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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手艺

林溪抱着三件藤编冲进村部院子时,陈志远正蹲在地上看张怀谷修水泵。

“陈总!”她喘着气,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你快看这个!”

陈志远站起身,拍拍手上灰。目光落在桌上,愣了一下。

一只扁篮,一只圆筐,还有个灯罩似的小物件。全是藤条编的,线条流畅,透着股手作的温润。

张怀谷也停下扳手,凑过来看。

“周巧珍奶奶编的。”林溪拿起灯罩,递到陈志远眼前,“我下午拍了她整整两个钟头。你看这手艺,这编法——”

陈志远接过来,转着看了看。

藤条极细,编得密实。透光,透气,造型别致。他又摸了摸扁篮的边沿,收口平滑,没有毛刺。

“是好手艺。”他承认。

“不止!”林溪眼睛发亮,“这是故事啊。七十三岁的老人,编了六十年,手指记得每一个结扣。这东西放在城里文创店,得卖多少钱?”

陈志远没接话。

他把灯罩递给张怀谷。张怀谷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接,手指顺着藤条走向摸,凑近了看编结的细节。

“牢。”他吐出一个字。

“还有美。”林溪抢着说,“光影多好。这弧度——”

“我看见了。”陈志远打断她。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林溪也坐。张怀谷把灯罩轻轻放回桌上,蹲回去继续拧螺栓,但耳朵竖着。

院里静了几秒。

陈志远手指敲着石桌面,目光从藤编移到林溪脸上。

“手艺是好手艺。”他开口,声音平,“故事也是好故事。”

林溪点头。

“可问题来了。”陈志远顿了顿,“怎么让它变成‘产品’?”

林溪一愣。

“周奶奶一天能编几件?编一件要多久?藤条哪来的,成本多少?”陈志远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沉,“定高了谁买?定低了,对不起这手艺,也对不起老人花的工夫。”

林溪张了张嘴。

她没想过这些。

“还有,”陈志远继续说,“周奶奶愿不愿意持续做?她编这些,是因为习惯,因为‘手上得有个活计’。真当生意谈,她会不会觉得变味?”

他看向桌上那盏灯罩。

“最重要的是,怎么卖上价。你说城里店能卖高价,可人家有渠道,有客群,有包装。我们有什么?靠你拍个视频讲个故事,城里人就掏几百块买个藤编篮子?”

院里只剩张怀谷拧螺栓的吱呀声。

林溪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了。她盯着那三件藤编,忽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

从“手艺”到“商品”,中间有条河。

很宽。

“那……”她声音轻了,“就看着这么好的东西,慢慢没了?”

陈志远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手指拂过灯罩细密的纹路。动作很轻。

“我没说不行。”他忽然道。

林溪抬起头。

“手艺是好手艺,这没错。故事能打动人,也没错。”陈志远转回身,“问题是怎么把这两样,变成别人愿意付钱的东西。”

他看向林溪。

“你拍的素材,先剪个短片。两三分钟就行,就拍周奶奶编的过程,拍手的特写。别加煽情音乐,用原声——编藤的沙沙声,风吹器物碰撞的声音。”

林溪赶紧点头。

“剪好了给我看。”陈志远说,“至于怎么卖,卖多少钱,卖给谁……咱们得一起想。”

他拿起那个灯罩,举到眼前。傍晚的光穿过藤条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影子。

“东西是好东西。”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不能糟践了。”

林溪心里那团火,又燃起来一点。

她抱起另外两件藤编。“我今晚就剪。”

“不急。”陈志远放下灯罩,“先想清楚。手艺变产品,第一步最难。走错了,可能就把路走死了。”

他顿了顿。

“明天我去趟镇上,找秦向阳聊聊。他接触的政策多,看看有没有扶持传统手艺的项目。”

张怀谷这时拧开了锈死的螺栓。他站起身,把零件在柴油里涮了涮,抬头看陈志远。

“周奶奶的藤,”他忽然开口,“后山有片野葛藤。老藤韧,好编。”

陈志远转头。

张怀谷擦擦手,说得磕巴:“我爹以前也编过筐。他说,葛藤得秋后采,采回来泡,泡软了刮皮,晾半干才能用。工序多。”

陈志远听明白了。

工序多,时间成本高。野藤有限,产量上不去。

又绕回那个问题:怎么定价?

他叹了口气。

“先不想那么多。”他说,“林溪剪片子,我明天去镇上问。怀谷哥,水泵明天能试机不?”

“能。”张怀谷点头。

天色暗透了。林溪抱着藤编回住处,脑子里开始盘算剪辑。陈志远帮张怀谷收好零件,锁了院门。

路上,他走得很慢。

想起李建设昨天的话。枪打出头鸟,章程越严,靶子越大。赵广源得防着。

现在又多一件。

周巧珍的藤编。

好事吗?是好事。可好事往往意味着新麻烦。定价,销售,老人意愿,市场……每个问题都不简单。

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青菜豆腐,配米饭。

“想啥呢?”母亲问。

“村里一点事。”陈志远扒了口饭,“周巧珍奶奶,您熟吗?”

母亲“哦”了一声。“巧珍婶啊,熟。她编筐编得好,以前咱家篮子都是她编的。后来塑料的多了,就买得少了。”

“她靠这个能挣多少?”

母亲想了想。“赶集卖,一个篮子十来块,好的二十。一个月编不了几个,挣个油盐钱。”

十来块。

陈志远嚼着饭,没再问。一个篮子,从采藤到编成,少说两三天工夫。两天挣十来块,一天五块。

还不如去地里拔半天草。

他忽然觉得嘴里饭有点咽不下去。

吃完饭回屋,桌上摊着联盟新章程的草稿。他坐下,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双苍老的手。

翻飞,捻转,收紧。

那么专注。

然后编出来的东西,卖十来块。

陈志远放下笔,揉太阳穴。窗外黑透了,村里零星亮着灯。

他想起在省城时,公司楼下有家精品店。橱窗里摆着藤编包,标价一千八。同事当时吐槽,说这价格疯了。

现在他想,如果那个包是周巧珍编的,该标多少?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摸出手机,给林溪发信息:“片子剪的时候,重点拍手。别的先不管。”

林溪很快回:“明白。”

陈志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光。

手艺是好手艺。

可怎么让它变成“产品”,让周奶奶愿意持续做,还能卖上价?

这个问题,像根刺。

扎在脑子里。

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