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志远就出了门。
手里没拿方案,也没带电脑,就揣了个软皮笔记本和一支笔。胶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闷闷的。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土腥味,混着谁家灶膛飘出的柴火烟。
他在王翠兰家院门口停住。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刷锅的动静。他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谁啊?”王翠兰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婶儿,是我。”
里面动静停了。过了好一会儿,王翠兰才擦着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上下打量陈志远一眼,没让进门,就站在门槛里:“有事?”
陈志远没往里挤。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那片空地:“没啥要紧事。就……想找您说说话。”
王翠兰愣了愣。
她盯着陈志远看了几秒,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松了点,但身子还是堵着门:“说啥?要是劝我侄儿那事,免了。那小子不长进,我管不了。”
“不说他。”陈志远摇头,“就说说话。”
又是沉默。
王翠兰终于侧过身:“进来吧。”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石凳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陈志远也没擦,直接坐下了。王翠兰从屋里拎出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手在围裙上搓着。
“您儿子……在城里还好吧?”陈志远开口。
王翠兰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志远,眼神有点复杂:“咋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王翠兰叹了口气。
这一叹,像打开了什么闸门。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好啥呀。”她说,声音低下去,“上月打电话,说公司要裁员,他那个部门危险。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就泡面。房租又涨了,跟人合租,厕所都得排队。”
陈志远没插话,只是听着。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笔拿在手里,但没写。
“我说要不回来吧,他死活不肯。”王翠兰声音里带了点哽咽,“说回来丢人,村里人都看着呢。当年考出去多风光,现在灰溜溜回来,脸往哪搁?”
她顿了顿,手指用力绞着围裙边。
“可他在那边……我也知道难。去年过年都没回来,说车票贵,加班费三倍。寄回来两千块钱,我拿着,心里跟针扎似的。”
陈志远手里的笔动了动,在纸上划了道浅浅的痕。
没写字,就是个印子。
“您侄儿那事……”他轻声说。
“别提他!”王翠兰突然拔高声音,眼圈红了,“那小子就是被我惯坏了!他爹妈走得早,我一手带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现在好了,二十好几的人了,干啥啥不成,还净惹祸!”
她越说越激动。
“那天张怀谷说他,我心里知道人家说得对。可我就是……就是听不得别人那么训他。我自个儿骂行,别人说一句,我就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那不是护他,是害他。可话都说出去了,张怀谷也气走了。我这几天……心里跟猫抓似的。”
陈志远终于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字很小,就几个。
“张怀谷那边,我去找。”他说,“设备的事,我想办法修。”
王翠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
“您觉得……”陈志远顿了顿,“咱们这联盟,还能干下去不?”
王翠兰没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锅里添了瓢水。火重新烧起来,噼啪响。
“志远。”她背对着陈志远,声音很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怕啥?”
“怕折腾一场,最后啥也没落着,还欠一屁股债。”王翠兰转过身,脸上映着灶火的光,“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地里那点收成,是我跟孙子的嚼谷。要是赔了……”
她没说完。
陈志远合上笔记本:“我明白了。”
他在王翠兰家坐了一个多钟头。
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听她说儿子的压力,说侄子的不争气,说对联盟扩大的担心,说那些夜里睡不着时翻来覆去想的事。
走的时候,王翠兰送他到门口。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要是见着张怀谷,替我说声对不住。我这张嘴……唉。”
陈志远点头。
下一家是吴秋月。
吴秋月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陈志远,手里动作停了停。她没像王翠兰那样堵门,但眼神里的戒备一点没少。
“陈总有事?”
“没事,串个门。”
吴秋月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竹竿,拍了拍手:“屋里坐吧。”
她家收拾得整齐,桌上还摆着个记账本,翻开着。陈志远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开支:化肥多少钱,种子多少钱,孩子学费划走多少。
“您这账记得真细。”他说。
吴秋月给他倒了杯水,白开水,没茶叶。
“过日子不记账哪行。”她在对面坐下,“一分钱都得掰两半花。不像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的。”
话里有话。
陈志远没接茬,喝了口水:“秋月婶,联盟上次分红,您家分了八十六块三,对吧?”
吴秋月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
“账本上都有。”
“那钱……”吴秋月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是不假。可为了这点钱,担那么大风险,值不值?”
她抬起头,眼神直直盯着陈志远。
“陈总,我说句实在话。你那些章程、那些记录,是好东西,可太麻烦了。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啥时候施肥、啥时候浇水,心里门儿清。非要写下来,画符号,费那劲干啥?”
陈志远没辩解。
他翻开笔记本,新起一页。
“您说。”
吴秋月的话就多了。
她说记符号浪费时间,说每次送货前检查太繁琐,说食堂那笔货款拖了这么久没影,心里不踏实。她说别的村有人私下找她,问愿不愿意把菜直接卖给小贩,价格低点,但现结。
“我没答应。”吴秋月说,“可保不齐别人动心。”
陈志远笔尖顿了顿。
“还有呢?”他问。
“还有那个风险基金。”吴秋月声音压低了些,“章程里说每笔订单抽百分之五,攒起来救急。可钱在哪?谁管?要是真用了,啥时候还?这些都没说清楚。”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
“陈总,我们不是不信你。是这世道……信不过的事太多了。”
陈志远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有点乱。
“我记下了。”他说,“这些事,我会想办法弄明白。”
吴秋月看着他写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光记有啥用?”她突然说。
陈志远抬头。
“得做。”吴秋月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你看那地,光说‘我要种菜’,菜能自己长出来?得翻土,得下种,得浇水。你们城里人……总爱在纸上划拉。”
这话有点刺。
陈志远攥了攥笔,又松开。
“您说得对。”他说。
从吴秋月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志远没停,又走了两家。一家是种菜的老刘头,抱怨滴灌设备坏了没人修,浇地累得腰疼。另一家是刚加入的年轻媳妇小娟,担心种了联盟的菜,原来的贩子不收,两头落空。
他听着,记着。
本子上渐渐爬满了字。东一句西一句,没条理,就是些“怕赔钱”“嫌麻烦”“等钱用”之类的牢骚。
天擦黑时,他走到许青林家。
许青林正蹲在院门口修自行车,手上全是油污。看见陈志远,他动作停了停,没起来。
“稀客啊。”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陈志远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都没说话。许青林继续摆弄车链子,咔嚓咔嚓响。
“屋顶还漏不?”陈志远问。
许青林手顿了顿:“不漏了。谢了。”
又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青林突然开口:“你今天……跑了不少家吧?”
“嗯。”
“听了一堆抱怨?”
“嗯。”
许青林扔下手里的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有啥用?”他吐着烟圈,“听了能咋样?病害还在,钱还是欠着,张怀谷还是没影。”
陈志远没看他,盯着地上一个水洼。
水洼里映着快要黑透的天。
“不知道。”他说。
许青林愣了愣,转头看他。
陈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累。眼窝深陷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我就是想听听。”陈志远继续说,“以前总觉得,我有方案,有数据,能把事说明白。现在发现……有些事,光说明白没用。”
许青林没接话,狠狠吸了口烟。
“我家那点事……”他声音低下去,“你也知道。老婆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孩子跟我妈过,上学要钱,吃饭要钱。我倒是想干点啥,可……”
他顿了顿。
“可我怕。”许青林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怕折腾,怕丢人,怕最后连现在这点安稳都没了。村里人说我懒,说我怂,我都认。可谁不想挺直腰杆过日子?”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你那天说,让我学滴灌技术。”许青林看着陈志远,“还作数不?”
陈志远抬头。
天黑透了,许青林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作数。”陈志远说。
“那行。”许青林转身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设备要是修不好,我试试。以前在厂里,摸过机器。”
他没等陈志远回答,就进了屋。
门关上了。
陈志远在原地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缓了缓。
从最后一户出来,天已黑透。
村里没什么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摸黑往回走,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
走到住处门口,他掏出钥匙,却半天没插进锁眼。
索性不开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那点光,翻开笔记本。
一页一页看过去。
王翠兰的哽咽,吴秋月的算计,老刘头的抱怨,小娟的担忧,许青林的“怕”……全挤在这些歪歪扭扭的字里。没有逻辑,没有重点,就是些最直白的大白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仰头靠在了门板上。
夜空里没有星星,云层厚厚地压着。远处传来狗叫,忽远忽近。
陈志远闭上眼。
那些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嗡嗡的杂音。他能分清谁在说话,能听出话里藏着的那些东西:不是反对,是怕;不是不信,是等;不是不想干,是不敢。
路好像就在这些“废话”里。
他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
找到那个三天没联系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停了停。
他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