远说要开个会,把事摊开说。柴有根当时眼皮就跳。账本上那几个红字,能摊吗?他张了张嘴,话咽回去。李建设在旁边,没吭声。
晚饭后,老槐树下黑压压一片。马扎、板凳、砖头,能坐人的都占满了。后头站着的更多。嗡嗡说话声像闷雷。
陈志远站在石碾子旁边,手里捏着几张纸。林溪举着手机。张怀谷蹲在碾子另一头,攥着根树枝划拉。
“人齐了。”李建设扫了一眼,走到陈志远边上,“说吧。”
陈志远吸了口气。
他往前两步,站到碾子前头空地上。嗡嗡声低下去,一双双眼睛看过来。
“各位叔伯婶子,”他开口,嗓子有点紧,“今晚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算账。”
底下嘀咕:“又算?”
“这回不一样。”陈志远把手里的纸举起来,是采购单复印件,“咱们联盟,让人掐脖子了。”
他顿了顿。
“镇上三家农资店,有机肥断货,育苗土涨价三成。不是没货,是有人打了招呼,专卡咱们脖子。”他说得慢,“打招呼的,是赵广源。”
王翠兰坐在前排,手里纳鞋底的针尖停住了。
“为啥?”陈志远自问自答,“因为咱们没被他挖走,因为他压价压不动了。所以换法子,从根上掐——地里用的肥,棚里育的苗,他让你买不着,买得起也得多掏钱。”
吴秋月插嘴:“那咱去别处买不行?”
“问得好。”陈志远看向她,“吴婶,咱这方圆五十里,除了镇上那三家,还有哪家店能一次供上二十亩地的肥和土?”
吴秋月不说话了。她男人嘟囔:“总不能干等着……”
“对,不能干等。”陈志远接上话,“所以想了两个法子。头一个,林溪在网上找,联系外地厂家直发。可运费贵,一袋土运过来,价钱翻倍。而且没见着实物,不敢大批量要。”
林溪把手机屏幕亮给近处的人看,物流报价的数字不小。有人咂嘴。
“第二个法子,”陈志远声音提高,“咱们自己弄。堆肥,配土。张怀谷已经带人清理村东头旧晒场了。”
张怀谷抬起头,闷闷“嗯”了一声。
“可这法子,要时间。”陈志远话锋一转,“堆肥发酵,少说一个月。咱们地里的菜,棚里的苗,等不起。眼下春茬刚定植,正是要肥要水的时候。断供十天,苗子就蔫。断供半个月,这茬收成,至少减三成。”
三成。
底下静了一瞬,炸开。
“三成?那还了得!”
“我家的苗刚移下去!”
王翠兰把鞋底往腿上一拍,针别在衣襟上,站起来:“这不是欺负人吗!咱就非得用他那几家店的东西?县里呢?市里呢?”
“县里市里,有。”陈志远点头,“可咱用量不够大,人家不给送。咱自己拉,运费加上去,比镇上涨价三成还贵。”
他转向柴有根:“有根叔,账本。”
柴有根抱着黑色人造革皮包,慢吞吞走到前面。掏出账本,翻开,手指顺数字往下指。
“上个月采购肥料支出。”他声音平板,“复合肥四十袋,有机肥三十方,育苗基质五吨。总计一万三千八。”
翻了一页。
“按现在镇上涨价后的价算,同样这些东西,得多花四千一百四。”
人群里抽气声。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量。”柴有根推了推眼镜,“春茬到夏收,少说还得用两到三批。加起来,多花的钱,可能过万。”
过万。
没声了。数字砸下来,实在。
吴秋月掰手指头算,眉头拧成疙瘩。她男人蹲下去,摸出烟卷捻着。
陈志远等这阵沉默过去。
“这多花的一万块钱,从哪儿出?”他问,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从联盟账上出。账上钱不够,就得从大伙儿将来的分红里扣。再不够,可能就得缓发工资,或者……减产量。”
减产量,就是减收入。
这账,谁都算得明白。
“志远,”李建设开口了,他一直在石碾子边上抽烟,这会儿烟蒂摁在地上,“你说了这么多难处,法子呢?光算账,不算出路,不行。”
陈志远转向他,点头。
“法子有,但得大伙儿一起拿主意。”他说,“头一条,秦干事——镇上秦向阳,透了信儿。县里有个农资供应链优化试点,专门针对咱们这种被卡脖子的合作社。要是能评上,以后采购能走绿色通道,价格有优惠,配送也能解决。”
底下有人眼睛亮了。
“可有个条件。”陈志远没停,“下月初,县里来人考察。看咱们的账目清不清,管理规不规范,用工合不合规矩。说白了,看咱们是不是个正经搞事的样子。”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账是柴会计一笔笔记的,但没正规票据的也有。用工是口头说的,没签合同。这些,都得在二十五天内补齐、理顺。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坎儿。”
二十五天。有人抬头看天。
“第二条路,”陈志远声音沉了沉,“就是刚才说的,自己动手。堆肥配土,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得找现成的,能顶上的东西。”
他看向人群后排。
姜丰年一直蹲在田埂阴影里,旱烟袋火星子一明一灭。这会儿,他磕了磕烟袋锅,灰簌簌掉下来。
人群静了,都看过去。
姜丰年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亮处,脸上皱纹在昏暗光线里更深。
“后山老林场边上,”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记着……早年伐木那会儿,堆过好些腐熟的落叶土。年数久了,没人动。”
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陈志远。
“那土,黑得流油。肥力……不比镇上卖的差。”
话音落地,人群“嗡”一声炸开。
“老林场?那地方可有年头没去了!”
“落叶土?能用吗?”
姜丰年不答,又蹲回去了,烟袋锅子塞回嘴里。
陈志远心跳快了几拍。他压住情绪,转向张怀谷:“怀谷哥,你看呢?”
张怀谷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他盯着姜丰年刚才站的地方,喉结动了动。
“得去看。”他说得短促,“腐熟的落叶土,是好东西。但得看腐熟程度,有没有杂质,能不能直接用。还有……量够不够。”
“量应该不少。”姜丰年闷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当年堆了半个坡。后来封山育林,没人去动,现在……怕是更厚了。”
王翠兰一拍大腿:“那还等啥!明天就去看看啊!要是真能用,咱还受他赵广源的气?”
吴秋月也来了精神:“就是!自己山上的东西,不要钱!顶多花点力气拉回来!”
议论声又起来了,带着点兴奋。
陈志远听着,没立刻说话。
他看向李建设。老文书抽着烟,眉头锁着,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丰年,”李建设开口,“那地方,路不好走吧?”
姜丰年“嗯”了一声:“早些年有小路,现在荒了。拖拉机肯定上不去,得靠人背,或者……用小推车。”
“土拉回来,还得筛,还得配。”张怀谷补充,“不是挖回来就能用。得有人手,有地方摊晒、处理。”
“咱有人啊!”王翠兰嗓门亮,“在座的老少爷们,谁没把子力气?明天我带头,咱们组个队,上山!”
几个汉子附和。
陈志远等他们说得差不多,抬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静一静。”他说,“姜叔提的这个路子,是个希望。但就像怀谷哥说的,能不能成,得看了才知道。明天,咱们组织几个人,上山实地看看。张怀谷,你带队,姜叔,您给指路,行吗?”
张怀谷点头。
姜丰年含糊“嗯”了一声。
“好。”陈志远转向众人,“这是其一。其二,秦干事那边协调的应急基质土,这两天应该能到。量不多,先紧着育苗棚用。其三,林溪继续盯线上货源,万一山上土不行,咱们还有条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二十五天后的考察。”他声音沉下来,“柴会计,从明天开始,咱们一起,把联盟成立以来所有的账,一笔笔重新核对,该补的票据补上。用工合同,我连夜起草,明天找大家签字。管理章程,也得细化。”
柴有根扶了扶眼镜,没说话,默认。
“这事关咱们能不能拿到试点资格,事关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买东西。”陈志远一字一句,“不是为我陈志远,是为咱们联盟,为咱们云岭村往后少受这种窝囊气。”
风从槐树梢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没人再嘀咕。
李建设把烟头彻底踩灭,站了起来。
“话,志远都说透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账,大家也听见了。赵广源卡咱们脖子,咱们是伸着脖子让他卡,还是自己想办法喘气,今晚,得有个态度。”
他顿了顿。
“愿意一起扛的,明天该上山上山,该签字签字。有顾虑的,现在提,不勉强。”
人群安静了几秒。
王翠兰第一个站起来:“我干!不就是出力气吗?我算一个!”
吴秋月扯了扯男人袖子,男人站起来,瓮声瓮气:“我们也干。”
一个,两个,三个……蹲着的站起来了,站着的往前挪了半步。
柴有根抱着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封皮。他抬头看了看陈志远,又看了看李建设,最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志远心里那根绷了三天弦,松了半分。
但也只是半分。
他看向后山的方向。夜色浓重,山影黑黢黢的。
那半个坡的落叶土,到底什么样?
张怀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明天一早,我带工具。筛子,铁锹,取样袋。”
“好。”陈志远点头,“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知道。”张怀谷顿了顿,“志远,万一……土不行,或者量不够……”
“那就想别的法子。”陈志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张怀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地上那截断树枝。
人群渐渐散了。马扎板凳碰撞的声音,低声交谈,脚步声,混在夜色里。
李建设走过来,拍了拍陈志远肩膀。
“今晚这账,算得值。”他说,“事摊开了,人心就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看明天山上的土,给不给脸。”
陈志远“嗯”了一声。
他看着最后几个村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溪收起手机,屏幕光熄灭。她走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陈哥,”她说,“我刚才录了一段,能发吗?不露脸,就录大家表态的声音。”
陈志远想了想。
“发吧。”他说,“让外边也知道知道,咱们云岭村,没那么容易掐死。”
林溪用力点头。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陈志远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不算亮。
明天,得上山。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有点疼。
这口气,得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