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村的菜?贵!听说用的肥一袋顶三袋价。”
县城菜市场,肉摊老刘叼着烟,跟豆腐摊主闲扯。
话像风,三天就刮遍了。
第四天中午,陈志远裤脚沾着泥从地里回来,手机响了。“老味道”餐馆老板娘声音压得低:“陈总,得罪人了?熟客说你们菜价高,味道就那样。”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话里话外,说你们成本不实在。”老板娘叹气,“做餐饮的,最怕这个。给你提个醒。”
电话挂了。
陈志远站在院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发晕。
王翠兰拎着篮子路过,瞅他一眼:“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
他往村部走,脚步沉。谣言。李建设说过:“枪打出头鸟。”赵广源这只鸟,开始啄人了。
啄的是最要命的地方——信誉。
张怀谷在自家后院修水泵。
柴油机拆了一半,零件摊在旧麻袋上。他蹲着,拧一个锈死的螺丝。
有人敲门。
“门没锁。”
进来个生面孔。三十出头,衬衫挺括,腋下夹着皮包。脸圆,笑得很客气。
“张怀谷师傅?我姓吴,赵总让我来聊聊。”
张怀谷手上没停。
姓吴的自己点了烟:“赵总缺个技术顾问。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一根。
三千。在云岭村,抵得上小半年收入。
“不用天天上班,一周两三天。工资照发。”姓吴的往前凑,“知道您跟陈志远有合作。没事,不冲突。多份收入。”
后院安静。远处有鸡叫。
张怀谷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哗啦啦的,冲掉油污,露出那道焊疤。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
“不。”
就一个字。
姓吴的愣了:“张师傅,再想想……”
“不。”张怀谷弯腰收拾零件。
姓吴的笑挂不住了:“陈志远能给你开多少?跟赵总比,小打小闹。人往高处走——”
张怀谷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哐当一声。
他抬头,眼神很平。
“说完了?”
姓吴的噎住。
“说完就走。”张怀谷转过身,“我活没干完。”
后院门带上。脚步声远去。
张怀谷蹲下,拿起锈螺丝用砂纸打磨。沙沙的响。
他想起陈志远蹲在地头研究滴灌管的样子。想起暴雨那天,两个人满身泥水抬水泵。
想起陈志远说:“怀谷哥,这机器除了你,没人弄得转。”
三千块钱。不少。
可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谣言传到村里时,吴秋月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好。她在村口拉住王翠兰:“听说了没?外头说咱的菜是‘药水菜’,卖得贵坑人。”
王翠兰眼睛一瞪:“放屁!”
“菜市场都传开了。还说咱跟超市合伙糊弄人。”
王翠兰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走!找志远去!”
陈志远在村部跟李建设说话。
李建设抽着烟,眉头皱成疙瘩:“这事不简单。光传闲话,伤不了筋,可恶心人。时间长了,假的也成真的。”
“得澄清。”
“怎么澄清?”李建设看他,“挨个去跟买菜的说?人家信?”
门砰地被推开。
王翠兰闯进来,吴秋月跟在后面。
“志远!外头那些屁话,你听见没?”
陈志远点头。
“那咋办?”王翠兰急了,“咱辛辛苦苦种的菜,凭啥让他们糟践?肥是贵,可咱没用化肥农药,这都有记录!”
吴秋月小声说:“我表姐在镇上开小卖部,她说……传话的人,好像跟赵广源那边有点关系。”
屋里静了。
李建设把烟按灭:“果然是他。”
“王八蛋!”王翠兰骂,“竞争不过,就使下三滥!”
陈志远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田埂上,许青林正跟张怀谷比划着什么。许青林这几天干活卖力,屋顶瓦钱,他说等卖了辣椒就还。
人心刚聚起来一点。
谣言像盆脏水,兜头泼下。
“李叔。”陈志远转过身,“品鉴会的事,我想提前准备。”
李建设抬眼:“你想在品鉴会上说这个?”
“不。”陈志远摇头,“光靠说没用。得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
“林溪呢?”
“去镇上拍素材了。”吴秋月说。
陈志远摸出手机,拨号。
响了七八声才通。那头吵,林溪声音带喘:“陈总?我在菜市场,这边……有点情况。”
“我知道。”陈志远说,“开直播,现在。”
“啊?”
“开直播。回村里拍。拍田,拍菜,拍记录本。有人问,你就实话实说——肥多少钱,暴雨后菜怎么处理的,验收怎么过的。全都说。”
林溪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她说,“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
王翠兰犹豫:“直播……能行吗?外头那些人能信?”
“不知道。”陈志远实话实说,“但不能闷着。他们爱传,咱就把所有东西摊开,让他们看个够。”
李建设慢慢点头。
“试试。”他说,“总比干等着强。”
下午三点,林溪直播间开了。
标题简单:“云岭村菜地,今天干啥活?”
开始人不多,几十个老粉丝。林溪没急着说话,手机架在田埂上,镜头对着王翠兰的菜地。
王翠兰正在摘黄瓜。
她动作麻利,摘下来的放进筐里,大小分开。旁边放着本子,每摘完一垄,用铅笔画个叉。
有粉丝问:“阿姨画啥呢?”
林溪把镜头凑近本子。
上面是符号。圆圈代表黄瓜,叉代表摘完了,旁边有日期和天气符号。
“生产记录。”林溪声音平,没煽情,“阿姨不识字,就用符号记。哪天种的,哪天浇的水,哪天摘的,都在这儿。”
弹幕滚动。
“有点意思。”
“谣言是假的?”
林溪没直接答。她走到农资棚边,镜头对准角落几个空袋子。袋子上印着“生物有机肥”和价格标签。
“这是我们用的肥。”林溪拍清标签,“一袋八十斤,一百三十五块。贵吗?贵。为什么用?不想用化肥。就这么简单。”
她又走到水渠边,拍那些暴雨后重垒的田埂。
“前阵子暴雨,这儿淹了。我们连夜抢修,菜泡了水,有些品相不好。超市验收,我们没藏着,泡过水的都挑出来了。验收报告,实验室出的,有农残数据。想看,下次直播拍。”
弹幕多了。
有人问:“那为什么有人说菜是药水泡的?”
林溪笑了下,笑容有点苦。
“不知道。”她说,“可能因为我们卖得贵?可能因为我们跟超市合作了?也可能……有人不想我们好。”
她顿了顿。
“但菜就在这里,地就在这里,记录也在这里。信不过,随时来看。我们村在云岭,路不好走,但门开着。”
说完,她不再看弹幕,镜头转向远处。
张怀谷在修灌溉管,许青林递工具。吴秋月摘辣椒。李建设背着手,在田埂上慢慢走。
夕阳西下,田里一片金黄。
直播间人数涨到五百。弹幕里,质疑声渐渐被压下去。
“看着实在。”
“记录本那个,有点感动。”
“支持一下。”
林溪关了直播。
她坐在田埂上,长长吐气。手机发烫,手心全是汗。
陈志远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
“该我谢你。”陈志远坐下,“讲得很好。”
“我就是把看到的拍出来。”林溪摇头,“其实……心里没底。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说破天也没用。”
陈志远看着远处。
张怀谷和许青林收拾工具往村里走。许青林说了句什么,张怀谷难得笑了下,拍拍他肩膀。
“够了。”陈志远说,“能让人看见,就够了。”
赵广源是晚上知道这事的。
手下小吴低着头,递上手机。屏幕是林溪直播的录屏片段。
赵广源看了几分钟,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
“张怀谷那边呢?”
“拒了。一点余地没有。”
赵广源放下茶杯。
他走到窗边,看县城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他奋斗二十多年挣来的地盘。
可云岭村那片山,那片田,那些人……
像根刺,扎在肉里。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赵广源转过身,脸上没表情。
“不急。”他说,“这才刚开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文件抬头是县里一家新开连锁生鲜超市的名字。
“他们不是要参加品鉴会吗?”赵广源笑了笑,笑容冷,“咱们也去。看看谁的故事,更好听。”
小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老板,这……”
“去办。”赵广源摆手,“做得干净点。”
门关上。
赵广源重新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离开云岭村那个早晨。天没亮,他背着破行李卷,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他想,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往回看。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
他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