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抱着三件藤编冲进村部院子时,陈志远正蹲在地上看张怀谷修水泵。
“陈总!”她喘着气,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你快看这个!”
陈志远站起身,拍拍手上灰。目光落在桌上,愣了一下。
一只扁篮,一只圆筐,还有个灯罩似的小物件。全是藤条编的,线条流畅,透着股手作的温润。
张怀谷也停下扳手,凑过来看。
“周巧珍奶奶编的。”林溪拿起灯罩,递到陈志远眼前,“我下午拍了她整整两个钟头。你看这手艺,这编法——”
陈志远接过来,转着看了看。
藤条极细,编得密实。透光,透气,造型别致。他又摸了摸扁篮的边沿,收口平滑,没有毛刺。
“是好手艺。”他承认。
“不止!”林溪眼睛发亮,“这是故事啊。七十三岁的老人,编了六十年,手指记得每一个结扣。这东西放在城里文创店,得卖多少钱?”
陈志远没接话。
他把灯罩递给张怀谷。张怀谷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接,手指顺着藤条走向摸,凑近了看编结的细节。
“牢。”他吐出一个字。
“还有美。”林溪抢着说,“光影多好。这弧度——”
“我看见了。”陈志远打断她。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林溪也坐。张怀谷把灯罩轻轻放回桌上,蹲回去继续拧螺栓,但耳朵竖着。
院里静了几秒。
陈志远手指敲着石桌面,目光从藤编移到林溪脸上。
“手艺是好手艺。”他开口,声音平,“故事也是好故事。”
林溪点头。
“可问题来了。”陈志远顿了顿,“怎么让它变成‘产品’?”
林溪一愣。
“周奶奶一天能编几件?编一件要多久?藤条哪来的,成本多少?”陈志远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沉,“定高了谁买?定低了,对不起这手艺,也对不起老人花的工夫。”
林溪张了张嘴。
她没想过这些。
“还有,”陈志远继续说,“周奶奶愿不愿意持续做?她编这些,是因为习惯,因为‘手上得有个活计’。真当生意谈,她会不会觉得变味?”
他看向桌上那盏灯罩。
“最重要的是,怎么卖上价。你说城里店能卖高价,可人家有渠道,有客群,有包装。我们有什么?靠你拍个视频讲个故事,城里人就掏几百块买个藤编篮子?”
院里只剩张怀谷拧螺栓的吱呀声。
林溪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了。她盯着那三件藤编,忽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
从“手艺”到“商品”,中间有条河。
很宽。
“那……”她声音轻了,“就看着这么好的东西,慢慢没了?”
陈志远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手指拂过灯罩细密的纹路。动作很轻。
“我没说不行。”他忽然道。
林溪抬起头。
“手艺是好手艺,这没错。故事能打动人,也没错。”陈志远转回身,“问题是怎么把这两样,变成别人愿意付钱的东西。”
他看向林溪。
“你拍的素材,先剪个短片。两三分钟就行,就拍周奶奶编的过程,拍手的特写。别加煽情音乐,用原声——编藤的沙沙声,风吹器物碰撞的声音。”
林溪赶紧点头。
“剪好了给我看。”陈志远说,“至于怎么卖,卖多少钱,卖给谁……咱们得一起想。”
他拿起那个灯罩,举到眼前。傍晚的光穿过藤条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影子。
“东西是好东西。”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不能糟践了。”
林溪心里那团火,又燃起来一点。
她抱起另外两件藤编。“我今晚就剪。”
“不急。”陈志远放下灯罩,“先想清楚。手艺变产品,第一步最难。走错了,可能就把路走死了。”
他顿了顿。
“明天我去趟镇上,找秦向阳聊聊。他接触的政策多,看看有没有扶持传统手艺的项目。”
张怀谷这时拧开了锈死的螺栓。他站起身,把零件在柴油里涮了涮,抬头看陈志远。
“周奶奶的藤,”他忽然开口,“后山有片野葛藤。老藤韧,好编。”
陈志远转头。
张怀谷擦擦手,说得磕巴:“我爹以前也编过筐。他说,葛藤得秋后采,采回来泡,泡软了刮皮,晾半干才能用。工序多。”
陈志远听明白了。
工序多,时间成本高。野藤有限,产量上不去。
又绕回那个问题:怎么定价?
他叹了口气。
“先不想那么多。”他说,“林溪剪片子,我明天去镇上问。怀谷哥,水泵明天能试机不?”
“能。”张怀谷点头。
天色暗透了。林溪抱着藤编回住处,脑子里开始盘算剪辑。陈志远帮张怀谷收好零件,锁了院门。
路上,他走得很慢。
想起李建设昨天的话。枪打出头鸟,章程越严,靶子越大。赵广源得防着。
现在又多一件。
周巧珍的藤编。
好事吗?是好事。可好事往往意味着新麻烦。定价,销售,老人意愿,市场……每个问题都不简单。
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青菜豆腐,配米饭。
“想啥呢?”母亲问。
“村里一点事。”陈志远扒了口饭,“周巧珍奶奶,您熟吗?”
母亲“哦”了一声。“巧珍婶啊,熟。她编筐编得好,以前咱家篮子都是她编的。后来塑料的多了,就买得少了。”
“她靠这个能挣多少?”
母亲想了想。“赶集卖,一个篮子十来块,好的二十。一个月编不了几个,挣个油盐钱。”
十来块。
陈志远嚼着饭,没再问。一个篮子,从采藤到编成,少说两三天工夫。两天挣十来块,一天五块。
还不如去地里拔半天草。
他忽然觉得嘴里饭有点咽不下去。
吃完饭回屋,桌上摊着联盟新章程的草稿。他坐下,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双苍老的手。
翻飞,捻转,收紧。
那么专注。
然后编出来的东西,卖十来块。
陈志远放下笔,揉太阳穴。窗外黑透了,村里零星亮着灯。
他想起在省城时,公司楼下有家精品店。橱窗里摆着藤编包,标价一千八。同事当时吐槽,说这价格疯了。
现在他想,如果那个包是周巧珍编的,该标多少?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摸出手机,给林溪发信息:“片子剪的时候,重点拍手。别的先不管。”
林溪很快回:“明白。”
陈志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光。
手艺是好手艺。
可怎么让它变成“产品”,让周奶奶愿意持续做,还能卖上价?
这个问题,像根刺。
扎在脑子里。
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