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
先是那个带孩子的女人,真又转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同伴。她指着展台:“就这儿。”
同伴拿起个萝卜掂量。
陈志远没急着开口。他把装萝卜的筐往外挪了半尺。萝卜缨子带着湿泥,根须乱糟糟的,皮是透亮的白。
“这萝卜,”戴眼镜的女人问,“真没上化肥?”
“您看这须根,密,但短。”陈志远说,“化肥催的,须根又长又稀拉。我们地里用腐熟羊粪,劲儿缓。萝卜长得慢,但瓷实。”
女人掰了截萝卜缨闻。“是有股青草味。”她抬头,“检测报告能看看吗?”
许青林早把塑封的报告举在手里了,立刻递过去。
女人看得很仔细。“农残未检出……硝酸盐含量这么低?”她眼神变了,“你们这标准,够高的。”
“地好。”陈志远只说了一句。
女人和同伴低声商量几句,指了指那筐萝卜:“来五个。西红柿也要几个,挑有疤的。”
许青林手忙脚乱撑袋子。张怀谷默默把台子底下备用的塑料袋扯出来,递过去。
这像是个信号。
刚才听故事没买的人里,有两个折了回来。一个买了把豆角,另一个要了俩歪扭扭的南瓜。
摊子前聚起个小圈。
陈志远嗓子有点哑,但他没停。有人问起藤篮,他就讲周巧珍怎么在油灯下编筐,手指怎么被篾子划出口子又长好。有人捏着辣椒犹豫,他就说王福贵怎么把第一茬种坏的苗拔了,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又去买新种子。
故事不煽情,就是白描。
林溪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悄悄爬上了三百。弹幕滚得快了些。
“有点意思。”
“那个编筐的老奶奶,能不能看看手特写?”
“萝卜生吃真的甜吗?”
圈外,赵广源展台那边的喇叭声又响了一轮,喊得声嘶力竭。但那边越闹腾,挤在这简陋摊子前的人,好像越有种安静的专注。
许青林收钱找零,动作越来越利索。他脸上那层灰败气褪了,颧骨发红。趁空档,他凑到陈志远耳边,压不住兴奋:“看见没?那边……赵老板的人,往这儿瞅好几眼了。”
陈志远没回头。“卖咱们的。”
“对!”许青林搓搓手,又去招呼新顾客。
张怀谷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像根柱子,守在展台侧后方,随时递东西,整理被翻乱的筐子。只是他偶尔抬眼,朝主通道那头望一眼。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警惕。
陈志远看见了,心里明白。
赵广源不会就这么看着。
果然,快四点半的时候,人来了。
是个穿条纹Polo衫的男人,三十出头,肚子微腆。他挤进人圈,没看人,先看货。手指在筐里拨拉,拿起个萝卜,又放下,动作很大。
陈志远停下正讲着的姜丰年改良土壤的故事,看向他。
“老板,你这萝卜,”Polo衫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尖,“个头不匀啊。大的大,小的小,咋卖?”
“论斤卖。”陈志远说。
“啧。”男人摇头,“品相不行。你看人家那边,”他朝主通道努努嘴,“个头齐整,颜色也亮堂。你这……灰头土脸的。”
旁边几个挑菜的顾客,动作停了。
陈志远还没接话,男人又拿起那份塑封的检测报告,晃了晃:“这玩意儿,真的假的?现在花钱弄个报告,不难吧?”
话里带刺。
许青林脸色变了。张怀谷不动声色挪了半步,挡住他半个身子。
陈志远吸了口气。他知道,找茬的来了。
硬怼没用。解释,对方也未必听。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圈外忽然响起个粗嗓门。
“你懂个啥!”
人群分开点,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的大爷背着手挤进来。他脸膛黑红,眉毛很粗,指着男人手里的萝卜:“这萝卜一看就是自然长的!没使劲催!你瞅瞅这皮,这须子,是化肥灌出来的样吗?”
大爷嗓门洪亮。
Polo衫男人愣了一下。“我……我就是说说,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大爷更来气了,“人家娃在这儿讲半天了,实诚!讲的都在理!你倒好,上来就挑刺,还怀疑报告是假的?你种过地吗?”
连珠炮似的。
旁边有人小声附和。
“就是,刚才我也听了。”
“这萝卜我买了,回家尝尝就知道。”
舆论一下子转了向。
Polo衫男人脸上挂不住,强笑一下:“我就随便问问。”他把萝卜扔回筐里,拍拍手,转身想走。
“等等。”陈志远忽然开口。
男人回头。
陈志远从筐里拿出刚才那个被扔回的萝卜,用袖子擦了擦灰。他看着对方,语气很平:“萝卜好不好,吃了才知道。您要是愿意,拿一个回去尝尝。不甜,不脆,您明天拿来,我退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用不着挑刺。”
话不重,但意思到了。
男人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接话,扭头挤出了人圈。
大爷哼了一声,转向陈志远,脸色缓和下来:“娃,甭理他。这种人,见不得别人好。”他弯腰,自己从筐里挑了两个萝卜,又拿了个带疤的西红柿,“就这些,称称。”
陈志远给他称重,算钱。大爷付了钱,拎着袋子,临走又拍拍他胳膊:“好好弄。你们这样弄,对得起地。”
说完,背着手走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不少人看陈志远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味。
许青林长长吐了口气,压低声音:“我的娘。”
张怀谷依旧没说话,只是把被拨乱的筐子重新摆正。紧抿的嘴角,松了些。
林溪的镜头,完整录下了这段。弹幕炸了一下。
“大爷威武!”
“怼得好!”
“主播你们是不是得罪人了?”
陈志远看着弹幕助手上的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又立刻绷紧。
大爷是仗义。可仗义,救不了长期的场。
赵广源轻轻一挥手,就能派人来恶心你一下。这次有大爷,下次呢?
他甩甩头,把杂念抛开。还有不到一小时闭馆。
摊子前的热闹,持续到闭馆广播响起。
最后清点,带来的样品卖掉了七成多。藤篮全卖光了。萝卜、西红柿、豆角走得最快。
收入不多,一千出头。但意义不一样。
撤展的时候,许青林一边收拾空筐,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张怀谷默默拆卸榫卯支架,动作轻快了不少。林溪关掉直播,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脸上有倦色,但眼睛亮。
陈志远把那个带疤的西红柿,小心地放回空筐最上面。
展馆里的人流开始往外涌。主通道那边,赵广源的团队也在撤展,搬箱子的吆喝声老远就能听见。
陈志远没往那边看。他蹲下身,帮着捆扎展台木板。
这时,一个人影停在他面前。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浅灰色夹克,戴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件。
陈志远站起身。
男人打量了一下他们简陋的展台,又看看正在拆卸的榫卯结构,目光最后落在陈志远脸上。“云岭村农业联盟的?”
“是。”陈志远点头,“您是?”
“我姓吴,展销会组委会的。”男人语气平和,“下午看了你们一会儿。也看到……刚才那点小风波。”
陈志远心里一紧。
吴主任没等他猜测,接着说:“你们这个‘讲故事’的方式,很有意思。跟别的展台不一样。”
他顿了顿。“明天闭幕式,下午有个分享环节。原本是安排几个大的合作社和企业讲讲经验。”他看向陈志远,“你们……愿不愿意上台讲讲?不用长,十分钟左右。就讲讲你们联盟怎么起来的,今天这些故事,是怎么来的。”
陈志远愣住了。
许青林停下手里的活,张着嘴。张怀谷也抬起头。林溪赶紧把相机又摸了出来。
“上台……讲?”陈志远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干。
“对。”吴主任点头,“当然,得你们自己愿意。要是觉得没准备好,也没关系。”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考虑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个准信儿就行。”
陈志远接过名片,薄薄一张纸,有点烫手。
吴主任又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散去的人流里。
展馆里突然显得很空。顶灯灭了一半。
许青林第一个蹦起来,抓住陈志远胳膊:“去啊!干嘛不去!这是多好的机会!”
张怀谷没说话,但眼神盯着陈志远。
林溪已经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陈志远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看空了大半的筐,还有那个孤零零的带疤西红柿。
上台讲?
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可能是领导,可能是同行,可能是媒体。
讲云岭村那点泥泞、挫折、和刚刚冒头的、微不足道的坚持?
他心里没底。一点都没有。
可吴主任说,“讲故事的方式,很有意思”。
也许,故事本身,就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先回去。”他说,“回去……商量商量。”
声音不高,但没拒绝。
闭馆的最终广播响了,催促离场。他们拖着空筐和拆卸下来的木板,沿着冷清的侧通道往外走。主通道那边,赵广源的车队已经先一步开走了,留下一地狼藉的促销传单。
夕阳从展馆巨大的玻璃门外斜照进来,拉长了几人的影子。
陈志远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待了一天的那个偏僻角落。
明天,还会有人来听故事吗?
他不知道。
但有人,给了他们一个可能开口的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