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洇开。
没人吭声。
灯泡悬在槐树枝桠上,被夜风推着,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三十几号人,眼珠子都盯着黑板上那个红粉笔写的数字。负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四。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有点沉。
“都瞧见了。”陈志远把半截粉笔丢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账是这么个账。超市那单,利润高,可量小,规矩多。食堂这单,量大,能把咱们地里七八成的菜都包圆,可价压得狠,挣的是辛苦钱。”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干。
“现在摆两条路。头一条,趁热打铁,照着食堂的量,把咱联盟规模扩出去。多拉人,多种地,用规模把薄利摊厚实点。第二条,”他目光扫过树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稳着来。就现在这些人,先把食堂订单伺候好,把品质、记录这些规矩扎牢实了。等手里有余钱,再慢慢往外扩。”
许青林在人群后头嗤笑一声,不大,但够清楚。
“说得好听。”他抱着胳膊,背靠树干,“稳着来?负两万多,拿啥稳?等你们稳出个名堂,食堂那边说不定早换人了。要我说,赶紧拉人,先把量凑上,把钱挣回来是正经。”
吴秋月拧着眉头,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拉人?上回刘家洼刘老三那事,忘了?”她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上,“拉进来,心不齐,种出来的东西不达标,人家食堂能要?到时候赔得更多。”
“那是他没管好!”许青林梗着脖子。
“你管?”王翠兰冷不丁插话,眼睛没看他,盯着黑板,“青林,你家的地今年种了几成?辣椒苗领回去,活了几棵?”
许青林脸腾地红了,张张嘴,没出声。
李建设一直蹲在树根边,烟抽到只剩个烟屁股。他掐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吵没用。”他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嗡嗡的议论声就低了,“账,志远摆出来了。路,也划了两条。现在,咱们举手表决。同意扩的,举手。”
手臂稀稀拉拉举起来。陈志远数了数,九个。大多是家里劳力足、地又平整的户。
“同意稳着来的。”
更多手臂举起来。十七个。王翠兰、吴秋月都在里头。姜丰年蹲在角落,没举手,但点了下头。
还有七八个人,手揣在兜里,或搁在膝盖上,没动。
“看来,多数人想稳。”李建设看向陈志远,“志远,你是牵头人,具体咋稳,得有个章程。”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槐树叶子的涩味。
“我的想法是,”他走到黑板前,把那个刺眼的红数字擦掉,“咱们不关上门自己稳。咱们‘带着稳’。”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啥叫带着稳?”王翠兰问。
“就是,咱们现在这三十来户,是核心。”陈志远用粉笔画了个圈,“每家,从自家信得过的亲戚、近邻里,挑那么一两户,带着他们一起种。种子、技术、记录的法子,咱们教。种出来的东西,按咱们联盟的标准收。但头一年,他们不算正式成员,不分红,只拿收购价。”
许青林又哼了一声:“白使唤人?”
“不是白使唤。”陈志远转向他,“咱们出技术,出标准,还包销路。他们出地,出力,挣的是踏实钱。等他们跟满一年,地里活计达标,记录也规矩,再正式吸进来。这叫‘核心示范,梯度吸纳’。”
人群安静了几秒。
吴秋月小声跟旁边人嘀咕:“这法子……倒像是老辈人带徒弟。”
“对!”陈志远听见了,立刻接上,“就是带徒弟。师傅得把看家本事教真了,徒弟得肯学,守规矩。这么一层层往外扩,根基才牢,不会像刘老三那样,进来没两天就乱套。”
李建设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听着是稳当。”他顿了顿,“可还有个事。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这核心户,或者带出来的徒弟户,地里遭了灾,或者像上回暴雨那样,损失不小。这风险,谁担?联盟账上现在可是个窟窿。”
问题戳到了痛处。树下又是一阵沉默。
陈志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个问题,他和张怀谷、林溪在仓库里掰扯过半夜。
“所以,我想再加一条。”他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晰了,“从今天起,往后每笔订单的利润,不管多少,抽百分之五出来。单独存着,不动。这笔钱,就叫‘共担基金’。”
“共担基金?”王翠兰重复了一遍。
“嗯。谁家地里遭了天灾,或者遇到急事,实在过不去了,可以申请用这笔钱救急。但有两个条件。”陈志远竖起两根手指,“头一个,得是联盟正式成员。第二个,用了多少,往后得从分红里慢慢扣还。不是白给,是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咱们绑在一块儿,不能光想着顺风顺水时分钱。也得想着,万一谁摔了,得有人能搭把手,别让他一家掉坑里爬不起来。这根绳子,才算是真拧紧了。”
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突突跳。这想法太糙,漏洞肯定多。可眼下,他拿不出更漂亮的方案了。
姜丰年忽然站起身。老人个子不高,背微驼,但站直了,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
“我赞成。”他就说了三个字,又蹲回去了。
这三个字,比一大篇道理都管用。姜丰年在村里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分量不轻。
王翠兰和吴秋月对视一眼。
“抽百分之五……那到手的钱可就又少了。”王翠兰算得快。
“是少了。”陈志远不回避,“可万一用上呢?秋月婶,上回暴雨,你家菜地边上那截埂子要是全垮了,补起来得多少钱?你自己掏,还是联盟能帮一把?”
吴秋月不吭声了,手指绞着塑料袋。
“举手表决吧。”李建设再次开口,“同意志远这个‘核心示范,梯度吸纳’,外加‘共担基金’章程的,举手。”
手臂一只只举起来。比刚才更多。连那几个一直没表态的,犹豫了一下,也把手举过头顶。
陈志远数到最后,三十一票。全数通过。
他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下去一半。另一半还悬着——章程是定了,可怎么执行,才是真正的难关。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设一锤定音,“章程糙,往后边做边改。核心户带谁,自个儿掂量,挑那实诚肯干的。共担基金的钱,志远管账,每笔进出,每月公布。大伙儿盯着。”
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起身,马扎条凳拖动的声音窸窸窣窣。议论声低低地浮在夜色里。
“带谁家呢?我小舅子倒是个老实人……”
“百分之五啊,不少呢。”
“总比全亏了强。上回暴雨,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陈志远蹲下身,收拾粉笔盒和小黑板。手指有点抖,是刚才一直绷着的劲松下来后的生理反应。
影子罩过来。他抬头,是王翠兰。
老太太没立刻说话,先帮他把倒在地上的半瓶矿泉水扶正。
“远娃子。”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回,咱心里有点底了。”
陈志远一愣。
“以前你那些词儿,啥闭环、痛点,听着玄乎。”王翠兰看着他,昏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今晚这个‘带徒弟’,这个‘共担基金’,实在。是咱村里人能听懂、能摸着边的法子。”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家,带两家。我娘家的侄媳妇,还有东头老赵家。这两家,人勤快,不滑头。我盯着他们种。”
陈志远喉咙发紧,嗯了一声,说不出话。
王翠兰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风风火火。
陈志远慢慢站起身。夜风大了些,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他抬头,看着那些在黑暗里摇晃的、茂密的枝叶。它们在上头伸展,是因为底下有看不见的根,牢牢抓着泥土,往深处扎。
根,似乎又往下扎深了一点。
可他知道,地下的石头还多着呢。
许青林还没走,靠在树干上,摸出根烟点上。火星明灭。
“章程是有了。”他吐了口烟,语气还是那股子嘲讽味,但少了点尖锐,“钱呢?负两万多,共担基金从零开始攒。食堂下个月就要货,三千斤,八样菜。咱们现在这些人,加上你那个‘带徒弟’,凑得齐吗?”
陈志远把小黑板夹在胳膊底下,粉笔盒塞进兜里。
“凑不齐,也得凑。”他说,“头一个月,我准备把超市那边的量再压一压,先保食堂。品质不能降,记录不能乱。熬过这几个月,等基金里头有点钱,等带出来的徒弟户能顶上些产量,就能周转开了。”
“说得轻巧。”许青林弹了弹烟灰,“万一中间再出个刘老三呢?万一食堂那边又挑毛病压价呢?”
“那就见招拆招。”陈志远看着他,“青林,你家屋顶,瓦补好了,还漏不漏?”
许青林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噎了一下。
“……不漏了。”
“那就行。”陈志远点点头,“先把自己头顶的窟窿堵上。地里的活,你要是真想干,明天来仓库,跟张怀谷学怎么弄滴灌。多门手艺,不压身。”
他说完,夹着小黑板,朝村部仓库那边走去。背影被路灯拉得细长。
许青林站在原地,烟烧到手指才猛地甩掉。他看着陈志远走远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槐树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也转身,踩着月光,往自家那栋低矮的老屋走去。
夜更深了。虫鸣在墙角响起,唧唧,啾啾。
云岭村静下来。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里动了。像地下的根须,缓慢,沉默,却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一点点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