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村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陈志远跳下车,腿有点麻。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李建设背着手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先回去歇着。明天上午,村部碰头。”
他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志远就到了村部。
柴有根已经在了,正戴着那副缠胶布的老花镜在账本上写。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陈志远拉过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展销会三天里随手记的。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几个数字。
不是销量,是意向。带孩子来的女人要长期订,每周二十斤黄瓜、十斤辣椒。戴眼镜的私房菜老板问能不能定制种植——不要太大,味道要浓。
还有闭幕式后围上来的。
山东做社区团购的,要独立包装贴二维码。浙江的想谈礼品盒定制,问能不能用周大娘的藤编篮子。四川的直接问辣椒辣度分级能不能做。
陈志远一条条看过去。
手指在纸上轻轻敲。
柴有根停下笔:“咋样?”
“意向不少。”陈志远说,“真不少。”
“那是好事啊。”
“嗯。”
陈志远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八点刚过,人来了。
王翠兰第一个进门,手里拎着布袋子。她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几个馒头。
“吃没?”
陈志远摇摇头。
王翠兰掰了半个递给他,自己坐下慢慢嚼。
许青林哼着歌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眼睛发亮:“远哥,那几个外地客商,咱得赶紧联系!趁热打铁!”
陈志远抬头:“联系啥?”
“谈合作啊!”许青林声音高了些,“人家都递名片了,摆明了有兴趣。晚了找别人了。”
“样品寄过去,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下单呗。”
陈志远没接话。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
“都看看吧。”
王翠兰先拿过去。她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清。眯着眼,手指点着一行行往下挪。
许青林凑过去看。
看着看着,他不哼歌了。
“这么多?”他声音低下来。
王翠兰看完,递给张怀谷。张怀谷扫了几眼,眉头皱起来。
林溪最后一个到,头发还有点湿。她拿起本子,看得仔细。
屋里安静了。
只有柴有根翻账本的声音,哗啦,哗啦。
过了好一会儿,王翠兰先开口。
“远娃子。”她叫了一声,搓了搓手指上的面粉,“这些……都要,咱供得上吗?”
陈志远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云岭村的地图,纸都泛黄了。上面红笔圈出了几块地——联盟现在在种的。
不大。
加起来三十来亩。一半还是坡地。
“咱们现在,”陈志远转过身,声音很平,“每周能稳定出多少货?”
张怀谷想了想:“黄瓜四五百斤。辣椒两百斤撑死。小番茄没上量。”
“超市那边每周要多少?”
“一百斤黄瓜,五十斤辣椒。”林溪接话,“合同签了的,不能断。”
“食堂呢?”
柴有根翻了一页账本:“食堂月供,每月五百斤辣椒,两百斤叶菜。才供了第一周。”
陈志远点点头。
他走回桌边,指着本子上那条“每周二十斤黄瓜、十斤辣椒”。
“光这一条,”他说,“就得把富余产量全吃进去。”
许青林张了张嘴。
没出声。
“还有定制种植。”陈志远继续往下指,“人家要小果型,味道浓的。咱们品种对不对?不对得换种。换种得重新育苗,两个月。”
张怀谷低声说:“品种我知道几个,可以试。但育苗得两个月。”
“两个月。”陈志远重复,“人家等不等?”
没人说话。
“独立包装,贴二维码。”陈志远手指移到下一行,“咱们现在怎么包的?泡沫箱,一箱十斤。要改成每斤一个袋,每个袋上贴标签。谁来做?成本涨多少?”
林溪小声说:“小袋子一个一毛多。二维码标签更贵,带防水的两毛。”
“辣椒分级。”陈志远没停,“按辣度分。怎么分?靠人尝?机器买不买得起?”
一连串问题。
砸在桌子上。
许青林脸色有点白。刚才的兴奋劲,像被戳破的气球。
王翠兰一直没吭声。
她看着本子,又抬头看看墙上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本子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手指摩挲纸边。
纸边卷起来了。
“这钱……”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烫手啊。”
陈志远看向她。
“婶儿,你说咋办?”
王翠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土路上,几个老人晒太阳,慢悠悠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远娃子。”她说,“你叫大伙儿来,不是光让咱们看这个的吧?你有啥想法,直说。”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手按在桌面上,手指收拢。
“我的想法是,”他说,“这些意向,不能全接。”
许青林猛地抬头:“不接?为啥?”
“接不住。”陈志远声音很稳,“硬接,只会出乱子。货供不上,品质不稳,包装出错——一次,人家就不会找第二次。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经不起糟蹋。”
“那……总不能都不要吧?”
“挑着要。”陈志远说,“挑现在能做的,能做好的。先做稳,再做多。”
他拿过本子,翻到另一页。
那里是昨晚列的。
“私房菜定制,”他用笔圈了一下,“可以谈。但得说清楚,第一茬是试种,产量不敢保证,价格往上走。对方愿意等,愿意担风险,咱们就做。”
张怀谷点头:“这个我能弄。”
“社区团购,”陈志远圈第二个,“独立包装做不了,成本太高。但可以谈成箱配送,一箱五斤,贴一个总标签。能接受,下周开始试供,每周十箱。”
林溪说:“我跟对方沟通。”
“礼品盒定制,”陈志远的笔停在这里,“先放放。”
许青林急了:“为啥?这个利润高!”
“周大娘那边,”陈志远看向林溪,“藤编篮子,一个月能做多少?”
林溪算了算:“大娘年纪大了,手快不了。一个月最多三四十个。手疼了就得停。”
“三四十个。”陈志远说,“人家一次要几百个。供不上。硬要供,要么累坏大娘,要么找别人编——那还是咱们的东西吗?”
许青林不说话了。
低下头,手指抠桌子边。
屋里又安静。
柴有根清了清嗓子。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志远啊。”他慢吞吞地说,“你说的在理。但有个事儿。”
“您说。”
“账上没钱了。”柴有根翻开账本,推到陈志远面前,“食堂保证金划出去后,能动用的就剩四千。这还得付下月肥料钱、水电钱。”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
“赤字,两万一。窟窿没填上。”
陈志远看着那个数字。
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所以更得稳。接一个单子,就得成一个。成一个,钱才能进来。乱接,接了做不好,窟窿更大。”
王翠兰忽然问:“那些不接的,咋回人家?”
“实话实说。”陈志远说,“就说现在规模小,怕供不好,不敢接。等以后产能上来了,再联系。”
“人家能乐意?”
“不乐意,也比接了做砸了强。”陈志远站起来,“至少人家知道,咱们实诚,不糊弄。这个名声,比一笔生意值钱。”
他说完,看向屋里每个人。
许青林低着头,没反驳。张怀谷在笔记本上写,眉头皱着。林溪拿手机查价格。王翠兰坐回椅子上,手放膝盖上,一下一下拍。
柴有根合上账本,叹气。
“理是这么个理。”他说,“就怕有人觉得,咱们放着钱不赚,傻。”
陈志远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
“傻就傻吧。”他说,“总比死了强。”
门外脚步声。
李建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暖水瓶。他看了看屋里,看了看桌上的本子。
“说完了?”
“差不多了。”
李建设放下暖水瓶,倒水。喝了一口,烫得咧嘴。
“那就这么定。”他放下杯子,“意向订单,挑着接。接哪个,不接哪个,志远牵头,你们商量。商量好了,报给我。”
他顿了顿,看向陈志远。
“还有件事。”
“您说。”
“秦向阳昨天来了电话。”李建设声音低了些,“问展销会怎么样。我简单说了。他听了,提醒一句。”
屋里人都看过来。
“他说,”李建设说,“订单多了,是好事。但也容易出问题。财务、用工这些,订单一多,容易乱。一乱,就容易被人盯上。”
陈志远心里一紧。
“具体说啥了?”
“没说具体。”李建设摇头,“就提醒,该规范的要规范。账目、合同、用工记录……这些,都得有数。别等到时候查起来,抓瞎。”
柴有根立刻说:“账目我记着,清清楚楚。”
“用工记录呢?”李建设问,“现在帮忙干活的,一天给多少工钱?谁记的?签字了没?”
柴有根不吭声了。
王翠兰插了句:“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给点钱就行,还签啥字……”
“以前可以。”李建设打断她,“以后订单多了,长期雇人干,就得签。不签,出了事,说不清。”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沉。
王翠兰不说话了。
陈志远感觉胸口那几张名片,又硌得慌。
他原本以为,订单来了,问题就少了。现在才知道,订单来了,问题才刚开头。
李建设喝完水,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他说,“该干啥干啥去。志远,你把意向客商情况再理理,晚上再碰。”
众人起身。
许青林走得最快,门哐当一声。张怀谷收拾好笔记本,冲陈志远点头,出去了。林溪留下来收拾桌子。
王翠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她看着陈志远,看了好几秒。
“远娃子。”
“嗯?”
“你刚才说,挑着接。”王翠兰说,“我懂。但挑哪个,不挑哪个,你得想明白。挑错了,钱没赚着,还得罪人。”
陈志远点头:“我知道。”
“还有,”王翠兰压低声音,“许青林那边,你留意点。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太急。一急,就容易走岔路。”
她说得很轻。
说完,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陈志远和李建设。
还有桌上那个本子,摊开着,密密麻麻。
李建设走过来,拍了拍陈志远肩膀。
“压力大吧?”
陈志远苦笑:“有点。”
“正常。”李建设说,“扛得住压力,才能成事。扛不住,趁早散伙。”
他说得直接。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扛得住。”
李建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
“那就行。”他说,“去忙吧。”
陈志远拿起本子,走出村部。
外面阳光正好,晒得人暖。远处田里,有人弯腰干活,身影小小的。
他沿着土路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微信。山东做社区团购的客商发来的。
“陈总,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小区业主挺感兴趣的,要是能做,尽快把细节定一定。”
陈志远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中间,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少。
他低下头,开始打字。
“王总,您好。独立包装目前做不了,成本和技术跟不上。如果您能接受五斤一箱的整箱配送,我们可以从下周开始试供,每周十箱。您看这样行吗?”
打完,他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转了个圈,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