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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准备

柴有根腋下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挪进村部时,陈志远正对着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练习。手里捏着个辣椒,当样品。

“志远啊。”柴有根开口,习惯性先拖个长音,“展销会那个展位费,我问了。三米乘三米,三天,一千二。电费另算。”

陈志远手里的辣椒差点掉地上。

“多少?”

“一千二。”柴有根推了推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这还是优惠价。红头文件,县里首届,规格高。”

许青林刚从门外进来,一听就炸了:“抢钱啊!账上还欠着两万多呢,这钱从哪出?”

“原则上,”柴有根手指细长,指甲缝里蓝墨水渍洗不净似的,“村集体资金不能用于经营性支出。得走项目申报,审批,至少半个月。”

陈志远把辣椒放桌上。

“等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柴会计,有没有变通法子?”

柴有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

“变通……也不是没有。”他声音压低,“你可以个人先垫,拿发票。等联盟以后有了收入,再补。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警惕。

“这不合规。票据上付款人是你个人,实际受益是联盟。将来审计查起来,说不清。风险,你得自己担。”

“行。”陈志远没犹豫,“我先垫。”

许青林瞪大眼:“陈总你疯了?这钱扔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去,一定没响。”陈志远转向柴有根,“展台布置有什么限制?”

柴有根翻着通知背面:“哦,这儿写着。不能超过两米五,不能用易燃材料。建议使用环保可回收材料。”他抬起头,慢吞吞补充,“意思就是,让你们自己想办法,省钱。”

陈志远笑了。

省钱?

这事,有人擅长。

***

张怀谷家的老作坊,门虚掩着。陈志远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料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不少旧东西:断了腿的椅子,散了架的板凳,裂了缝的木板,还有一捆捆长短不一的竹竿,靠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

张怀谷蹲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正对着一堆木料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点了点头。

“怀谷哥。”陈志远开门见山,“展台预算几乎为零。只能用这些废旧材料。还得做出特色,能互动,能展示咱们的追溯过程。”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事难。”

张怀谷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那堆旧木料前,弯腰捡起一块。木板边缘已经毛了,但木质还结实。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多高?”他问。

“两米五。”

“多大?”

“三米乘三米。”

张怀谷点点头,又走到那捆竹竿前,抽出一根,掂了掂。竹竿是老竹,皮色发黄,但韧性还在。

他走回屋子中央,用脚尖在地上虚虚画了个方框。然后蹲下,捡起一块碎木片,在框里比划起来。动作很慢,但每条线的位置,每个交叉点,都透着笃定。

“框架用旧木料,榫卯结构,不用钉子。”他声音不高,磕磕巴巴,但条理清晰,“外面覆一层竹篾编的网,透气,有乡土味。网眼大小……可以调整。”

他抬起头。

“林溪说的扫码看追溯,我想了想。可以在展台中间,嵌一块旧门板。门板上挖几个洞,洞里放小显示屏——旧的手机屏幕就行,我改改线路,能循环播放对应地块的视频。”

陈志远心头一跳。

“能做出来?”

“试试。”张怀谷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竹篾编的网,可以做成活动的。参观的人能掀开某一小块,看到后面‘藏’着的样品。算……互动。”

他画完了,地上是个简易的立体结构图。虽然粗糙,但骨架、覆面、互动点,都标了出来。

陈志远看着那图,半晌没说话。

张怀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以为不行,伸手想把图抹掉。

“别。”陈志远拦住他,“就按这个来。需要几个人帮忙?”

“两三个就行。”张怀谷说,“要手稳,有耐心。王婶侄子……力气大,能搬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工具。

“人我来找。”陈志远点头,“材料呢?这些旧东西够吗?”

张怀谷环视一圈。

“差不多。缺几根横梁,后山有老毛竹,我去砍。”

“我跟你去。”

“不用。”张怀谷摇头,“你忙你的。展台的事,交给我。”

他说这话时,眼神落在那些旧木料上,浑浊的眼底,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陈志远忽然想起李建设的话。

张怀谷是片云,来去由他。

可这片云,现在正稳稳地落在这间充满父亲气息的老作坊里。

***

林溪彻底成了夜猫子。

她家那间小屋的灯,总是村里最后一个灭。剪片子,配字幕,调色调。黑眼圈越来越重,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志远和许青林绕到后山腰找她时,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手机架在简易三脚架上,镜头对着山下刚醒的村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着晨雾。

她脚边扔着两个空面包袋,矿泉水瓶也见了底。

“拍多久了?”陈志远走近。

林溪吓了一跳,回头,眼圈果然发黑。

“陈哥。”她揉了揉眼睛,“快三小时了。就想抓村子刚醒那会儿的光,柔和,有生活气。”

许青林凑过来看屏幕:“这不就是咱村吗?有啥好拍的。”

“你懂啥。”林溪白他一眼,“这是‘从泥土到展台’系列的第一条。得让观众先看见村子本来的样子,安静,踏实,有根。后面再讲人,讲事,才有对比。”

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调出素材库。几十个视频片段,有姜丰年蹲在地头的背影,有张怀谷父亲老作坊里堆着的旧木料,有王翠兰在灶台前炒菜的侧脸,油锅刺啦一声响。

陈志远看着那些画面。

“进度怎么样?”

“第一条今晚能剪出来。”林溪掰着手指算,“姜叔的土法子一条,张哥的榫卯手艺一条,王婶的辣椒酱一条……展销会前一周,每天发一条。最后一天发预告,吊足胃口。”

她眼睛又亮起来。

“陈哥,我还有个想法。展台那边,能不能让张哥做个简易的、能互动的装置?比如,参观者扫个码,就能看到这辣椒从哪块地出来的,谁种的——把咱们那套生产记录,可视化。”

陈志远愣了下。

这主意好。

可钱呢?

他想起柴有根报的那个数,心里沉了沉。

***

接下来几天,云岭村像是上了发条。

张怀谷那边,进度不快,但扎实。他真从后山砍了几根老毛竹,拖回来,破开,削成粗细均匀的竹条。王翠兰侄子王福贵被叫来帮忙,小伙子虎头虎脑,力气是真大,但毛手毛脚,差点把一根好不容易削好的长竹条踩断。

张怀谷没骂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但压人。

王福贵缩了缩脖子,后面搬东西,手脚轻了不少。

旧木料被重新挑选,能用的,张怀谷用刨子推平表面,露出原本的木纹。不能用的,他比划着尺寸,锯成需要的短料。榫头和卯眼,全凭手工凿,一凿子下去,木屑飞扬。他干这些活时,几乎不说话,只有凿子敲击木头的笃笃声,锯子拉扯的嘶嘶声,在作坊里回响。

陈志远每天来看一次,也不多问,就递瓶水,或者带两个馒头。

张怀谷接过,点点头,继续干活。

许青林跑了几趟镇上,打听展销会具体流程,顺便想看看能不能把联盟的营业执照早点办下来。结果碰一鼻子灰。

“人家说了,咱们这种联合体,手续复杂。光章程就得改好几遍。”他回来跟陈志远抱怨,“没一个月,下不来。”

陈志远正在对着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练习讲解词。手里拿着个辣椒。

“那就先以村集体名义去。”他对着镜子说,“咱们的辣椒,产自云岭村向阳坡地。土壤经过改良,用的是草木灰和腐熟羊粪……”

他停住,皱眉。

太书面。

许青林乐了。

“陈总,你这跟念报告似的。买菜大妈谁听这个?”

“那怎么说?”

“你就说,这辣椒,是村里老爷子用灶膛灰和羊粪蛋子养出来的,味儿冲,但吃了不烧心。”许青林模仿着市井口气,“保管好使。”

陈志远想了想,摇头。

“不够。咱们的优势不只是‘老法子’,还有记录,可追溯。得让人明白,这‘土’背后,有‘新’的讲究。”

他继续对着镜子练。一遍,两遍,十遍。把“闭环”换成“从头到尾有账可查”,把“痛点”换成“大家买菜的担心”,把“赋能”换成“让地里东西多卖点钱”。

说得口干舌燥。

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有点僵硬。

他索性不练了,跑去张怀谷作坊。

展台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旧木料搭成的立方体框架,没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咬合,稳稳立在地上。张怀谷正在往框架上固定竹篾编的网。网眼疏密有致,阳光透过网眼,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王福贵在旁边打下手,这次小心多了。

陈志远看着那渐渐成型的展台。古朴,甚至有些粗粝,但每一根木料,每一条竹篾,都透着实实在在的手工痕迹。它不精致,不炫目,但有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拙朴力量。

林溪举着手机,围着展台慢慢转圈,拍素材。

“怀谷哥,”陈志远忽然问,“咱们这展台,取个什么名好?”

张怀谷正固定最后一片竹网,闻言顿了顿。

“名字?”他摇头,“不会。”

“就叫‘看得见的根’吧。”林溪插话,镜头没离开展台,“木头是老的,竹子是山的,手艺是传下来的。所有东西,都看得见来处。”

陈志远心里一动。

看得见的根。

挺好。

***

出发去县里的前一晚,陈志远在村部最后清点要带的东西。样品辣椒装在透明小盒里,贴着二维码。生产记录本的复印件,装订成册。林溪剪好的视频合集,存在平板电脑里。张怀谷的展台部件,已经拆解打包,捆好放在院里。

许青林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心里还是没底。”他吐了口烟,“赵广源那边,听说展台搞得跟商场专柜似的,亮闪闪的。还有促销员,穿旗袍的。”

陈志远没接话,低头检查样品盒有没有封严。

院门吱呀一声响。

李建设背着手走进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走到陈志远面前,嗯——地拖了个长音,像在给思绪铺路。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笔记本。塑料皮,暗红色,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本子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李建设把本子递过来。

陈志远接过,翻开。

内页泛黄,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碎。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晕开。记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公社组织农产品交流展销会。几点集合,坐什么车,展位在哪个角落。带了哪些产品。

琐碎,零散,像流水账。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变了,更潦草。写着一些当时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什么同样的梨,隔壁公社的卖得贵?”“包装是不是太土?”“讲解的人太木,不会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了纸:

“下次,得换个法子。”

陈志远抬起头。

李建设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尤其是那“川”字纹。他避开陈志远的视线,看着地上打包好的展台部件。

“没啥用。”他声音有点干,“就是些陈年旧账。你……带着,图个心安。”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陈志远捏着那本薄薄的、泛黄的笔记本,站了很久。

夜风凉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许青林踩灭烟头,站起来。

“早点睡吧,陈总。明天,还得赶早路呢。”

陈志远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

拉上拉链。

他看向院子里那堆打包好的展台部件,在月光下,沉默地伏着,像一群等待出发的、笨拙的士兵。

明天。

考场就考场吧。

这次,咱们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