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通了。
嘟——嘟——
响了七八声。
没人接。
陈志远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肩膀垮了垮。夜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坐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趔趄了一下。
回屋开了灯,笔记本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牢骚。
他找了张空白纸,开始写。用笔。字歪,时不时停。
先画框,标“风险”。底下分三栏:天灾、病害、市场。每栏后面留空。
又画表,左边写名字,右边列数字。数字不是利润,是“顶多亏多少”。
写到王福贵那行,他停住笔。想起那男人蹲在田埂上,攥着裂开的塑料管,水往外冒的样子。他在这行后面加了几个字:考核期延长,专人帮。
写完,天快亮了。
鸡开始叫。
他揉了揉眼睛,把纸折好,塞进衣兜。
出门时,太阳刚露头。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响。
他没去田里,拐去了村部。
柴有根已经在屋里了,正对着账本发愣。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柴叔。”陈志远走过去。
柴有根没应,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珠子啪嗒响。
“请您帮个忙。”陈志远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账本旁边,“您看看,这么算,行不行得通。”
柴有根推了推眼镜,眯起眼。
纸上画得乱七八糟。他看了好一会儿。
“技术失误容错帮扶金?”他手指点在一处。
“嗯。”陈志远说,“万一谁家因为操作不当,或者设备问题,受了损失。联盟从利润里抽一点,补一部分。”
柴有根眉头皱紧了。
“原则上……”他拖长音,“这不合规矩。账目要清晰,支出要明确。你这算哪门子支出?”
“算保底。”陈志远说,“让人敢放手干。”
“那风险呢?”柴有根手指敲着桌子,“补了这家,那家呢?都来要,怎么办?账上现在可是负数!”
唾沫星子溅在纸上。
陈志远没擦。
“所以得立规矩。”他指着纸上一行小字,“只补首次,有上限。而且得是联盟认可的技术失误,自己瞎搞的不算。”
柴有根不说话了,又低头看。
看了很久。
“李书记知道吗?”他终于问。
“还没说。”陈志远说,“想先请您把把关。您是管账的,您觉得窟窿太大,这事就当我没提。”
柴有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重新戴上。
“你这账……”他手指在纸上划拉,“太保守。利润算得低,风险留得宽。按这么弄,扩张就别想了,能保住现在这几户就不错。”
“嗯。”陈志远点头,“不扩了。先让上船的人坐稳。”
柴有根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以前不这样。”他说。
陈志远笑了笑,没接话。
“行吧。”柴有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看,“我帮你理理,数字得再核核。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么搞,年底能不能扭亏,我可不敢保证。”
“麻烦您了。”
陈志远转身要走。
“等等。”柴有根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个旧计算器,摁了几下,“你那个……电话,打通没?”
陈志远摇头。
柴有根叹了口气,摆摆手。
出了村部,陈志远往老槐树走。
太阳升起来了,霜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几个早起的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树下,石桌冰凉。
从兜里又掏出张纸,铺在桌上。这次是名单,挨个写名字,后面打钩或打叉。
打钩的少,打叉的多。
他看着那些叉,发了会儿呆。
“志远。”
回头,是李建设。老头背着手,慢慢踱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找有根了?”李建设问。
“嗯。”
“谈得咋样?”
“柴叔在核数字。”
李建设“嗯”了一声,摸出烟,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
“张怀谷……”他顿了顿,“还没信儿?”
陈志远摇头。
“王翠兰早上来找过我。”李建设说,“眼睛肿着。说她侄子在城里跟人打架,被拘了。她急,说话冲,让怀谷受委屈了。”
陈志远没吭声。
“这事啊。”李建设把烟别到耳朵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光打电话不行,得去。”
“去哪?”
“怀谷他娘在县医院,内科三楼。怀谷肯定在那儿。”
陈志远愣住。
“您怎么知道?”
“我昨天托人问的。”李建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那个新账本,弄好了就去念。念完了,该找人找人,该办事办事。别耗着。”
他说完就走了,背挺得直,步子稳。
陈志远看着他的背影,吸了口气,把名单折好,收起来。
中午,饭点。
老槐树下聚了人。不多,十几个,都是联盟的。王翠兰来了,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吴秋月挨着她,手里纳着鞋底。许青林蹲在树根那儿,拿树枝划拉土。
柴有根也来了,腋下夹着个文件夹。
陈志远走到石桌前,没拿电脑,没放投影。
他就拿出那几张手写的纸,摊开。
“今天不开会。”他说,“就念叨念叨。”
人群安静下来。
“这阵子,我挨家走了走,听了不少话。”陈志远声音不高,语速慢,“有些是抱怨,有些是怕,有些是……不知道咋弄。”
他拿起第一张纸。
“这是咱联盟的账,柴叔帮着核的。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窟窿多大,都在这儿。”他顿了顿,“上回说扩张,现在看,急不得。船还没修好,不能硬往深水开。”
有人点头,很轻。
“所以我想了个新法子。”陈志远换第二张纸,上面画着框和表,“二期方案。不扩规模,先保稳当。”
他开始讲。
讲利润怎么算——按最保守的价,算最低的量。讲风险怎么担——万一亏了,每家顶多摊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
讲到“技术失误容错帮扶金”时,王翠兰抬了头。
“啥意思?”她问。
“就是说,要是因为联盟教的方法不对,或者给的设备有问题,导致损失。”陈志远看着她,“联盟补一部分钱。有上限,只补头一回。”
王翠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吴秋月停下纳鞋底:“那要是自己弄坏的,也算?”
“不算。”陈志远说,“得大家认定,是技术或设备的问题。”
“谁认定?”许青林插话,手里树枝停了。
“联盟技术组。”陈志远说,“现在……暂时我、柴叔,再请两位有经验的叔伯一起。”
许青林“哦”了一声,继续划拉土。
陈志远又拿起第三张纸。
这张字更密,名字后面跟着具体的措施。王福贵那行,他念出声:“考核期延长三个月,安排专人结对帮,每周至少去两趟,直到独立操作合格。”
念完,他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有些户困难。”他说,“不是不想干,是底子薄,怕摔。这个方案,就是想给底子薄的人,铺层软垫子。摔了,不至于爬不起来。”
没人接话。
风刮过,槐树叶哗啦响。
柴有根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按这个方案算,如果一切顺利,到年底,窟窿能填上一半。如果行情差,可能还得亏点,但不会比现在多。”
他把几张打印纸传下去。
人们接了,低头看。纸上表格整齐,数字清晰。
看了很久。
王翠兰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哑:“那……要是同意这个,还得继续记那个符号?每天?”
“要记。”陈志远说,“但可以简化。柴叔做了新表,打钩画圈就行,一分钟的事。”
吴秋月把鞋底放下:“风险基金还搞不?”
“搞。”陈志远说,“但每家比例下调,实在困难的,头一年可以申请缓交。”
许青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设备呢?坏了谁修?”
“联盟出钱买常用配件,请人定期维护。”陈志远看向他,“你之前说想学,还作数的话,维护这摊,你牵头。柴叔管账,你管东西。”
许青林愣了。
他看看陈志远,又看看周围的人。
“……我试试。”他说。
又安静了。
陈志远把几张纸收拢,叠好,放在石桌上。
“老规矩,举手表决。”他说,“不过这次,咱不急着扩了。咱先想想,怎么让已经上船的人,坐得更稳当。”
他扫了一圈。
没人举手。
但也没人走。
王翠兰盯着自己的手,吴秋月摸着鞋底上的针脚,许青林又蹲下了,捡起那根树枝。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志远等着。
终于,王翠兰动了动。她没举手,而是抬起头,看着陈志远:“那……张怀谷呢?他不回来,技术组谁顶?”
这话问出来,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陈志远喉结滚了滚。
“我去找。”他说。
“要是找不回来呢?”吴秋月问得直接。
“找不回来……”陈志远顿了顿,“技术组就先由我顶着,许青林帮着。再不行,花钱外请师傅。账上再紧,这笔钱不能省。”
他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王翠兰听了,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许青林忽然站起来:“我同意。”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说完,他举起手。胳膊伸得直,有点僵。
陈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接着是吴秋月。她叹了口气,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最后还是举了起来。
王翠兰没举手。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叠手写的纸,翻了翻。翻到有她名字的那页,停了停。
“我……”她开口,声音哽了一下,“我再想想。”
她把纸放回去,转身走了。步子快,背挺着。
其他人互相看看,陆续有人举手。不多,七八个。剩下的,有的摇头,有的说“容我两天”,也散了。
最后树下就剩陈志远、柴有根,和还举着手的许青林。
柴有根合上文件夹,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过半了。能推进。”
陈志远“嗯”了一声。
他看着桌上那叠纸,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
路好像真在里面。
许青林放下手,走过来:“你啥时候去找张怀谷?”
“明天。”陈志远说。
“我跟你去。”许青林说,“县医院我熟,以前带我娘去过。”
陈志远看向他。
许青林别开脸,踢了踢地上的土坷垃:“顺便……看看滴灌设备县里有没有配件。要修,得先有东西。”
他说完,也走了。
柴有根摇摇头,夹着文件夹往村部去。边走边嘀咕:“一个比一个倔……”
陈志远一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
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他收起那叠纸,小心折好,放进里兜。
拍了拍。
硬硬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