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没人吭声。
车厢里堆着空筐和拆散的木板,哐当哐当响。林溪靠在车厢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脸。许青林蹲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搓手指头。张怀谷抱着膝盖,盯着车底板。
陈志远把那张名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底黑字,“县优质农产品展销会组委会副主任吴文斌”。纸很薄,边角有点卷。
他折好,放回口袋。
卡车拐进招待所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李建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热水壶。
“咋样?”
许青林跳下车,嗓门亮起来:“李叔!有人请咱们上台讲话!”
李建设没接话,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让讲……讲咱们的事。”
“好事。”李建设把热水壶递过去,“先喝口热的。”
屋里灯暗。陈志远把名片放在小桌上,几个人围着看。林溪把手机搁在边上,开了录音。
“讲啥?”许青林先开口,“讲咱们卖了多少?讲那个带疤的西红柿?”
张怀谷闷声说:“讲技术也行。暗沟,滴灌。”
“人家要听故事。”林溪插话,“吴主任说的。”
陈志远搓了把脸。“故事……咱们有啥故事?”
屋里静了几秒。
李建设拧开热水壶盖,热气冒出来。“志远,你记不记得,头一回拉山货去县城卖?”
陈志远愣了下。
那还是去年秋天。他开着小货车,拉着两千斤快烂的柿饼,一家家跑餐馆。被轰出来三次,第四家老板娘看他一身灰,勉强尝了一口,皱眉说“太甜”。
最后那车货,卖了不到一千块。
他记得回村路上,孙来顺一边开车一边说:“陈总,你这不行啊,连油钱都不够。”
“记得。”陈志远说。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算了一晚上账。柴有根拿着算盘过来,一笔笔给他核,最后说:“亏了四百二十七块六毛。账上得记。”
王翠兰当时路过,撇撇嘴:“我就说嘛,城里那套,在咱这儿不好使。”
陈志远把这些零碎的事,一件件说出来。说得很慢。
许青林听着听着,不搓手指头了。张怀谷抬起头。
“还有王福贵那事。”陈志远忽然说,“他种那半亩辣椒,全让虫啃了。蹲在地头哭,说对不起联盟。咱们后来……后来不是弄了个‘梯度吸纳’?”
林溪在手机上记着什么。
“啥叫梯度吸纳?”许青林问。
“就是……头一年种得不好的,第二年联盟先收一部分,价格低点,但保底。”陈志远解释,“风险基金里出钱贴补。王福贵去年种的那批,联盟收了,按六成价。他今年又种了,苗长得挺好。”
他说完,自己都怔了怔。
这些事,平时没串起来想过。一件件,一桩桩,全是坎。物流断过,人吵过,钱亏过,苗死过。
可就是这些坎,一点点磨出了现在这点东西。
“明天上台,”陈志远看着桌上那张名片,“我就讲这些。”
许青林瞪大眼:“讲亏钱?讲吵架?讲虫子啃苗?”
“嗯。”
“人家要听的是成功经验!”
“咱们没成功。”陈志远说得很平静,“就是……没散。”
屋里又静了。
李建设把热水壶推过来。“喝吧,凉了。”
陈志远端起杯子,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许青林的鼾声,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王福贵蹲在地头的背影,张怀谷摔门而去的那个雨天,刘老三拉着辣椒来又拉走的那个清晨。
还有姜丰年蹲在试验田边,用手捻土的样子。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摸黑找到纸笔。招待所的便签纸,很小一张。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
最后纸上只剩几个词:试错。共识。走稳。
天快亮时,他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九点,展馆后台已经挤满了人。
闭幕式十点开始,上台分享的有五家单位。陈志远他们被安排在第三个。前面两家是县里的农业龙头,PPT做得精美,负责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激光笔。
林溪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陈志远。“紧张吗?”
陈志远看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还有点皱。“有点。”
许青林在旁边搓手。“要不……咱再练练?”
张怀谷摇摇头。“不用练。照实说就行。”
工作人员过来催场。前面第二家已经开始讲了,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前排坐着领导模样的人,后面是客商,再后面是媒体和同行。
陈志远捏了捏口袋里那张便签纸。
纸边有点扎手。
“下面有请云岭村农业合作社联盟的代表,陈志远先生,做分享。”
主持人报完幕,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足够清晰。
陈志远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看清台下第一排坐着的吴主任,正冲他点头。旁边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在交头接耳。
更靠后的位置,他看见了赵广源。
赵广源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没像前两天那样吆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金戒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陈志远走到讲台前。
没有PPT,没有激光笔。他手里只有那张小小的便签纸。
他清了清嗓子。话筒有点啸叫,工作人员赶紧调了一下。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好。”陈志远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是陈志远,云岭村的。我们……我们是个合作社联盟,刚弄起来不到一年。”
台下很安静。
“今天让我来讲,我其实不知道讲啥。”他顿了顿,“我们没做出啥大成绩,销售额不高,规模也不大。昨天吴主任说,让我们讲讲故事。我想了想,我们好像……只有一堆没弄好的事。”
台下有人动了动。
陈志远没管,继续说下去。
“头一件事,是我们村有个老乡,叫王福贵。”他语速很慢,像在田埂上跟人拉家常,“他头一年种辣椒,没经验,全让虫啃了。蹲在地头哭,说对不起联盟。我们当时也懵,不知道咋办。”
他讲王福贵那半亩地,讲联盟几个人蹲在地边商量,最后弄出个“梯度吸纳”的法子——种得不好的,联盟先收一部分,价格低点,但从风险基金里贴补。
“王福贵去年那批辣椒,我们按六成价收了。他今年又种了,苗长得挺好。”陈志远说,“这事让我们明白一件事:在村里,你不能光看谁种得好,还得看谁在咬牙学。”
台下更静了。
陈志远又讲张怀谷。
“我们联盟有个技术员,叫张怀谷。话少,但手里有活。”他说,“前阵子,因为设备维护的事,他跟一个婶子吵起来了。吵得挺凶,他撂下话,说不干了。”
他讲那个雨天,张怀谷摔门而去。讲联盟那几天,没人修水泵,没人调滴灌。讲他后来去县医院找张怀谷,看见张怀谷在病房里给母亲喂饭,喂完饭,蹲在走廊地上,用树枝画滴灌管的走向图。
“我们后来弄了个‘风险基金’。”陈志远说,“钱不多,但谁家遇到急事,能先支一点。张怀谷母亲的医药费,就是从那里预支的。”
他停了一下。
“这事让我们明白第二件事:在村里,技术重要,但人情也得托着。托不住,技术再好,也得散。”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
陈志远接着讲物流。
“我们联盟头几个月,运输全靠一个跑车的师傅。”他说,“师傅人不错,但车就一辆。有一回,车坏了,我们一车辣椒在路边晒了三天,全蔫了。”
他讲那车辣椒最后只能晒干卖,价格跌了一半。讲联盟后来怎么凑钱,跟镇上另一家车队搭上线,签了备用协议。
“这事让我们明白第三件事:在村里,你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哪怕那个篮子,以前从没漏过。”
他讲得很细。讲土壤改良时姜丰年坚持要用草木灰,讲生产记录王翠兰死活不肯写字最后用符号代替,讲刘老三违约那次联盟差点散架。
没有美化,没有拔高。就是一件件具体的事,一个个具体的人。
讲到最后,陈志远看了眼手里的便签纸。
纸已经捏得有点潮了。
“我们没想明白怎么赚大钱。”他抬起头,看着台下,“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怎么让大家一起,少亏点,走稳点。”
他顿了顿。
“我们的法子,叫‘梯度吸纳’和‘风险基金’。说白了,就是好的拉一把差的,顺的时候攒点钱,等逆风了能顶一阵。”他说得很直白,“这法子笨,见效慢,但……挺实诚。”
说完这句,他停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算热烈,但很扎实。一下一下,像捶打实心的木头。前排吴主任带头鼓的掌,旁边几个领导也跟着拍手。
陈志远鞠了个躬,走下台。
脚有点软。
回到后台,许青林一把抓住他胳膊:“讲得好!真的!”
张怀谷没说话,递过来一瓶水。水是凉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陈志远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
林溪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弹幕炸了。”她声音有点颤,“好多人问,怎么联系你们。”
陈志远抹了把嘴。“先……先看看。”
闭幕式还在继续。后面两家单位上台,讲得慷慨激昂,PPT翻得飞快。但台下气氛明显淡了,掌声也稀疏不少。
陈志远透过幕布缝隙往外看。
赵广源还坐在那个位置,没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敲得很慢。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
陈志远他们收拾好东西,刚要往外走,几个人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陈总,留步。”
陈志远停住。
“我是山东来的,做社区生鲜的。”男人递过名片,“姓周。刚才听了您的分享,很受触动。”
旁边一个稍年轻点的也凑过来:“我们是浙江的,搞农业投资。您那个‘梯度吸纳’的模式,我们有点兴趣。”
第三个人没说话,先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们公司在四川,有基地,也想试试您这个法子。”
陈志远愣了愣。
他接过名片,一张,两张,三张。纸质比吴主任那张厚实,印刷也精致。
“我们……我们就是瞎摸索。”他实话实说,“不一定适合别处。”
戴眼镜的周总笑了。“要的就是摸索的过程。陈总,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后续详聊?”
陈志远看向李建设。
李建设点点头。
“好。”陈志远摸出手机,手有点抖。扫二维码时,对了好几次才对准。
加完微信,那几个人又寒暄几句,才随着人流离开。
许青林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真有人感兴趣!”
张怀谷拎着空筐,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林溪已经打开手机,在新建的联系人里飞快备注。
陈志远把几张名片小心收好,放进衬衫口袋。和吴主任那张放在一起。
口袋有点鼓了。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展馆外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停车场那边,赵广源的车队正在装车,几个工人忙活着。
赵广源站在车边,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志远也看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两秒。赵广源先移开视线,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车队缓缓开走。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路口。
“走吧。”李建设拍拍他肩膀,“回村。”
卡车发动时,陈志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展馆。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昨天他们待的那个偏僻角落,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
但有人记住了那个角落发生的事。
他转回身,靠在车厢板上。口袋里那几张名片硌着胸口,有点硬,也有点踏实。
车开动了。
许青林开始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张怀谷低头检查筐有没有磕坏。林溪对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
陈志远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厢缝隙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吴主任那句话。
“讲故事的方式,很有意思。”
也许,故事讲完了,新的东西,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