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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断流

孙来顺电话关机。

陈志远站在冷库门口,汗一下子冒出来。明天发超市的黄瓜,后天送食堂的辣椒,泡沫箱堆成小山。冷气机嗡嗡响,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

他跑到村口老槐树下。孙来顺那辆蓝色货车平时就停这儿,今天空荡荡的。

“看见孙来顺没?”他拦住挎菜篮子的吴秋月。

“昨儿下午开出去就没回。”吴秋月摇头,“咋了?”

陈志远没答,翻出孙来顺的备用号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孙来顺声音压得低,背景乱糟糟。

“孙哥,我志远。明天超市的货……”

“哎呀陈总!”孙来顺打断,嗓门突然拔高,“正想跟你说呢!车要大修,得三四天。另一辆也调去工地了,未来一周都紧张,实在对不住!”

陈志远攥紧手机:“咱们说好了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孙来顺叹气,“要不你问问别家?”

“这节骨眼上哪找?”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陈总。”孙来顺声音又压下去,语速快,“透个底。不是我不帮,是有人打了招呼。赵老板,赵广源。他放话了,谁的车敢拉你们联盟的货,以后别想在县里混。我这小本买卖,担不起。”

挂了。

忙音嘟嘟响。陈志远举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太阳光穿过树叶,刺眼。

他愣是没觉着暖。

转身往村部跑。李建设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把谷子撒出去。

“李书记!孙来顺车没了!赵广源打了招呼,没人敢拉货!”

李建设手顿了一下。谷子撒偏了,鸡扑腾着抢。

“慢慢说。”老支书放下簸箕,“孙来顺亲口说的?”

陈志远复述一遍,末了补一句:“他说赵广源放了话,谁拉货就别想混。”

李建设“嗯——”了一声,拖个长音。摸出烟点上。

烟雾里,眉头皱得死紧。

“这是掐脖子。”他说,“咱们刚起步,物流就指着他这根独苗。他一断,货出不去,钱进不来,联盟立马得瘫。”

“得赶紧找车。”

“问吧。”李建设点头,“我跟你去趟孙家。当面问问。”

孙来顺家在村东头,两层小楼贴白瓷砖,大门紧闭。敲半天,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找孙来顺?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说修车得好几天。”

李建设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侥幸灭了。

回到村部,陈志远开始打电话。镇上知道的运输队,挨个问。

“云岭村?哎呀真不巧,车都跑长途呢!”

“路不好走,容易出事,不敢接。”

“陈总,实话跟你说吧,赵老板递过话了。得罪不起。您再问问别家?”

挂了第七个电话,手心全是汗。通讯录上红笔划掉的名字越来越多。

李建设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都没车?”

“有车的,不敢拉。”陈志远嗓子哑了,“要么漫天要价,平时一趟两百,现在开口五百,还得现金。”

“五百?抢钱呢?”

“人家说风险大。”

屋里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走。

王翠兰推门进来,端碗绿豆汤往桌上一放。“喝点。败火。”

陈志远没动。

“婶儿,明天超市的货,后天食堂的货,都堆在冷库里。运不出去,违约金就得赔死。”

王翠兰走到窗边,往外看。许青林蹲院子里修摩托车,扳手敲得叮当响。

“就没别的法子了?”

“镇上这几家,问遍了。”陈志远揉太阳穴,“县里的……更不敢指望。赵广源在那儿经营了二十多年。”

李建设摁灭烟头站起身。

“我去趟镇上。找找老关系。”

“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李建设摆手,“你现在是靶子,去了坏事。我去,以村里的名义,不提联盟。”

陈志远还想说什么,老支书已经往外走了。步子不快,踩得实。

看着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到冷库门口,推开门。冷气扑面。泡沫箱堆得整齐,标签是他亲手写的:超市黄瓜,8月15日;食堂辣椒,8月16日。

现在这些箱子,像山压胸口。

蹲下来,手指抠水泥缝。指甲缝里塞满灰。

“陈总。”

回头。张怀谷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敦实。手里拿个旧扳手。

“怀谷哥。”

张怀谷走进来,看看泡沫箱,又看看陈志远。眼神微微下垂。

“车……没找到?”

“嗯。赵广源把路堵死了。”

张怀谷“哦”了一声。蹲下,用扳手轻轻敲泡沫箱。声音闷闷的。

“黄瓜不能久放。冷库里最多再存两天,口感就差了。超市能尝出来。”

陈志远心里一紧。

他知道。

“辣椒稍微好点。”张怀谷继续说,“但也得尽快发。食堂第一次供货,迟到是大忌。”

每句话都像针,扎在最疼的地方。

“怀谷哥,”陈志远嗓子发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次没辙了?”

张怀谷抬起头。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光是专注。

“我没觉得。”声音不高,“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

“路都被赵广源堵死了。”

张怀谷又“哦”了一声。站起身,拍手上的灰。动作很慢,像在思考。

“我以前,”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在南方厂里干活的时候,认识个车队队长。姓蒋,叫蒋斌。人实在,技术也好。后来……他自己出来单干了,弄了个小物流公司,跑城际专线。”

陈志远愣住。

“他在外地?”

“嗯。邻省,离咱们这儿大概两百多公里。主要跑省际线,偶尔也接周边活。”

心跳加快了。

“你……有他联系方式?”

张怀谷没回答。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符号、简笔画。

翻到某一页停下。角落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旁边画个小卡车图案。

“这是他电话。”撕下那一角纸,递给陈志远,“你打打看。就说……是我介绍的。”

接过纸条。纸很薄,字迹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号码11位,有外地区号。

抬头看张怀谷。他已经把扳手别回腰上,转身要走。

“怀谷哥,”陈志远叫住他,“你……怎么不早说?”

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憨厚、拘谨的表情。

“早说没用。”他说,“得等……等没路走了,再说。”

走了。背影敦实,脚步稳当。

陈志远攥着纸条,站在冷库里。冷气机嗡嗡响。

可心里那团冰,裂开一道缝。

掏出手机,照着号码按。按到最后一位,手指停住了。

万一……这个蒋斌也怕赵广源呢?

万一……人家不接小单呢?

万一……价格高得离谱呢?

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通了。响三声,接。

“喂?哪位?”嗓门挺大,带点南方口音。

“请问是蒋斌蒋队长吗?我是云岭村的陈志远,张怀谷介绍我找您的。”

沉默两秒。

“怀谷?”蒋斌声音变了,透出惊讶,“那小子……他还记得我?”

“记得。他说您人实在,技术好。”

蒋斌笑了。笑声爽朗。

“那小子,还是那么闷。陈总是吧?找我啥事?直说。”

把情况简单说了。超市货,食堂货,时间紧,本地车不敢拉,赵广源堵路。

蒋斌听完,没立刻接话。

心里打鼓。

“赵广源……”蒋斌念叨,“是不是那个在你们县里收山货、搞批发的?个子不高,脸圆,喜欢戴个金戒指?”

“对,就是他。”

“呵。”嗤笑一声,“老熟人了。早些年我跑你们县那条线,跟他打过交道。这人……手黑,心眼多。”

心往下沉。

“不过,”话锋一转,“他手再长,也伸不到我这儿来。我在邻省,他管不着。”

眼睛一亮。

“那蒋队长,您看……这活能接吗?时间紧,货量也不算大……”

“能接。”蒋斌打断,“怀谷介绍的人,我信得过。那小子,当年在厂里帮我修过车,手艺没得说。他开口,这个忙我得帮。”

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费用……”

“按市场价。”蒋斌说,“明天一早发是吧?我这边正好有辆车往你们方向去,顺路捎上。发个定位,让司机直接去村里拉货。”

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愣了好一会儿。冲出冷库,跑到院子里。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睁不开眼。

可觉着,那光是暖的。

李建设下午回来,一脸疲惫。进村部端起凉茶灌一大口。

“没成。”抹抹嘴,“镇上那几家,嘴上都客气,一提拉货就推三阻四。赵广源……这回下了死手。”

陈志远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推过去。

李建设拿起,眯眼看。

“蒋斌……邻省……”念叨着,抬头,“这谁?”

“张怀谷以前厂里的车队队长。自己出来单干了。联系上了,答应明天一早来拉货,按市场价。”

李建设愣住。看看纸条,又看看陈志远。

“怀谷给的?”

“嗯。”

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

“这小子……”喃喃,“不声不响的。”

“他早不说。说等没路走了,再说。”

李建设笑了。笑容很淡,眼角皱纹舒展开。

“像他爹。”他说,“老张头当年也这样,话不多,关键时候总能掏出点东西。”

陈志远点点头。看窗外。院子里,张怀谷正蹲那儿修旧水泵。许青林在旁边递工具。

“李书记,”陈志远开口,“秦向阳那边……得抓紧了。注册,账户,合同……该规范的得规范起来。不能再让人抓着把柄。”

李建设“嗯”了一声。

“是该弄了。”他说,“可怎么弄,才能既把规矩立住,又不把人情做死……这道题,不好解。”

陈志远没接话。

他看着张怀谷的背影。敦实的,沉默的,总在关键时刻递来救命稻草的背影。

也许答案就在这些人身上。

在云岭村的泥土里,在老槐树的根须间,在这些看似笨拙、却总能找到出路的活法里。

夜深了。

冷库灯还亮着。陈志远站在门口,看里面堆成山的泡沫箱。明天,这些货要上路了。

走一条新路。

一条赵广源的手,伸不到的路。

关上门,转身往回走。月光洒下来,照得村路泛白。

远处,张怀谷家作坊的窗户,还亮着灯。

昏黄的,温暖的,像一颗钉在黑夜里的钉子。

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