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陈志远蹲在田埂上,膝盖发僵。眼前几畦辣椒苗,叶片上黄褐斑又多了。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水雾糊了一片。
是病害。
张怀谷在的时候,这些事不用他操心。现在张怀谷走了三天,老作坊窗户一直黑着。
陈志远摸出手机,屏幕沾了水。指纹划几次才解锁。通讯录里,“张怀谷”那个名字,他点开又退出。
最后没打。
雨丝斜着飘,钻进脖领。冰凉。
他手指拨开一片病叶。背面有层极细的白霉,像撒了灰。这症状他没见过,更不知道怎么治。远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躲雨的村民,雨声哗哗,说话声听不真切。
陈志远盯着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笔记本——塑封皮子已经翘边——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下叶片形状,标上霉点位置。画完拍张照,发给县农技站那个加过微信就没说过话的技术员。
附了句话:“老师,麻烦看看这是什么病?”
发完,手机塞回兜里。
知道大概率没回音。
雨势忽然大了。豆大雨点砸在雨衣上,噼啪响。陈志远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往田外走。泥浆黏鞋,每抬一步都费劲。
走到田埂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畦辣椒苗在雨幕里蔫头耷脑。
他攥了攥拳头。
指甲抠进掌心。
回村路上碰见许青林。那家伙撑把黑伞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陈志远,抬了抬下巴。
“陈总,视察灾情呢?”
语气还是那股嘲弄味。
陈志远没停步。
许青林站起来跟了两步:“听说张师傅真不干了?”
陈志远脚下一顿。
“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许青林吐口烟,“说王婶侄子把设备搞坏了,张师傅发火,王婶护短,俩人吵崩了。张师傅撂挑子走人,三天没见影——是不是这么回事?”
陈志远没吭声。
雨声填满沉默。
许青林笑了声,笑声干:“要我说,张师傅那人轴是轴,可真有本事。他这一走,联盟那些技术活谁顶?那套滴灌,除了他,咱村还有第二个人玩得转?”
陈志远转过身。
雨衣帽檐遮住他半张脸。
“你有话直说。”
“我没话。”许青林把烟头扔进水洼,滋一声灭了,“就是提醒你,陈总。张师傅在的时候,大伙儿觉得那些技术啊标准啊,虽然麻烦,可好歹有人兜底。现在他走了,人心该慌了。”
他顿了顿:“尤其还赶上这连阴雨,病害出来——你心里得有数。”
说完转身回屋檐下,黑伞在手里转了个圈。
陈志远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雨衣下摆往下淌。
他当然有数。
回到村部,柴有根正趴在桌上对账。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点着计算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陈志远一身水汽。
“志远,你这……”
“没事。”陈志远脱下雨衣挂门后,“账对得怎么样?”
柴有根推推眼镜:“食堂那笔款子,拖了四天了。打电话催,那边说财务审核,让再等等。”
陈志远没说话,走到墙角倒热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些。
柴有根看着他背影,犹豫了下:“还有,秦主任那边……你打算咋办?”
三天前秦向阳离开时那番话,像根刺。
“有些擦边球的做法,最好能尽快‘规范’起来。下次,可能就不是我来‘了解情况’了。”
陈志远捧着杯子,热气熏在眼镜上。
他摘下眼镜搁桌上。
“柴叔,”声音有点哑,“咱们要是现在去补工商注册,来得及不?”
柴有根愣住。
半晌摇头:“难。光咱们这账,现在还是你个人户头走流水,这就不合规。要注册,得先建公户,可建公户得有章程、有出资证明、有成员名单……咱们这些,全没有。”
他压低声音:“而且,一注册,很多事就藏不住了。比如咱们现在这赤字,两万多,真摆到台面上,上面会怎么看?”
陈志远盯着杯子里打旋的热气。
藏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建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咸菜。看见陈志远,眉头皱了皱。
“又没吃午饭?”
陈志远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颗粒未进。
李建设把塑料袋放桌上:“先吃点。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柴有根收起账本:“我出去抽根烟。”
他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人。雨敲窗户,啪嗒啪嗒。
李建设掰开馒头递过来一半:“田里情况,我看了。”
陈志远接过,没吃。
“病害?”
“嗯。”李建设咬了口咸菜,“像是霜霉病。这连阴雨,湿度大,最容易招这个。张怀谷要在,早该打药预防了。”
陈志远手指收紧,馒头被捏出个坑。
“我给他打电话?”
“打了。”李建设说,“昨天打的。关机。”
陈志远心往下沉。
李建设看他一眼:“别急。张怀谷那人我了解。他不是真撂挑子,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等气消了,会回来的。”
“要是消不了呢?”
李建设没接话。
他慢慢嚼着馒头,目光投向窗外。雨幕里村庄灰蒙蒙一片。
“志远,”他忽然说,“你知道咱村为啥叫云岭不?”
陈志远摇头。
“老辈人说,这地方以前山高,云总绕着山腰转,看着像条岭。”李建设声音平缓,“云嘛,聚了散散了聚,没个定数。可山一直在那儿。”
他转回头。
“张怀谷是片云,来去由他。可你是想在这山里扎根的人,你得稳得住。”
陈志远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稳不住。病害不懂,技术不会,账上赤字,外面还有秦向阳那把刀悬着。
可话到嘴边咽回去。
他咬了口馒头。凉的,有点硬。
李建设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先吃饭。吃完我去找王翠兰。设备是她侄子弄坏的,这钱她得认。”
“王婶她……”
“她得认。”李建设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联盟要立得住,规矩不能破。”
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病害的事你也别自己硬扛。村里老把式多,姜丰年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什么病没见过?去问问,不丢人。”
门开了又关。
雨声涌进来又退出去。
陈志远坐在那儿,手里半个馒头渐渐凉透。
下午雨小了些,成了毛毛雨。
陈志远换了胶鞋,拐到姜丰年家菜园。老头正在棚里摘菜,佝偻着背,动作慢但稳。看见陈志远,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
“远娃子。”
“姜伯。”陈志远蹲到田埂边,指指自家方向,“我那几畦辣椒,叶子长黄斑背面有白霉,您给看看是啥毛病?”
姜丰年放下菜篮子走过来。
他没说话,蹲下捏起片陈志远带来的病叶——来之前特意摘了几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看了足足一分钟。
“霜霉。”老头吐出两个字。
“能治不?”
姜丰年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像能看透什么。
“张怀谷不在?”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嗯。”
姜丰年没追问。他站起身走回棚里,从角落摸出个旧陶罐,打开抓了把灰白色粉末。
“草木灰混硫磺粉。”他递过来,“兑水喷叶背。三天一次,连喷三次。”
陈志远接过,粉末粗糙扎手。
“这……管用?”
“老法子。”姜丰年说,“比不得你们那些洋药快,可稳妥,不伤地。”
他顿了顿:“地跟人一样,病了得慢慢调。下猛药好得快,可伤根。”
陈志远攥紧那把粉末。
扎手感更明显了。
傍晚雨彻底停了。西边云层裂开道缝,漏出些昏黄的光。
陈志远兑好药水背起喷雾器下田。罐子沉,压得肩膀生疼。喷头调成雾状,对着叶背细细喷。药水味冲,混着泥土腥气。
他喷得很慢。
一垄喷完,天已经擦黑。远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炊烟混着暮霭低低浮在屋顶。
他放下喷雾器蹲在田埂上。
累。
胳膊酸腰也僵。手指被药水泡得发白起了皱。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抽到一半听见说话声。
不远处老槐树下又聚了几个人。天晴了出来透气。隐约能辨出是吴秋月还有另外两个婶子,蹲在树下石凳旁手里择着菜。
声音顺风飘过来。
“……张师傅这一走技术活谁顶?王婶也是,自家亲戚不争气连累大伙儿。”
“可不嘛。那套滴灌听说花了好几千。这一坏修都不知道找谁修。”
“要我说咱这摊子铺得是有点大。又是超市又是食堂还得防着病害——心不齐哪顾得过来?”
陈志远夹烟的手指顿住。
他没动就蹲在那儿听着。
吴秋月嗓门大些:“话也不能这么说。远娃子也不容易你看这些天跑的人都瘦了一圈。”
有人接话:“是不容易。可光不容易顶啥用?病害出来了他能治?设备坏了他能修?张师傅在的时候这些事哪用他操心?”
“那倒是……”
声音低下去变成窸窸窣窣议论。
陈志远听着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他没松手。
那些话像细针扎进耳朵里。有埋怨有担忧也有吴秋月那点不易察觉的体谅。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对他也对这摇摇晃晃的联盟。
原来在村民眼里他是这样的。
离了张怀谷寸步难行。
他忽然想起李建设中午那句话:“你是想在这山里扎根的人。”
可根在哪?
他以为自己在扎根在做事在带着大家往前走。可现在蹲在这儿听着这些随风飘来的闲话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飘在半空。
从没真正“蹲下来”。
蹲到和这片田一样低的位置听听泥土的呼吸听听那些藏在家长里短里的真实的担忧和期望。
远处吴秋月她们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说笑声渐远融进暮色里。
老槐树下空了。
陈志远还蹲在那儿。
烟早就灭了他捏着烟蒂指尖沾了灰黑的烟渍。
天完全黑透。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贴在墨蓝天幕上淡得像道指甲划痕。
他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一下扶住田埂边的杨树。
树皮粗糙硌着手心。
他深吸口气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冽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然后转身往村里走。
胶鞋踩在泥泞路上吧唧吧唧响。每一步都沉。
路过许青林家时那家伙正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屏幕光映着脸明明暗暗。看见陈志远抬起头。
“陈总才回?”
“嗯。”
许青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病害治了?”
“用了姜伯给的土方子。”
“管用不?”
“不知道。”
许青林笑了声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你还真老实。”
陈志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听见许青林在背后说:“陈总你要真想干下去光靠老实不够。”
陈志远停住。
没回头。
许青林的声音飘过来不高但字字清楚:“你得让大伙儿看见离了张怀谷你也能把事扛起来。病害能治设备能修订单能拿下——哪怕一样一样来也得让人看见你在动。”
静了会儿。
陈志远说:“知道了。”
他抬脚继续走。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许青林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黑暗半晌低头划亮手机屏幕。光又映亮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陈志远回到住处没开灯。
摸黑脱了胶鞋换了衣服倒在床上。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扫过墙壁一晃而过。
脑子里嗡嗡响。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黄斑病叶还有张怀谷家黑着的窗户秦向阳临走时的提醒账本上刺眼的赤字……全搅在一起翻腾。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股潮味这几天没晒。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光刺眼他眯着眼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三天没联系的名字。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没打字也没发语音。
只是点开张怀谷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一条都没有。头像是个扳手的剪影黑底冷硬。
他看了会儿退出。
然后打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光翻到画着病叶的那页。圆珠笔痕迹在昏光里显得更幼稚歪歪扭扭。
他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听见。”
就两个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躺回去。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重归寂静。
陈志远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声音又浮起来——吴秋月的姜丰年的许青林的还有老槐树下那些模糊的议论。这一次他没去分辨哪些是埋怨哪些是体谅。
他只是听。
听着这片土地在夜色里发出的细微而真实的声响。
雨好像又要下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土地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