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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暴雨将至

气象预警是第三天中午发到陈志远手机上的。

他刚从周巧珍小院回来,正蹲在样板田边看黄瓜秧。藤上挂了七八根嫩瓜,油亮亮的。手机震,掏出来一看,县气象台连着三条短信。

“暴雨黄色预警……局部雨量可达暴雨级别……”

陈志远盯着屏幕,手指往下滑。

“地质灾害风险预警……”

第三条:“农业气象灾害风险预警……低洼农田渍涝、作物倒伏……”

他站起身。

头顶天还蓝着。但空气闷,一丝风都没有。田埂边的野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陈志远攥紧手机,转身就往村部跑。

路上撞见吴秋月。她正拎着半桶水往自家菜园走。

“吴婶!”陈志远喊住她,“看天气预报没?”

“看了呀。”吴秋月放下桶,“说有大雨。我正想给菜苗盖点塑料布呢。”

“先别忙盖。”陈志远语速快,“您家地在坡下,排水沟得清。辣椒地那边,垄沟得加深。”

吴秋月愣了下。

“这么严重?”

陈志远指指天。“您看这云。”

西边天际,不知何时堆起一层灰蒙蒙的云絮。

吴秋月脸色变了。

“我这就去喊当家的。”

“等等。”陈志远叫住她,“麻烦您跑一趟,告诉王翠兰婶子、姜丰年大爷,就说我在村部,赶紧来商量。联盟那几个村的,我打电话。”

吴秋月点头,水桶也不提了,转身小跑。

陈志远边跑边拨号。第一个打给张怀谷。

电话响三声就接了。

“怀谷哥,在哪?”

“后山,看藤。”张怀谷声音闷。

“赶紧回来。暴雨预警,黄色。样板田和联盟的地都得防。”

那头沉默两秒。

“知道了。半小时到。”

电话挂断。陈志远接着拨李建设。老文书接得慢,声音有点喘。

“志远啊,我刚也收到短信了。”

“李叔,得赶紧组织人。雨真要下来,刚缓过来的苗都得泡。”

“我晓得。”李建设咳嗽两声,“你先去村部,把联盟那几个村的负责人电话打通,统一说。我马上过来。”

村部办公室门开着。柴有根正趴在桌上对账,老花镜滑到鼻尖。

陈志远冲进去,直奔墙上贴的通讯录。抓起座机话筒。

第一个电话打给长河村老胡。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陈志远皱眉,换马蹄岭王振海。这次通了。

“喂?陈总?”王振海嗓门大,背景嘈杂。

“王哥,收到暴雨预警没?”

“预警?啥预警?”王振海顿了顿,“哎你们等等……陈总你说,啥预警?”

“暴雨黄色预警。你们村辣椒地都在坡上,得赶紧清排水沟,加固地垄。大棚压紧实。”

王振海哦了两声。

“行,我知道了。一会儿跟他们说。”

“不是一会儿。”陈志远声音提高,“现在就得动。雨可能晚上就来。”

“这么急?”王振海嘀咕,“我们这儿天还好好的……”

“王哥!”陈志远打断他,“联盟章程第七条,防灾互助。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成。我这就去喊人。”

挂掉电话,陈志远手心都是汗。他抹了把,接着拨桐子湾。

柴有根从账本里抬起头。

“陈总,这么大雨,咱们村那些账册票据是不是得挪到高处?万一漏雨……”

陈志远摆摆手。

“柴会计,账册您自己安排。现在最要紧的是地里的庄稼。”

桐子湾那边倒干脆,说已经看到预警,正组织人清沟。陈志远稍微松口气。

门口脚步声。张怀谷第一个进来,裤腿上沾着泥。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

“排水渠我看过了。”张怀谷没废话,直接蹲下,从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手画的简图。

“主干渠还行,但通往样板田那段支渠,有十几米淤了。得清。”他用手指点着图,“吴秋月家地头那个分水口,石板裂了缝。”

陈志远凑过去看。

“清淤要多少人?”

“四个壮劳力,两小时。”张怀谷抬头,“分水口得换石板,我带了水泥和工具,但得有人帮忙。”

“人我来找。”陈志远直起身,“你先去支渠那儿,我马上带人过来。”

张怀谷点头,收起本子就走。

李建设和吴秋月前后脚进来。老文书手里拿着他那本旧笔记本。

“王翠兰去地里了,说先看看自家菜苗。”吴秋月喘着气,“姜丰年大爷也说直接去田里,他经验老。”

李建设走到桌边,摊开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间或有手绘的沟渠示意图。

“这是我当年琢磨的水利改造草图。”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儿,咱们村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水往这边走。但老渠修得早,有些拐弯太急,水大了容易漫。”

陈志远仔细看。

“李叔,这图能借我用用吗?”

“拿去吧。”李建设合上本子,递给他,“不过志远,防灾这事,人力有穷时。真要来特大暴雨,咱们能做的有限。关键是别慌,别乱,把能做的做到位。”

陈志远接过本子。

窗外天色暗了一层。西边的云堆得更厚了,灰里透出铁青色。

许青林晃悠着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哟,开会呢?”他靠在门框上,“我刚看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降水量可能破百毫米。陈总,你那样板田的黄瓜秧,经得起这么浇吗?”

陈志远没接他话茬。

“青林,有空没?排水渠淤了,要人清。”

许青林挑眉。

“又叫我干活?上次山洪清淤,我可干了大半天。”

“这次给工钱。”陈志远说,“按联盟临时工标准,一小时十五。干两小时,三十块。”

许青林笑了。

“三十块……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哪儿?”

“跟张怀谷走,他去支渠了。”

许青林耸耸肩,晃晃悠悠出去了。

吴秋月小声说:“这孩子,嘴上没把门,干活倒还行。”

李建设嗯了一声。

“志远,你带人去清渠。我去各家转转。秋月,你去帮王翠兰。”

分工明确,三人立刻动身。

陈志远跑到村口大槐树下,敲响了那口旧铁钟。钟声沉甸甸的。

七八个村民陆续聚过来。陈志远简单说了情况,点名四个壮劳力跟他去清渠,其余的去帮各家。

人群散开。

去支渠的路上,陈志远看见王翠兰正蹲在她家菜地边,用铁锹加深垄沟。她干得很猛,一锹下去,泥土翻起。

“婶子,需要帮忙吗?”

王翠兰头也不抬。

“不用!我自己行。你赶紧忙你的去。”

她停下手,直起腰看了看天。眉头拧得死紧。

“这云色不对。”她喃喃,“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沉的云。老天爷可别这时候添乱……”

陈志远心里一紧。

赶到支渠时,张怀谷已经干上了。他脱了外套,正用铁锹挖渠底的淤泥。许青林站在边上。

“愣着干啥?”张怀谷回头,“那边有备用的锹,下来挖。”

许青林啧了一声,捡起锹,踩进渠里。泥水没到他小腿肚。

陈志远和另外四个村民也跳下去。渠不宽,六个人站成一排,挥锹挖泥。汗很快湿透衣服。

干了半小时,清出十几米。张怀谷直起腰,走到那个裂了缝的分水口前。他蹲下,用手抠了抠石板边缘。

“裂缝比想的深。”他抬头,“得整块换。水泥和石板我带来了,谁帮我抬一下?”

两个村民过去帮忙。旧石板撬起来,底下已经空了。张怀谷把新石板对准位置,开始拌水泥。

许青林拄着铁锹看。

“张哥,你说咱们这么折腾,有用吗?真要下暴雨,这点渠能排多少水?”

张怀谷没停手。

“排一点是一点。”

“可要是雨太大,全淹了呢?”许青林继续说,“白干。”

旁边一个村民听不下去了。

“青林,你这说的啥话?不干,等着淹啊?”

“我就是觉得,人跟天斗,没戏。”许青林撇嘴,“你看这云,黑压压的。我敢打赌,今晚绝对是大雨。”

陈志远抬起头。

“青林,你说得对,人跟天斗,很多时候没戏。”他声音平静,“但咱们现在不是在斗天,是在自救。清一条渠,多排一点水,可能就少淹一分地。这不是有没有戏的事,是必须做的事。”

许青林张了张嘴。

张怀谷已经把水泥抹匀,新石板稳稳压上去。他用瓦刀刮掉多余的泥浆,站起身。

“好了。等水泥干透,比原来的结实。”

话音刚落,一阵风猛地刮过来。渠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空气里的闷热被撕开,凉意渗进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

西边的云层彻底压过来了,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毯子。太阳不见了,天色迅速暗沉。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陈志远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预警说,强降雨时段可能在傍晚到夜间。

“抓紧。”他喊了一声,“还剩最后一段,清完赶紧回去!”

众人埋头猛干。

清完最后一段淤渠,已是五点。天完全阴了,风一阵紧过一阵。雷声越来越近。

陈志远让大家散了。他跟着张怀谷去检查了几个关键的分水口,确认都通畅。

回村的路上,雨点开始掉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尘土里。接着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很快连成一片。

陈志远加快脚步。经过样板田时,他停了一下。

田里已经没人了。黄瓜秧和辣椒苗在雨幕中摇晃。垄沟是新挖深的,排水口敞开着。塑料布盖住了几畦菜苗,边角用土块压得严实。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部跑。

雨更大了。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水帘。雷声炸响,闪电撕裂云层。

陈志远冲进村部时,浑身湿透。李建设和柴有根都在,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都安排好了?”李建设问。

“嗯。”陈志远抹了把脸上的水,“渠清了,该加固的都加固了。”

窗外,暴雨如注。

柴有根忧心忡忡。

“这么大的雨,仓库会不会漏?里头还有没卖完的干货……”

“仓库屋顶去年补过,应该没事。”李建设说,“倒是那些老房子,得留心。”

电话响了。陈志远接起来,是长河村老胡。

“陈总!我们这儿雨太大了!辣椒地垄沟挖浅了,水排不及,已经有点积水了!”老胡声音焦急。

“别慌。”陈志远强迫自己镇定,“积水多深?”

“刚没过脚面。但雨还在下,我怕……”

“组织人,用盆舀,往低处泼。能舀多少是多少。重点保住苗心别泡烂。”

“好,好,我这就去!”

电话刚挂,马蹄岭王振海也打来了。说他们村大棚被风吹得哗啦响,塑料布差点掀了。

陈志远一一回应。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

雨幕中,隐约可见远处田地里有人影在晃动,披着雨衣或顶着塑料布。

李建设站到他旁边。

“看见了吗?”老文书声音很轻,“平时吵吵嚷嚷,各有各的算盘。真到事上,没人撂挑子。”

陈志远没说话。

他看见王翠兰家菜地那边,几个人影正冒着雨往田埂上堆沙袋。看见吴秋月和她丈夫穿着雨衣,在挖临时排水沟。看见许青林居然也在,帮着张怀谷抬挡板。

雨砸在屋顶上,声音震耳欲聋。

陈志远攥紧拳头。

这场雨,比他预想的还要猛。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

但看着雨中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的沉重里,忽然透进一丝别的什么。

不是把握,不是信心。

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笨拙,顽强,不管不顾。

窗外闪电又亮了一次。瞬间的白光里,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在狂风暴雨中稳稳站着,枝叶狂舞,树干却纹丝不动。

雷声滚过。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