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出事了。”
孙来顺跳下车,裤腿上灰扑扑的。他朝车斗努努嘴,压低嗓门:“刘家洼那批辣椒,让赵广源给退了。三百多斤,一斤没要。老刘跟着车回来的,人瘫了。”
陈志远心里一沉。
老刘蜷在车斗角落,抱着膝盖,脸埋着。听见动静,他慢吞吞抬头,眼睛浑浊,嘴唇干裂。
“陈总……”他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对不住大伙儿。”
陈志远走过去:“咋回事?”
“赵广源那狗日的。”老刘声音发颤,“当初找上门,说六块一斤,现金。咱们村几户心动的,凑了三百多斤好货送过去。他验货时笑眯眯的,当场点钱。可昨天……昨天去送第二批,他脸就变了。”
他咽了口唾沫。
“说咱们货不行。有虫眼,大小不均。合同上写着‘一级品’,咱们这顶多算二级。按二级收,三块五一斤。爱卖不卖。”
“合同你们看了?”
“看了……也没看明白。”老刘搓着手,“赵广源说都是格式条款,大家都这么签。咱们琢磨着,六块呢,比联盟高一块五,就……就按了手印。”
他眼圈红了。
“第二批五百多斤,他全退了。说咱们信誉有问题,之前的货款也要扣违约金。三百多斤的钱,七扣八扣,只剩一半。咱们去他公司理论,他压根不见,让手下传话,说‘按合同办事’。”
老刘蹲下去,抱着头。
“现在货堆在家里,天热,开始烂了。村里那几户天天堵我家门,骂我害人。陈总,我……我真没脸见人了。”
风刮过来,带着股燥热。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孙哥,”他转头,“消息传开了?”
孙来顺点头:“桐子湾、马蹄岭都知道了。老胡上午还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现在那几个村代表,后背都发凉。”
他凑近些。
“赵广源这手狠。杀鸡给猴看。刘家洼一倒,其他村谁还敢动心思?联盟……怕是悬了。”
陈志远没接话。
他走回村委办公室。林溪正在整理照片,抬头看他脸色不对。
“咋了?”
“刘家洼出事了。”陈志远简短说了几句,“你把样板田的成长记录,还有上次黄瓜送检的初步报告,找出来。”
“要那个干啥?”
“发群里。联盟的群。”
林溪一愣:“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陈志远摇头。
“不是撒盐。”他声音很平,“是让人看清楚,哪条路能走通,哪条路是死胡同。”
林溪懂了。
她动作很快,调出文件夹。里面存着从整地到除病的全套照片,每张都标了日期。还有张怀谷手绘的符号记录表。最后是那份黄瓜的初步检测报告——农残未检出,糖度、维生素含量标得清楚。
她编辑了一段话:“云岭村试验田阶段性记录,供参考。”
点了发送。
群里静了几秒。
炸了。
桐子湾老胡第一个跳出来:“陈总,这是你们那黄瓜的检测结果?真能种出来?”
马蹄岭刘长河发了个大拇指:“这记录做得细。”
长河村的代表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刘家洼老刘在群里,一直沉默。过了十分钟,他才发了一行字:“陈总,我们村……还有救吗?”
陈志远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他没回。
傍晚,老刘又来了。自己走来的,十几里山路,走得满头汗。他直接找到陈志远家院子。
陈志远正在和王翠兰讲符号记录。王翠兰拿着本子,眉头拧着。
“这个圈加一竖,是施肥。这个叉,是除虫。我晓得了。就是画起来手抖。”
“多画几次就顺了。”
老刘站在院门口,没敢进。
王翠兰眼尖,瞥见了,用胳膊肘碰碰陈志远。
陈志远回头。
老刘嘴唇哆嗦着,想说话,没出声。他手里拎着个旧布袋。
陈志远走过去。
“刘叔,进屋说。”
“不、不进了。”老刘把布袋递过来,手抖,“家里……攒的鸡蛋。你拿着。”
陈志远没接。
“有事说事。鸡蛋你拿回去。”
老刘手僵在半空,慢慢垂下去。他低下头。
“陈总,”他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村那几户,知道错了。赵广源那边,钱拿不回来,货也快烂了。现在……就想问问,联盟……还能不能收我们?”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们保证,以后一定按标准种,按记录来。绝不再贪那点小便宜。”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王翠兰。王翠兰合上本子,撇撇嘴,没吭声。
院子里静下来。远处有狗叫。
“刘叔,”陈志远开口,“联盟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你们私下签约,坏了规矩。现在吃亏了,想回来——其他村怎么看?”
老刘脸白了。
“我、我知道……我们认罚。扣钱,降级,都行。只要……给条活路。”
陈志远叹了口气。
他摸出烟,递给老刘一根。老刘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货还有多少?”
“五百多斤鲜的,开始软了。还有之前三百多斤,赵广源退回来的,放不住。”老刘猛吸一口烟,“再卖不掉,全得烂家里。”
“晒干。”陈志远说,“晒成干辣椒。张怀谷认识县里调料厂的采购,干辣椒他们常年收。价格比不上鲜货,但至少能回本。”
老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
“可……晒干要场地,要人工。咱们村现在人心散了,谁还乐意干?”
“联盟帮。”陈志远说,“云岭村晒谷场有空地。张怀谷去指导。但有一条——”
他盯着老刘。
“这批干辣椒卖的钱,扣掉成本,云岭村抽两成。不是我要赚这个钱,是给其他村一个交代。剩下的,你们自己分。分清楚了,以后还想留在联盟,就得从头开始,按新规矩来。”
老刘愣住。
他没想到陈志远真肯伸手。
两成抽成,说起来狠,可比赵广源扣掉的一半货款,实在多了。
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想说什么,眼泪先下来了。
“陈总……我、我……”
“别哭了。”王翠兰突然出声,嗓门挺大,“大老爷们,哭啥?赶紧回去拉货!趁天没黑,能拉多少拉多少。再磨蹭,真烂地里了!”
老刘一抹脸,重重“哎”了一声。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比来时快多了。
王翠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早干啥去了。”她嘀咕,转头看陈志远,“你真打算帮?”
“帮。”陈志远说,“不帮,刘家洼就真散了。散一个,其他村看着,心就寒了。联盟不能光占便宜,也得担事儿。”
王翠兰没反驳。
她低头翻记录本,翻了几页,忽然说:“你这招,比李老头当年还滑头。”
陈志远笑了下。
“不是滑头。”他说,“是得让人知道,跟着联盟走,吃亏了有人兜底;跟外人走,吃亏了,只能自己扛。”
夜里,陈志远去了李建设家。
李建设在泡脚,闭着眼。听完,半晌没吭声。
“你做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时候不能计较。计较,人心就真散了。”
陈志远坐在小板凳上。
“赵广源这一手,狠是狠,但也露了底。”李建设慢慢说,“他急了。联盟真要成了,他那个中间商的买卖,就不好做了。”
“他合同坑人,就不怕坏了名声?”
“名声?”李建设睁开眼,笑了下,有点冷,“在赵广源眼里,名声值几个钱?他赚的就是信息不对等的钱。你们懂合同吗?不懂。不懂,他就敢坑。”
他顿了顿。
“可你这回伸手,不一样。你让其他村看见,联盟不光有规矩,还有人情。规矩是硬的,人情是软的。软硬都得有,事儿才办得成。”
陈志远点头。
“刘家洼这回,能长记性吗?”
“长不了也得长。”李建设说,“疼一回,比说一万句管用。往后他们再想动歪心思,就得掂量掂量,赵广源那儿是六块现金,可后面等着的是三块五和违约金;你这儿是五块五,可后面站着的是晒谷场和调料厂。”
他擦干脚,穿上布鞋。
“志远,你记住。在村里办事,别光讲利,也讲情。可情分,得用在刀刃上。刘家洼这回,就是刀刃。”
第二天一早,张怀谷开着三轮车去了刘家洼。车斗里放着竹席、木架。
老刘带着三四个人,已经把辣椒搬出来了。堆在村口,红彤彤一片,有些已经发暗。
张怀谷跳下车,蹲下翻了翻。
“还行。”他站起来,“挑出来,好的晾晒,有斑的单独处理,能做辣椒酱。”
老刘连连点头。
“都听你的,张师傅。”
张怀谷没说话,开始搬竹席。他干活麻利,铺席、架杆、摊辣椒,一气呵成。老刘几个人跟着学,动作笨拙,却没人偷懒。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背脊发烫。
辣椒铺开,红艳艳的。
林溪举着相机,远远拍了几张。她没走近。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周围几个村子。
桐子湾老胡下午来了电话。
“陈总,刘家洼那事,你们真管了?”
“管了。”
“……行。”老胡沉默几秒,“咱们村那几户,我压住了。往后,就跟联盟走。”
马蹄岭刘长河也发了消息:“陈总,硬气。”
陈志远看着手机,没回复。
他走到样板田边。
黄瓜已经摘过一茬,藤上又冒出新的花苞。张怀谷在给茄子苗搭架,绳子结打得扎实。
王翠兰蹲在地头,拿着本子,对照符号表,一笔一画地记。她画得慢,手有点抖,但没停。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陈志远想起姜丰年那句话。
地不会骗人。
人,有时候会。
可骗完了,疼过了,还得回过头,看看脚下的地。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
土是潮的,带着点凉意。
远处,晒谷场上,那片红火还在蔓延。
老刘直起腰,擦了把汗,朝这边望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陈志远站起来,也挥了下手。
动作不大,但老刘看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摊辣椒。背脊弯着,却比昨天挺了点。
林溪放下相机,走到陈志远身边。
“超市那边,还没消息?”她问。
“没。”陈志远说,“不急。”
“真不急?”
“急也没用。”陈志远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试验田,“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
林溪抿了抿嘴。
“我有点怕。”她声音很轻,“怕检测不过,怕保证金打水漂,怕……白忙一场。”
陈志远没说话。
他其实也怕。
但怕字不能说出来。
太阳西斜,光拉得很长。
晒谷场上,那片红火渐渐暗下去,变成深褐色。空气里飘着辛辣的香气。
老刘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
“陈总,”他声音沙哑,“这些……是挑出来的,最好的干辣椒。第一锅烘的。你……尝尝。”
陈志远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暗红色的辣椒干,个头均匀,色泽油亮。他拿起一根,掰开,籽饱满,辣味冲鼻。
“好货。”他说。
老刘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陈总,”他搓着手,声音更低了,“我们村……往后,真能跟着联盟走?”
陈志远看着他。
老刘眼睛还是红的,血丝没退干净。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烧过的灰里,还有火星子。
“能。”陈志远说,“但得按规矩来。”
“一定!”老刘用力点头,“再不敢了。”
他顿了顿,嘴唇又哆嗦起来。
“陈总……我们村……还能不能……”
话没说完。
但陈志远听懂了。
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没多说,只两个字。
“干活。”
老刘愣了下,随即重重点头。
“哎!”
他转身跑回晒谷场。
林溪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背影,按了下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
陈志远攥着那袋辣椒干,手心有点烫。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赵广源不会罢休。超市的检测报告,还是个未知数。联盟里,还有人在观望。
可手里的辣椒干是实的。
晒谷场上的红火是实的。
王翠兰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符号,也是实的。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
天边,云烧起来了,一片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