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冲进院子时,陈志远正和张怀谷对着水泵零件发愁。她抱着一堆支架数据线,马尾有点散,眼睛却亮得吓人。
“直播!”她喘着气,“咱们搞场直播,拍周奶奶编筐!”
陈志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腿胶带又翘了点。“直播什么?”
“就拍她编啊!我剪的片子昨晚发了,评论区炸了,好多人问卖不卖,能不能看过程。”林溪蹲下,语速飞快,“咱们试试,不叫卖,就安静播。我连草图都画好了,改良的小花篮,适合城里人用。”
张怀谷闷声道:“巧珍奶奶家信号不行,靠山脚。”
“网我能想法子。”林溪看向陈志远,“陈总,试试吧?就当探个路,看看有没有人真愿意为手艺掏钱。”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周奶奶同意了?”
“还没,这不先跟你商量嘛。”林溪挠头,“得有个方案才好去说。”
陈志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阳光有点晃眼。
“老人怕生。镜头对着,手抖了咋办?藤条糟蹋不起。”
“我跟奶奶处了几天,她编筐时眼里没别的。”林溪语气认真,“咱们不吵不闹,就跟平时一样,她应该行。”
张怀谷搓搓油污的手指:“我有个旧路由器,改改,拉根天线兴许能行。”
陈志远转过身。
“试试也行。”他说,“但得跟奶奶说清楚,可能没人看,可能有人说难听话。她要不踏实,就算了。”
“哎!”林溪用力点头。
“定价呢?”
“六十八。”林溪咬了下嘴唇,“我跟成本算了,再低真对不起手艺。第一次,先试试水。”
陈志远没反驳。“你定吧。明天下午?”
“嗯,光线好。”
林溪风风火火抱起设备走了。张怀谷重新蹲下,拧那锈死的螺栓。
“这丫头,能折腾。”他嘟囔。
陈志远蹲回来,笔尖悬在纸上,没写字。
“怀谷哥,后山野葛藤,要真订几十个,够吗?”
张怀谷手上停了停。
“几十个够。长期难。野藤长得慢,工序多。巧珍奶奶一天最多编两三个小的。”
陈志远“嗯”了一声。
笔尖在纸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下午,周巧珍的小院扫得干干净净。老人坐在小木凳上,藏青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正用指甲掐藤条上的毛刺,动作慢,却稳。
林溪支好三脚架,调整角度。屏幕里,老人、藤条、小院,一幅安静的画。
张怀谷蹲在墙边捣鼓路由器,竹竿挑着自制天线绑在杏树枝上。
“勉强能播。”他比手势,“卡了别慌。”
林溪深吸口气,点开直播。
标题简单:“七十三岁奶奶的藤编时光”。
没音乐,没开场白。画面里只有掐毛刺的沙沙声。
起初十几个人。林溪用文字回:“今天陪一位编藤的奶奶。大家静静看就好。”
人数慢慢爬。二十,五十。
周巧珍开始编底。藤条在她指间穿梭,交错,压紧。手上有老年斑,关节突出,可就是这双手,让藤条服服帖帖。
弹幕多了。
“手艺人。”
“看着治愈。”
“奶奶编的啥?”
林溪这才轻声开口,声音压得低:“编个小花篮的底。藤是后山野葛藤,得秋天砍,剥皮,泡软了才能用。奶奶说,藤有藤的脾气。”
她顿了顿。
“奶奶编了六十多年。说手里没活儿,心里空。”
弹幕静了一瞬,涌出来。
“泪目。”
“手艺不能丢。”
“卖吗?想买。”
人数跳到一百二。
陈志远悄声走进院子,站在屋檐阴影里看。
数字还在涨。一百五,两百。弹幕滚动,气氛平和。没人催促,好像真来看场安静编织。
周巧珍编完底,立筐身。换种编法,纹路像水波。
偶尔抬头歇眼,掠过镜头时,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很快低头。
弹幕暖起来。
“奶奶笑了!”
“好温柔。”
人数破三百时,林溪挂上预售链接。草图配文字:手工编织,天然藤条。预售十五天。
价格六十八。
链接挂上去,林溪心跳快。
第一分钟,没人动。
第二分钟,弹幕问:“只有草图?编出来啥样?”
提示音突然响了。
“‘山间清风’下单1件。”
又一个。
叮,叮,叮。
林溪盯后台,眼不敢眨。
五件,十件,二十……三十。
跳到三十五时,速度慢了。隔一会儿,叮一声。
周巧珍浑然不觉。她编到收口,眉头微蹙,全神贯注。最后一根藤穿进去,拉紧,修剪。
小巧的筐身在她手中成形。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轻轻舒口气。嘴角弯起,眼角皱纹堆叠。
弹幕刷屏。
“成了!”
“好美!”
人数停在四百左右,很稳定。
林溪瞥后台:四十三件。
四十三。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真的。
直播一个半小时。周巧珍编完那个,又拿半成品继续。林溪悄悄倒水给她,老人小声说“谢谢闺女”。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
弹幕又是一片“奶奶声音温柔”。
下播前,林溪轻声说:“谢谢大家陪奶奶。预售挂十五天,奶奶会按顺序慢慢编。请大家多给手艺一点时间。”
关掉直播,院子骤然安静。
只剩风吹树叶声,母鸡咕咕叫。
林溪坐台阶上,长长吐口气。手还在抖。
张怀谷站起来,活动蹲麻的腿,看她手机后台:“四十三个?”
“嗯。”林溪嗓子有点哑。
“还行。”张怀谷点头,转身收拾天线。
陈志远从屋檐下走过来。他没看手机,先蹲到周巧珍跟前。
老人正用软布擦刚编好的小花篮。见他来,抬起头。
“奶奶,累了吧?”
周巧珍摇摇头,递过篮子:“这个,紧实。”
陈志远接过来。筐身圆润,纹路均匀,握手里有藤条的温润弹性。收口细细密密,没一点毛刺。
“编得真好。”
周巧珍笑了笑,没说话,眼里有光。
陈志远把篮子还她,起身走到林溪旁边。林溪递过手机,预售数字清晰:四十三。
“六十八一个,四十三件是……”
“两千九百二十四。”陈志远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愣了下。
这数字不大。比不上餐馆一笔像样货款。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愿为云岭村“手艺”本身付钱。不是蔬菜粮食,是这些“没用”的、费时费力的藤编。
林溪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陈总,你看,有人认!”
陈志远沉默片刻。
“嗯。”他声音不高,“有人认。”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折起的纸,展开。是林溪的草图,上面有他铅笔标注。
他蹲回周巧珍身边,递过图纸。
“奶奶,您看看这个。”他指着一个改良款小花篮,“林溪画的,在您老花样上改了点,编法差不多,形状更俏皮。您看……能编吗?”
周巧珍接过图纸,凑到眼前。手指慢慢描画那些线条。
看了很久。
院子静悄悄。林溪屏住呼吸,张怀谷停了手上活儿。
终于,周巧珍抬起头。她看看图纸,看看陈志远,看看手里半成品。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清清楚楚。
“这个……”她说,“我能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