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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定价权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是被电话吵醒的。

超市采购刘经理的声音很客气,意思却硬。“陈总,样品检测报告出来了。农残和重金属都合格,这个没问题。但是……有几个指标,跟我们要求的‘有机’标准,还差一点。”

陈志远握着手机,手心发潮。“差多少?”

“主要是土壤本底和灌溉水质的几项数据。”刘经理顿了顿,“领导的意思是,合作还能谈,但保证金……暂时不能降。另外,首批供货量可能要减三成,价格也得再议。”

挂了电话,陈志远坐在床边发愣。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抹了把脸,起身去厨房舀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些。样品没完全达标,在他意料之中。那块试验田用的虽然是生物农药,可土壤和水源的历史账,不是一季就能抹平的。

难的是钱。

保证金压着,超市要的量又减价又压,资金链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母亲在灶台边煮粥,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嗯。”陈志远擦干脸,“妈,咱家还有多少现金?”

母亲动作停了停。“你要用?”

“可能。”陈志远没细说,“先问问。”

母亲擦了擦手,进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旧手帕包出来,放在桌上。“三千二。你爸去年卖猪的钱,还没存。”

陈志远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喉咙发紧。

“用多少你自己拿。”母亲转身搅粥,“不够我再找你舅借点。”

“不用。”陈志远把手帕推回去,“我先想想办法。”

粥好了。陈志远埋头喝,喝得急,烫了舌头。

母亲坐下来,看着他。“是不是超市那边,出岔子了?”

陈志远顿了顿,点头。

“那咋办?”

“再找别的路。”陈志远放下碗,“城里人吃饭,又不只超市一个地方。”

他出门时,天已大亮。村部院里,张怀谷蹲在水泵零件堆里,手里拿着扳手。林溪坐在门槛上,抱着笔记本电脑。

“远哥!”林溪抬头,“片子我剪了个粗版,你看不?”

“晚点。”陈志远径直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一叠照片——都是试验田里黄瓜、辣椒的特写,绿油油的,挂着露水。

他抽出来,又找了几个干净的塑料袋。

张怀谷跟了进来。“要出门?”

“去县城。”陈志远把照片和报告塞进一个旧挎包,“试验田那茬黄瓜,还有多少?”

“吴秋月家摘了些,还剩二三十斤吧,在仓库阴凉处搁着。”

“都装上。”陈志远说,“再称十斤辣椒,要最好的。”

张怀谷没多问,转身去了。

林溪凑到门口。“去推销?”

“试试。”陈志远检查挎包,“你片子先存着,等我回来再看。今天……可能得跑不少地方。”

车是借孙来顺的旧面包。张怀谷把几筐蔬菜搬上车,码得整齐。黄瓜翠绿带刺,辣椒红得发亮,隔着塑料筐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生气。

陈志远发动车子,摇下车窗。“村里有事,电话。”

张怀谷点头。“路上慢点。”

县城不大,主街就两条。陈志远把车停在街口,拎着一筐样品,先奔最大那家餐馆——“客满楼”。

正是备菜的时候,后厨门口堆着菜筐。一个系围裙的胖师傅正在挑拣土豆,抬头瞥了他一眼。“干啥的?”

“师傅,您好。”陈志远放下筐,“我是云岭村合作社的,我们种了些蔬菜,想问问咱店里需不需要……”

“不要不要。”胖师傅摆手,“我们有固定供货的,你找别家去。”

陈志远没走。他从筐里拿出两根黄瓜,递过去。“您看看品质,我们全程不用化学农药,有检测报告。”

胖师傅接过黄瓜,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倒是挺新鲜。”他语气缓和了点,“啥价?”

陈志远报了个数。比市场批发价高四成。

胖师傅立刻把黄瓜塞回他手里。“开玩笑呢?菜市场黄瓜一块五一斤,你要两块八?走走走。”

“师傅,这成本不一样……”

“成本是你的事。”胖师傅转身进后厨,“我这儿只管菜价。”

门帘晃了晃,人影没了。

陈志远站了几秒,把黄瓜收回筐里。手心有点汗,他擦了擦,拎起筐去下一家。

第二家叫“老味道”,店面小些,门口挂着“农家菜”的牌子。老板是个瘦高个,正在柜台后算账。

陈志远说明来意,把检测报告和照片摊在柜台上。

老板扶了扶眼镜,看得仔细。“云岭村……有点印象。你们那是不是搞了个什么联盟?”

“对。”陈志远心里一动,“我们几个村一起,统一标准种菜。”

“怪不得。”老板指了指报告上几项数据,“这比普通菜市场的好不少。不过……”他抬起头,“你这价,太高了。我这儿做的是街坊生意,价抬上去,客人不买账。”

“我们可以先供一点,您试试。”陈志远从筐里拿出辣椒,“炒个菜,客人吃得出区别。”

老板拿起辣椒看了看,又掰开闻了闻。“倒是香。”他犹豫了一下,“这样吧,黄瓜和辣椒,我各要五斤。按你说的价,先试三天。客人没反应,以后就算了。”

“行。”陈志远立刻应下。

老板写了张条子,让他去后厨交货结账。第一笔单子,十斤菜,五十六块钱。

钱不多,陈志远攥在手里,却觉得沉。

第三家是家新开的私房菜馆,叫“山外山”。位置偏,装修雅致。陈志远进门时,老板娘正在插花。

听他说完,老板娘擦了擦手,接过检测报告。她看得比前两家都久,还问了几个细节——什么时候施肥,用什么防虫,浇水的水源在哪。

陈志远一一答了。

“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老板娘放下报告,“现在城里人,就认这个。不过……”她笑了笑,“光有报告不够。菜好不好,得吃了算。”

她让陈志远把样品拿到后厨。厨师是个年轻人,切了片黄瓜生吃,又掰了截辣椒嚼了嚼。

“脆,甜,辣味也正。”厨师点头,“妈,这菜可以。”

老板娘这才谈价。陈志远还是报那个数。

“贵。”老板娘直言不讳,“但我认。这样,黄瓜每天送十斤,辣椒五斤。价格就按你说的,但有个条件——每批菜都得带当天的采收记录,签上名字。”

陈志远愣住。“您要记录干啥?”

“给客人看。”老板娘指了指墙上,“我这儿每道菜都会标食材来源。客人吃得明白,才觉得值。”

从“山外山”出来,陈志远手里又多了张订单。每天十五斤,一个月下来,就是上千块。

他站在街边,长长吐了口气。

太阳已经偏西。他跑了大半天,进了七八家餐馆,成了两家。剩下的,有的嫌贵,有的嫌麻烦,有的压根不信他那套“可追溯”的说法。

但够了。

回到车上,陈志远把两张订单和收到的现金摊在副驾驶座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张怀谷打电话。

“怀谷哥,明天开始,每天清早摘十五斤黄瓜,十斤辣椒。要最好的,分开装。”

张怀谷在那边应了声。“订出去了?”

“嗯。一家五斤,一家十斤。价格……”陈志远顿了顿,“按我之前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们真答应了?”

“答应了。”

张怀谷没再问。“好,我明早四点去摘。”

回村的路上,陈志远开得很慢。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味。他脑子里盘算着数字——两家餐馆,每天二十五斤菜,一个月就是七百多斤。按这个价,收入能比卖给赵广源高出三成。

三成。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回到村里,天已擦黑。陈志远没回家,先去了村部。办公室灯亮着,柴有根还在对账。

“柴会计。”陈志远推门进去,把订单和现金放在桌上,“今天跑了两家餐馆,这是订单和预付款。”

柴有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拿起订单看了看,又数了数现金。“这价……没错?”

“没错。”

“人家肯给?”

“肯。”

柴有根不说话了。他重新低头,把数字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记完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陈总。”他声音有点干,“这钱……怎么入账?”

陈志远拉过椅子坐下。“按章程。收入单列,支出单列,月底按各家供货量分红。明细贴公告栏。”

柴有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说……这价比市场高那么多,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闲话肯定有。”陈志远说,“但菜是我们种的,价是我们谈的。嫌高,他们可以不买。买了,就得认。”

柴有根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接下来几天,每天清早,张怀谷和吴秋月去试验田摘菜。黄瓜带露水,辣椒红得发亮,装进干净的泡沫箱,箱盖上贴着采收日期和种植人签名。

陈志远开车送去县城。

“客满楼”的胖师傅第二次见他的时候,脸色好了点。“你家黄瓜是不错,客人有问的。”但他还是摇头,“价太高,长期要不起。”

陈志远没强求。

“老味道”的老板试了三天,第四天加订了五斤黄瓜。“炒鸡蛋,客人说黄瓜味浓。”他一边付钱一边念叨,“就是贵,真贵。”

“山外山”最稳定。老板娘每天亲自验收,还让厨师用那些菜开发了新菜式——“云岭黄瓜卷”“山椒炒肉”。菜牌上真标了食材来源,有小字注明:云岭联盟直供。

一周后,第一笔完整货款到账。两家餐馆加起来,一千四百多块。

钱打到合作社账户那天,陈志远让柴有根把明细打出来。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运输成本多少,一笔笔列清楚。最后是各家应得的分红——吴秋月家最多,因为她家供的黄瓜多;张怀谷有一部分技术管理补贴;陈志远自己有一块跑市场的费用。

数字都不大,几十块,百来块。

但清清楚楚。

下午,陈志远把明细表贴在村委公告栏。白纸黑字,还有红印章。

他没敲锣,也没广播。贴完就走了。

消息却像风一样刮遍了村子。

先是几个路过的村民凑过去看,接着人越聚越多。王翠兰是听到信儿跑来的,她挤到最前面,眯着眼,手指点着玻璃板,一行行往下数。

看到吴秋月那栏时,她“咦”了一声。

“秋月家分了八十六块三?”她转头问旁边人,“她家不就摘了点黄瓜吗?”

有人搭腔:“人家那是试验田的黄瓜,卖得贵。”

“多贵?”

“听说比市场价高三成。”

人群嗡嗡响起来。高三成,这几个字像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

王翠兰不说话了。她重新凑近玻璃板,手指点着自己那栏——她家也供了辣椒,分红四十二块七。她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算。

算了第一遍,她皱眉。

又算第二遍。

第三遍时,她手指停在玻璃上,不动了。

夕阳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公告栏玻璃反着光,那些数字在光里有些晃眼。

王翠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拨开人群往外走。步子很快,腰板挺直,像下了什么决心。

有人喊她:“翠兰婶,你看明白没?你家分了多少?”

王翠兰没回头。

“回家拿本子去!”她甩下一句,“我得对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