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会那天,天还灰着,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怀谷已经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扎耳。林溪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头发被风吹乱。
“都齐了?”陈志远问。
林溪点头,拍了拍怀里:“检测报告,追溯视频,暴雨抢险的照片……全在U盘里。”
张怀谷从驾驶座探出头:“走不走?”
陈志远弯腰,从车斗里拎出两个透明塑料筐。筐里是今早现摘的黄瓜和辣椒,水珠还挂着,翠生生的。他攥紧了手里的U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走。”
三轮车颠簸着驶出村子。后视镜里,云岭村的山影越来越淡。
县里那家单位的食堂招标,是李建设前天晚上突然带回来的消息。老文书抽着烟,眉头拧成疙瘩:“一年采购额,听说三十万打底。赵广源肯定盯着。”
陈志远当时没接话。
李建设看他一眼,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怕了?”
“不是怕。”陈志远说,“是没底。咱们除了这点菜和故事,还有什么?”
“要的就是这点菜和故事。”李建设敲敲桌子,“他赵广源有门路,有低价。可食堂要的是什么?是安稳,是别出事。你那些记录,那些不用药的硬气,就是安稳。”
话是这么说。
可陈志远心里那根弦,从接到消息起就没松过。三十万,对联盟是笔能喘口气的大钱。对赵广源呢?可能只是锦上添花,或者,纯粹是为了把他刚冒出来的火苗,一脚踩灭。
三轮车拐进县城主干道,车流多了起来。
林溪忽然开口:“志远哥,你看那边。”
马路对面,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进车位。车门打开,赵广源下来了。他还是那身打扮,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急着走,站在车边点了根烟。隔着一条马路,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目光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
很短的一瞥。
然后他转身,和身边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两人走进了那栋挂着“县□□”牌子的办公楼。
陈志远收回目光。
“到了。”张怀谷说,把车停在楼侧角落。
招标会议室在三楼。不大,能坐二十来人。陈志远他们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家。空气里飘着烟味和茶水味,没人高声说话,互相点头,眼神里都带着掂量。
赵广源坐在靠前位置,正和旁边一个秃顶男人低声谈笑,手指习惯性地转着那枚金戒指。看见陈志远进来,他笑容没变,目光在陈志远手里那两筐菜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陈志远找了个靠后位置坐下。林溪打开文件夹检查材料。张怀谷盯着墙角那台老旧投影仪,眉头微皱。
九点整,人齐了。主持招标的是个戴眼镜的干部,姓王,自称后勤科的。他念了一通采购需求、评分标准。
价格分占四成。供货能力、质量保障这些占六成。
陈志远心里稍微定了定。
抽签结果出来。赵广源三号。陈志远七号,靠后。
前面两家都是县里配送公司,陈述中规中矩。PPT花哨,讲的都是“渠道稳定”、“价格优惠”。报价一个比一个低。评委们听着,偶尔记两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轮到赵广源了。
他不慌不忙站起来,走到前面,没用PPT。朝评委席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各位领导,我是广源农产的赵广源。”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乡土口音,“在咱们县做蔬菜购销,满打满算,二十一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二十一年,靠的是什么?就俩字:靠谱。”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给县里十几家单位食堂供过货,从没出过一回食品安全问题。为什么?因为我懂咱们这地方的菜,懂咱们这地方的人。我手下有专门车队,冷链运输,早上在地头,中午就能上灶。价格嘛……”
他笑了笑,报出一个数字。
会场里响起轻微吸气声。
比前面两家报的,又低了将近一成。
陈志远心里一沉。这个价,按联盟现在的成本算,几乎贴着成本线,甚至可能微亏。赵广源敢这么报,要么是他有更便宜的渠道,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这笔生意赚不赚钱。
“当然,价格只是一方面。”赵广源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我更看重长久合作。中标以后,我们还可以根据食堂需求,每周提供定制菜单建议,定期邀请厨师长去合作基地考察……总之,让领导们放心,让吃饭的同志们满意。”
他说完,欠了欠身,走下台。经过陈志远身边时,脚步缓了半拍,但没转头。
后面几家陈述,陈志远听得心不在焉。赵广源那个报价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七号,云岭村农产品销售联盟。”王科长抬起头,念出名字。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林溪把U盘递给他,小声说:“插左边那个口。”
他走到前面,先把那两筐菜放在讲台旁边空地上。翠绿的黄瓜和鲜红的辣椒在白色地砖映衬下,格外扎眼。几个评委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各位领导,我是陈志远,云岭村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我们不是一个公司,是一个村,加上周边几个村子,一起弄的合作社联盟。”
他打开PPT,第一页是张地图。云岭村、长河村、马蹄岭、桐子湾……几个点被标出来,连成一片。
“我们的菜,就来自这几个村子,一百二十七户农户的地里。”陈志远点开下一页,是王翠兰、姜丰年在地里干活,以及那些画着圈圈叉叉符号的记录本照片,“我们种菜,不用化学杀虫剂,不用激素。用的肥,是自家沤的农家肥和有机肥。每一批菜,从哪块地、谁种的、什么时候种的、中间怎么管的,都有记录。”
他调出张怀谷做的二维码追溯系统演示视频。简单界面,扫一下码,地块信息、农户信息、农事记录一目了然。虽然粗糙,但该有的都有。
评委们开始交头接耳。
陈志远看到了,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点开下一组图片,是暴雨那天的场景:被冲垮的田埂,浑浊的积水,然后是陈志远、张怀谷、许青林还有不少村民,卷着裤腿在泥水里挖沟、排水、扶苗。照片是林溪抓拍的,画面模糊,但那股子拼劲透了出来。
“上个月暴雨,我们的地淹了不少。”陈志远的声音稳了些,“但没人用违禁的药去救。我们是一锹一锹把水排出去,一棵一棵把苗扶起来。所以这批菜,”他指了指脚边的筐,“可能个头不是最大最整齐的,但我们可以保证,它干净,踏实,吃着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评委席。
“食堂采购,图的是个长久安稳。我们的菜,价格可能比一些批量来的外地菜要高一点。”他报出了自己的价格。
比赵广源的报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
陈志远手心有点汗,但他没停:“高出来的这部分,是我们给农户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两成。是我们不用廉价化学药剂增加的成本。也是我们想试一试,不用压榨土地和农人,能不能种出好菜,能不能走通一条路。”
他话说得直白,没什么修饰。讲完了,就站在那里,等着。
王科长扶了扶眼镜,第一个提问:“供应量能保证吗?尤其是冬天。”
“我们有三十亩新建的简易大棚,已经下种了。加上传统冬储菜,保障基本需求没问题。具体品种和数量,可以提前一个月沟通确定。”陈志远回答。
“检测报告呢?”
林溪立刻起身,把提前准备好的几份报告复印件送到评委席。那是之前给超市供货时做的检测,农残项目全是未检出。
另一个评委,是个年纪大些的女同志,她拿起一张记录本照片看了看,抬头问:“这些符号,只有你们自己人看得懂吧?怎么保证记录是真的?”
问题很尖锐。
陈志远想了想,说:“这些符号,是我们跟村里最老辈的种地把式一起琢磨出来的。太阳、雨、虫子、肥……画个圈是做了,打个叉是没做或者有问题。它首先不是为了给外人看,是为了种地的人自己心里有本账,不会记错。我们定期会把这些符号翻译成文字,录入系统。如果领导不放心,可以随时突然来地里,随便找一块,问这户人,他保准能指着地跟你说清楚,哪天干了啥。地不会骗人,种地的人,对着自己伺候的庄稼,一般也说不来谎。”
女评委看着他,没说话,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陈志远鞠了一躬,走下台。后背衬衫湿了一小片。
所有供应商陈述完毕,快中午了。
王科长宣布休会半小时,评委们闭门评议。各家留在会议室里等着,气氛更凝重。有人出去抽烟,有人小声打电话。空气闷得很。
赵广源没动地方,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指依然无意识地转着戒指,速度很慢。
陈志远坐在原位,看着窗外。楼下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晃。
林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觉得咱们有戏。那几个评委听你讲的时候,挺认真的。”
张怀谷点点头,又摇摇头:“价差太大了。”
是啊,价差太大了。百分之十五,在招标里往往是致命差距。陈志远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下去几分。
半小时过得格外慢。
终于,会议室门被推开了。王科长和几个评委鱼贯而入,各自落座。每个人脸上都没表情,看不出端倪。
王科长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经过评审组综合评议,”他拿起一张纸念道,“现将进入最终候选名单的单位公布如下。”
他念了一个名字,是那家外地来的“智慧农业”公司。
陈志远的心提了起来。
王科长顿了顿,念出第二个名字:“广源农产。”
赵广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料到的结果。他睁开眼,目光平静。
陈志远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以及,”王科长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陈志远这边,“云岭村农产品销售联盟。”
嗡的一声,陈志远感觉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看向林溪,林溪眼睛瞪得老大,捂着嘴。张怀谷猛地挺直了背。
他们进了最终候选!不是唯一,但进了!
价格高百分之十五,还是进了!
“请以上三家单位会后留一下,我们需要就一些具体细节进行进一步磋商。”王科长说完,合上文件夹,“其他未入选单位,感谢参与。结果我们会以书面形式正式通知。”
会场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落选的人低声议论着离场。
赵广源站了起来。他没去看那家外地公司的人,而是径直朝陈志远这边走了过来。
陈志远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
赵广源上下打量陈志远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他没笑,脸上那种惯常的圆滑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的审视。他看了好几秒,看得陈志远后背发紧。
然后,赵广源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接着,他转身,对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说了句“走”,便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很快远去。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林溪兴奋地拉他胳膊:“进了!志远哥,我们进了!”
张怀谷也难得露出了笑容,虽然只是嘴角扯了扯。
陈志远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又快又重。他弯腰想去拎那两筐菜,手却有点抖,第一次没拎起来。
不是赢,只是拿到了下一场的入场券。
而且,赵广源临走前那一眼……
像平静深潭底下藏着旋涡。
磋商主要是确认细节,供货周期、票据要求、违约条款等等。王科长问得很细。那个提问的女评委也在,她特意又看了一遍原始记录本,翻了几页,没再说什么。
从管理局办公楼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车水马龙。陈志远把两筐没吃完的菜搬回三轮车斗里,黄瓜有点蔫了,辣椒还红得精神。
“找个地方吃饭?”林溪问,她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陈志远摇摇头:“先回村。这事得跟李叔,跟大伙儿说一声。”
回去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兴奋劲过去,疲惫感涌了上来。张怀谷专注开车,林溪靠着车斗挡板发呆。
陈志远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进了最终候选,接下来呢?三选一,还要比什么?价格肯定还要谈,赵广源那边绝不会松口。那家外地公司实力也不弱。他们联盟的优势,真的够吗?
还有赵广源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挫败,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陈志远忽然想起李建设的话:“赵广源这个人,把面子看得比钱重。你让他不痛快,他记你一辈子。”
今天,自己算是让他不痛快了吧?
三轮车驶离县城,拐上去云岭村的盘山路。山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凉意。
快到村口时,陈志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县里座机。
他接起来。
“喂,是云岭村的陈志远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语气客气,“我是今天招标会评审组的,姓周。”
陈志远坐直身体:“周老师您好。”
“别客气。打电话是想跟你沟通个事。”周老师说,“最终候选的三家,需要你们在一周内各自提供一份更详细的供货保障方案,尤其是应对极端天气和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另外,关于价格……”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领导的意思,是希望你们两家本地供应商能再斟酌一下报价。当然,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毕竟,预算也有限。”
陈志远的心微微一沉。果然,还是要回到价格上。
“我明白,周老师。我们会认真考虑。”
“好。方案和调整后的报价,下周三之前送到局里。”周老师说完,又补了一句,“小陈,你们今天讲的那些挺实在。我们几个评委私下也聊了。不过,最终拍板还是要综合权衡。”
电话挂了。
陈志远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张怀谷从后视镜看他:“咋说?”
“让重新报方案,还有,”陈志远顿了顿,“暗示价格还得降。”
林溪啊了一声:“还降?咱们现在这价已经没多少空间了。”
陈志远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山坡上,一片片田地里晚熟庄稼正在被收割,留下整齐茬口。更远处,云岭村屋舍隐约可见,老槐树像个沉默巨人伫立在村口。
价格降了,怎么跟王翠兰、姜丰年他们交代?答应好的收购价能说变就变吗?可不降,到手的三十万订单可能就飞了。
三轮车颠簸了一下,驶过一个大坑。
陈志远忽然想起赵广源那个报价。他敢报那么低,是不是早就料到还有第二轮压价?他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还有一周。
这一周,赵广源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