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源知道刘老三倒戈的消息,是第二天晌午。
电话里远房堂弟嗓门压得低:“广源哥,陈志远没追货,也没骂街!他在村部召集剩下几个村开会,说要立新规矩!”
赵广源正转着金戒指,手停住。“什么规矩?”
“不清楚……反正挺严。桐子湾老胡都去了。”
挂了电话,赵广源把戒指转得飞快。对面生意伙伴瞧他脸色:“赵老板,有事?”
“没事。”赵广源端起茶杯,没喝,“村里几个蚂蚱,蹦跶几下。”
他看向窗外。云岭村方向,天阴着。
*
村部那间堆杂物的办公室,烟味呛人。
陈志远对着写满字的稿纸发呆。烟灰缸里四五个烟头,都是抽一半摁灭的。李建设推门进来,扫了眼稿纸。
“太细。”
“不细不行。”陈志远嗓子哑,“刘老三的亏,就吃在不细上。”
李建设拉过椅子坐下。“你打算咋弄?”
“重组。愿意按新规矩的,留。不愿意的,不强求。”
“剩下几个村?”
“长河村,马蹄岭,桐子湾。”陈志远顿了顿,“刘家洼……看老刘自己。”
李建设手指敲膝盖。“桐子湾老胡精得很,章程太严,他未必肯。”
“那就看他图什么。”陈志远把铅笔一搁,“图眼前多块八毛,还是图往后能长久。”
屋里静了会儿。
李建设站起身。“晌午把人叫来。理儿得你讲,我坐边上听。”
门带上。陈志远低头看稿纸。七条,每条后面几行小字解释。清楚,也绑人。他把稿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硬角硌着胸口。
晌午刚过,人陆续到了。
长河村代表姓周,黑瘦汉子,进门递烟。陈志远摆手,他讪讪收回,蹲墙根自己抽。马蹄岭来的是吴桂枝,嗓门大,一进门就跟王翠兰嘀咕。桐子湾老胡最后到,骑旧摩托突突响,摘下头盔先掸袖子灰。
人齐了。屋子小,两条长桌,几条长凳。陈志远坐一头,李建设挨着。王翠兰柴有根靠门坐,没吭声。
陈志远清嗓子,屋里静下。
他从口袋掏出稿纸,展开铺桌上。“今天请各位来,就说一件事。联盟,得立新规矩。”
老胡眉毛动了动。
“第一条,统一供种。”陈志远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种什么品种,用什么苗,联盟定。不能自己乱买便宜货。”
周姓汉子抬头:“种子钱谁出?”
“自己出。但联盟统一采购,价能谈下来,质量有保证。”
“要是种子不好,减产呢?”
“采购记录留着,真有问题,一起找供种商追责。”陈志远顿了顿,“比你自己吃哑巴亏强。”
周姓汉子又低下头。
“第二条,统一农资。化肥农药,用什么样的,什么时候用,用量多少,按技术员指导来。”
吴桂枝插话:“地不一样咋办?俺们村地偏碱,跟你们云岭土能一样?”
“所以要有记录。”陈志远看她,“每块地什么情况,之前用过什么,都得记。技术员根据记录给建议,不是一刀切。”
吴桂枝撇撇嘴。
“第三条,全程记录。”陈志远声音重了,“从下种到采收,每一次施肥打药浇水,都得记。用什么,用多少,什么天气,写清楚。”
老胡开口了:“陈总,咱们都是粗人。字认不全,咋记?”
“不用写字。”陈志远从桌下拿出个本子推过去,“画符号。”
老胡接过翻开。里面圆圈三角波浪线,旁边标数字。他看了几页,抬头:“这能行?”
“姜丰年老爷子都在用。”王翠兰突然出声,“他种了一辈子地,他说该记。”
老胡愣了下,低头又翻。
陈志远等他看完。“第四条,按质论价。辣椒收上来,按品质分等级。特级什么价,一级什么价,明码标价。不搞混装,不搞平均。”
吴桂枝眼睛亮了:“种得好真能多卖钱?”
“能。超市那边,特级品收购价能到八块。普通货,四块五。”
屋里响起吸气声。
老胡合上本子,手指摩挲本子皮。
“第五条,风险共担。”陈志远声音沉下去,“天灾病害市场波动,这些风险联盟一起扛。真遇到事儿,损失按交售量比例摊,不会让哪一家全背。”
周姓汉子抬头:“咋摊?”
“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合同,按手印。”
没人说话。窗外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第六条,违约追责。定了规矩就得守。谁私下把好货卖给外人,谁乱用农药坏了品质,查实了罚款。严重的,清出联盟。”
老胡喉结动了动。
“第七条,退出机制。”陈志远说完最后一条,“想退出,提前一个种植季说。结清款项,好聚好散。但退出当年,不能再享受联盟采购价和技术指导。”
他停下,把稿纸往前推了推。“七条,就这些。”
屋里死静。
吴桂枝绞手指。周姓汉子抽烟。老胡低头看不清表情。
李建设咳嗽一声。“章程大伙儿都听了。有啥想法,说。”
吴桂枝先开口:“陈总,俺们村地少户散,统一这个统一那个,怕管不过来。”
“不用你管。联盟派技术员驻村指导。张怀谷负责技术,林溪教记录。”
“那钱呢?”周姓汉子掐灭烟,“种子农资都得现钱,俺们村穷,一下拿不出。”
陈志远沉默片刻。“可以赊。收辣椒时从货款里扣。但只限第一季。”
周姓汉子眼睛亮了亮,又黯淡。“那要是卖不上价呢?”
“按合同来。风险共担。”
老胡抬起头。“陈总,我问句实在的。”他声音慢,字咬得清楚,“你这套章程听着是好。可咱们这些小村子,凭啥信你?刘家洼老刘的事儿,可刚出。”
屋里空气一紧。
王翠兰想说话,被李建设眼神止住。
陈志远看着老胡。“老刘的事儿是教训。所以得立新规矩。规矩立了,我带头守。云岭村试验田全程按这个标准来。辣椒样品寄去超市检测了,结果出来,合格不合格我都公示。”
他顿了顿。“你要实在不信,可以不签。联盟不强留人。”
老胡笑了,笑容干。“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正常。”陈志远说,“我也有底的时候。但路得往前走,不能因为怕摔就不迈腿。”
话又僵住。
李建设站起身,拎热水瓶给每个人续水。水声哗哗的。
续完水他坐回去,开口。“说点实在的。赵广源那边,收购价涨到六块五了。现金结算,当场点钱。”
吴桂枝倒吸口气。
李建设继续。“他为什么涨价?因为联盟在这儿。没联盟,他还能压到三块。你们要觉得跟着他能长久,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他扫视一圈。“可话说回来。赵广源做的是转手生意,他赚的是差价。差价从哪儿来?从你们地里来。今天他给你六块五,明天市场价跌了,他第一个压价。到时候,你们找谁去?”
没人吭声。
李建设端起茶杯吹热气。“志远这套章程,是绑人。可绑的不是你们,是联盟自己。绑住了,才能跟外面谈条件,才能把价稳住。这个理,你们自己掂量。”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签不签,自愿。晌午了,先吃饭。吃完饭,给准话。”
说完起身出屋。
王翠兰跟着站起。“灶上蒸了馍炖了菜,都来吃口热的。”
人陆续往外走。
陈志远没动。稿纸摊在桌上,被光照得发白。
老胡最后一个起身。到门口停住,回头。“陈总。”
“嗯?”
“你那试验田……我能去看看不?”
陈志远抬头。“能。吃完饭带你去。”
老胡点点头,出去了。
屋里空下来。陈志远靠向椅背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签。
也许一个都没有。
那联盟就真散了。
他睁开眼盯屋顶椽子。木头老旧裂了几道缝,蜘蛛网挂角落。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李建设那句话。
绑住了,才能谈条件。
对。
绑住了,才能谈条件。
他坐直身子,把稿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硬硬的,还在。
午饭吃得安静。蒸馍白菜炖粉条,一人一碗。大伙儿蹲院里埋头吃,没人说话。
吃完饭碗筷收走。李建设搬张桌子到院里,摆上纸笔。
“签意向书。不签合同,就表个态。愿意按新章程试试的,按手印。不愿意的不勉强,往后还是乡亲。”
阳光明晃晃,晒得人发晕。
吴桂枝第一个走过去。她盯着纸看了半天,抬头看陈志远。“陈总,俺们村地薄人笨,你可得多派技术员。”
陈志远点头。“一定。”
吴桂枝咬咬牙,接过笔歪歪扭扭写名字,按手印。红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团。
周姓汉子跟着走过去。他没说话,直接按手印。名字是陈志远帮他写的。
轮到老胡。他站在桌边没动。“陈总,桐子湾十一户,我能做主八户。剩下三户得回去商量。”
陈志远看着他。“那你呢?”
老胡沉默。半晌伸出手接过笔。“我签。”
名字写得工整,手印按得扎实。按完他直起身拍手上灰。“陈总,丑话说前头。章程我们守,可你们也得守。技术员得真来,价得真给。有一回糊弄,咱就散。”
陈志远点头。“好。”
老胡退到一边。
院子里静下来。陈志远看着桌上三张按了手印的意向书,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
没到底。
但落了。
李建设把意向书收好锁进抽屉。“事儿定了,都回吧。具体细则等志远拟好合同,再签正式的。”
人陆续散了。摩托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陈志远和李建设。
李建设从抽屉拿出那三张意向书又看一遍。“三个村。加上云岭,四个。刘家洼……看老刘造化。”
陈志远嗯了一声。
李建设把纸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转动咔哒一声。他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这回,像点样子了。”
陈志远没说话。
李建设走到窗边望外面。天阴了,云层厚厚压下来。
“不过,志远。”他声音低下去,“枪打出头鸟。章程越严,靶子越大。赵广源那边,你可得防着。”
陈志远顺他目光看去。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光。
很亮。
也很刺眼。
他攥了攥口袋里稿纸。硬硬边角硌着手心。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