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乡村CEO > 第54章 擂台

第54章 擂台

卡车在县道上一路颠簸,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捆扎好的展台部件、几筐贴着标签的样品、林溪的拍摄设备、还有几个蜷在角落里打盹的人。陈志远没睡,他靠着车厢板,手里捏着李建设给的那个笔记本。塑料皮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县城的展销中心比想象中气派。玻璃幕墙,大广场,彩旗飘飘。车还没停稳,喧闹声就涌了过来。

张怀谷第一个跳下车,闷头开始卸货。许青林揉着眼睛,四下张望:“嚯,这阵仗。”

他们的展位在C区,角落里。请柬上写的是“云岭村农业联盟(筹)”,后面那个括号像道疤。位置偏,光线也暗,头顶那盏节能灯还坏了,一闪一闪。

对面是A区主通道,赵广源的展位。

简直像两个世界。

赵广源那边,展台搭得跟个小宫殿似的。亮闪闪的射灯,红地毯,背景板上印着烫金大字:“广源农贸——二十年诚信,源头直供”。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小姑娘站在台前,笑容标准,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请人试吃。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信息:“精品西红柿,市场价八块,展销会特惠五块八!五块八!产地直供,新鲜看得见!”

人流像被磁铁吸着,往那边涌。

“人真多。”林溪举着手机,镜头扫过对面,又转回自己这边。画面里,张怀谷正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展台最后一颗榫卯。那些旧木料和竹竿搭起来的架子,在射灯海洋里,像件出土文物。

陈志远没说话。他把样品一样样摆出来:西红柿、黄瓜、辣椒,还有周巧珍编的几个小藤篮。东西不多,在宽大的展台上显得空落落。

许青林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总,咱这……是不是太寒碜了?你看人家那吆喝。”

正说着,赵广源从对面展位后面转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肚子挺着,左手那枚金戒指在射灯下反光。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到通道边,朝这边瞥了一眼。

眼神碰上了。

赵广源嘴角扯了扯,没说话,转身对着自己展台前的人群,声音洪亮:“各位老板,各位朋友!广源农贸今天不光价格优惠,还有抽奖!买满一百,现场抽现金红包!最大红包五百!”

人群一阵骚动。

林溪的直播屏幕上,弹幕飘过几条:

“对面好热闹。”

“这边……是在搞手工木工展?”

“主播,你们是卖农产品还是卖手艺啊?”

林溪吸了口气,对着镜头笑,声音努力保持轻快:“家人们,我们云岭村联盟的展台确实没那么花哨。但大家看,我们这个展台,全部是用废旧木料和竹子,靠传统榫卯手艺搭起来的,没用一根钉子。这叫‘看得见的根’。”

她移动镜头,对准张怀谷那双正在调整竹架角度的手。手背上有疤,指节粗大。

弹幕安静了几秒。

有人问:“那菜呢?”

菜就摆在台子上。西红柿个头不大,形状也不那么规整,有些还带着晒斑。黄瓜倒是直,但皮色不是那种油亮亮的绿,有点暗。辣椒红绿相间,大小不一。

跟对面那些摆在冰台上、个头均匀、颜色鲜艳的“精品”一比,确实像后娘养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晃悠过来,在展台前停住,拿起个西红柿掂了掂,又放下。“怎么卖?”

陈志远上前一步:“黄瓜八块一斤,西红柿六块,辣椒十二块。”

眼镜男愣了一下,扭头看看对面:“人家西红柿五块八。”

“我们的不一样。”陈志远说。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西红柿?”眼镜男笑了,带点嘲弄,“个头还没人家大。”

陈志远喉咙有点干。他事先准备的那些话,什么“生态种植”、“可追溯”、“社区支持农业”,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词在这儿显得特别虚,特别蠢。

眼镜男摇摇头,走了。

许青林在旁边叹了口气。

时间一点点爬。

主通道那边人声鼎沸,抽奖的欢呼一阵接一阵。这边,偶尔有人路过,探探头,瞥一眼,脚步不停。有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子,拿起周巧珍编的小藤篮看了看,问多少钱。林溪说三十。老太太咂咂嘴,放下走了。

张怀谷一直没闲着。他把样品重新摆了一遍,又蹲下去检查展台有没有哪里松动。他做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跟他无关。

陈志远看着对面赵广源红光满面的脸,看着那些挤在促销台前抢购的人群。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林溪的直播还在继续,但说话声越来越低。

中午了。对面开始发盒饭,统一包装,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

许青林肚子叫了一声。他有点尴尬,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

“我去吧。”陈志远说。他需要离开一会儿,透口气。

穿过嘈杂的展馆,走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自动贩卖机前排着队。陈志远站到队尾,看着玻璃门外明晃晃的太阳。

有人拍他肩膀。

回头,是秦向阳。他还是那身整洁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瓶水。

“陈志远?真是你。”秦向阳推了推眼镜,“我来看看展销会情况。你们……在哪个区?”

“C区。”陈志远说。

秦向阳顿了顿,显然知道C区是什么位置。“怎么样?有收获吗?”

陈志远摇摇头。

“正常。”秦向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种展销会,位置、包装、促销手段,有时候比产品本身还重要。你们那个联盟,注册的事还没办吧?我今天看到参展名录,你们后面还挂着个‘(筹)’,这很吃亏。”

句句在理。

句句扎心。

“我知道。”陈志远说。

“光知道没用。”秦向阳语气缓和了些,“得解决。”

他点点头,走了。

陈志远买了几瓶水和几个面包,往回走。穿过B区时,听到两个采购商模样的人边走边聊:

“老赵今年下血本了啊,价格压这么低,还抽奖。”

“赔本赚吆喝呗。先把那些小散户挤垮,以后市场还不是他说了算?”

“你看那边角落里那几个,估计今天要白板了。”

“一看就是刚起步的,啥都不懂。”

陈志远加快脚步。

回到展位,许青林正啃着面包,眼睛盯着对面。张怀谷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喝水。林溪关了直播,靠在展台边,低头看手机回放,眉头皱着。

下午的人流少了一些。对面赵广源的吆喝声依旧响亮,但抢购的人没那么疯狂了。有些人开始在展馆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无纺布袋子的老头,慢吞吞晃到C区。他在几个展位前看了看,最后停在联盟的台子前。

他先看的是周巧珍的藤篮。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编织的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看展台,看看后面站着的几个人。

“你们是云岭村的?”老头问。声音沙哑。

“是。”陈志远说。

“这篮子,是村里人编的?”

“一位姓周的奶奶编的,七十三了。”

老头点点头,又把篮子放下。他目光移到那些蔬菜上,拿起一根黄瓜,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说话,放下。又拿起一个西红柿。

这个西红柿不大,屁股上有个小小的、愈合的疤痕,像朵浅褐色的花。

老头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柿子上地时,是不是遭过虫?”

陈志远一愣。

张怀谷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五月底,蚜虫。没打药,用的辣椒水喷的,后来自己好了。”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张怀谷:“你是种地的?”

“嗯。”

“这块疤,就是那时候落的?”

“是。”

老头不说话了。他把西红柿在手里转了两圈,轻轻放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弯腰,仔细看西红柿蒂部连着的一小段枝梗。梗上系着个小小的、塑料的二维码标签,芝麻粒大。

“这啥?”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那个西红柿,走到展台最前面。林溪下意识地又打开了直播镜头,对准他。

他没有像赵广源那样吆喝,声音甚至有点干涩。

“您看这个西红柿。”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闲逛的人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它不大,也不特别红,屁股上还有块疤。”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那个疤痕。

“但您要是想知道,它从云岭村哪块地来的,东头还是西头,坡上还是洼里;想知道是谁种的,是吴婶还是姜伯;想知道它是哪天点的种,哪天移的苗,哪天开的花,哪天授的粉;想知道它长的时候,浇的哪口井的水,施的什么肥——是草木灰,还是腐熟的羊粪;甚至想知道它五月底生虫的时候,我们是用辣椒水喷的,还是用手一条条捉的……”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渐渐聚拢的、五六个人的小圈子。

“这些,我都能给您说清楚。”

他拿起展台上一个展示用的平板电脑——张怀谷昨晚临时改装,用旧木板给它做了个支架。点开屏幕,里面是个简单的页面。

“您要是不信。”陈志远把那个西红柿上的二维码标签,对准平板电脑的摄像头。

“嘀”一声轻响。

页面跳转。出现一张地图,定位到云岭村。然后是几行字:

【地块】村东试验田,第三畦

【种植户】吴秋月

【定植日期】4月12日

【开花日期】5月8日

【人工授粉】5月10日(晴,微风)

【施肥记录】5月1日,腐熟羊粪2公斤/畦;6月5日,草木灰追肥

【植保记录】5月28日,蚜虫轻度发生,喷洒辣椒水制剂,未使用化学农药

【预计采收期】7月15日-7月25日

下面还有几张照片:吴秋月戴着手套移苗的侧影;张怀谷在检查滴灌头;几双手在给西红柿人工授粉;叶子上的蚜虫特写;喷壶里褐红色的辣椒水。

像素不高,有些甚至拍虚了。但真实。

围着的人都凑过来看。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眼镜滑到鼻尖,头埋得很低。

陈志远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提高音量,像在跟人拉家常:

“我们没对面那么大阵仗,也没法把价格压到五块八。因为我们不用激素催熟,不追求个头均匀漂亮,有时候虫来了,宁可有块疤,也不想打药。”

他放下平板,拿起那个西红柿。

“这柿子现在摘下来,生吃可能有点酸。您拿回去,放窗台上,搁两天。等它自己慢慢红透,软了,再吃。”他顿了顿,“那时候,它才是它该有的味儿。”

一片安静。

对面赵广源的喇叭声还在响,但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老头直起腰,摘下老花镜。他没看陈志远,看着那个西红柿。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给我称两斤。”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怀谷动作最快,拿起秤,扯袋子。许青林反应过来,赶紧帮忙。

老头又指指黄瓜:“这个,也能扫?”

“能。”陈志远说。

“也来两斤。”

旁边一个一直看着的中年女人,犹豫着开口:“那……辣椒呢?我想看看辣椒是谁种的。”

林溪立刻把镜头对准辣椒筐,又转向陈志远手里的平板。页面再次跳转,显示出王翠兰的名字,以及她家那块地的照片。

女人点点头:“来一斤吧,我尝尝。”

小小的展台前,忽然有了人气。不是抢购的那种热闹,是几个人围着,小声询问,看着平板上的记录,指着照片问这是谁那是哪。张怀谷称重,许青林装袋,陈志远讲解,林溪的镜头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对面,赵广源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吆喝,朝这边望过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头,陈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左手抬起来,习惯性地转了转那枚金戒指。

老头付了钱,把装好的蔬菜小心放进无纺布袋子里。他没立刻走,站在那儿,又看了看展台。

“你们这展台,”他指指那些木架竹竿,“也挺有意思。”

“一个兄弟自己打的。”陈志远说,“没用钉子。”

老头点点头,拎着袋子,慢吞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卖出去七八份。钱不多,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但对面的抽奖红包,一个就有五百。

意义不一样。

许青林数着零钱,咧了咧嘴:“总算开张了。”

林溪看着直播屏幕上突然增多的弹幕——“感动”、“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想去村里看看”——眼睛有点发酸。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陈志远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屁股带疤的西红柿,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凉光滑的表皮,和底下那点隐约的软。

他抬起头。

展馆高高的穹顶上,天窗透下下午斜射的阳光,光柱里有灰尘飞舞。远处主通道依旧喧嚣,但噪音似乎褪去了一层。

展销会第一天,还有半天才结束。

对面,赵广源展台前的抽奖箱,似乎又搬出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