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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脆弱的联盟

笔记本在抽屉里放了三天。陈志远没动它。没空。

山洪冲垮的田埂要补,倒伏的辣椒苗要扶。许青林真来了,跟着张怀谷去清淤,一干就是大半天。陈志远也去,裤腿卷到膝盖,踩在凉浸浸的泥水里。

王翠兰送绿豆汤时站在田埂上问:“远娃子,你那合作社,还弄不弄了?”

“弄。”陈志远直起腰,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咋弄?”

他抹了把脸。赵广源那份合同像根刺。单靠云岭村这点量,掰手腕不够看。开春的时限悬在头顶。

“光咱们一个村不成。”他说,声音有点哑,“得拉上别的村,一块干。”

王翠兰愣了一下,舀了碗汤递过去。“别的村……人家凭啥跟你干?”

是啊。凭啥?

这个问题,他问了李建设。

老文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嗒。嗒。

“长河村,刘家洼,马蹄岭。”李建设慢慢说,“跟咱们情况差不多。赵广源在他们那儿,也这么收。”

他停了一下。

“去年马蹄岭的老王,种了两亩有机姜,品相好。赵广源压到三毛一斤。老王自己拉去县里零卖,一块二。可量太小,折腾一趟,没多挣几个。”

陈志远听着。

“刘家洼更惨。前年种木耳,烂了一半。剩下的让赵广源打包收走,价钱低得哭。”

“所以有怨气。”李建设看着他,“但怨气是散的,聚不起来。各人顾各人,怕吃亏,怕被坑。你想把他们拢到一块,难。”

他站起来,走到褪色的县地图前,手指点了点云岭村,又划拉到旁边。

“修水渠那事,为什么图纸清楚,开工差点打起来?”他转回身,“水从谁家地头过,多挖一尺少挖一尺——每一件,都能吵翻天。人心里的算盘,比地上的石头还多。”

陈志远攥了攥手。掌心有水泡,一碰就疼。

“那也得试试。”

李建设看了他几秒,嗯了一声。

“试试也行。我帮你递个话。但丑话说前头——”他坐回椅子上,“会可以开,人能不能拢住,看你自己。别指望我这张老脸还能压别的村。压不住。”

***

会定在三天后,镇子边上的农技站会议室。

陈志远提前半小时到。擦桌子,摆椅子。张怀谷默默跟来,在角落里摆弄一个坏电风扇。林溪也来了,没带相机,靠门坐着翻手机。

第一个来的是刘家洼的刘长河。四十出头,黑瘦,眼窝深。进门打量一圈,目光在陈志远脸上停了两秒,点点头,靠窗坐下。掏出烟,又塞回去。

“李叔让我来的。”他说。

紧接着是马蹄岭的王振海,五十多岁,嗓门大。“这啥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人!”看见刘长河,扯开嘴角,“老刘,你也来了?你们村那木耳,今年还种不?”

刘长河脸一沉,没搭理。

最后到的是长河村的周富民,不到三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腋下夹个皮包。进门先发烟。“路上车坏了,耽误了会儿,对不住对不住。”眼睛往每个人脸上扫。

人到齐。七个人。桌子空了一大半。

陈志远站起来。手心有点潮。

“谢谢各位能过来。”他开口,“我是云岭村的陈志远。今天请大伙儿来,是想商量个事——咱们几个村,能不能抱成团,一起卖东西。”

没人说话。王振海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刘长河看着窗外。周富民低头摆弄打火机。

陈志远吸口气。

“咱们都种点特色东西。刘家洼的木耳,马蹄岭的姜,长河村的红薯粉,我们云岭的辣椒。单打独斗,量小,价低,销路捏在别人手里。赵广源那样的贩子,想压价就压价。”

听到赵广源的名字,刘长河眼皮抬了抬。

“抱团有啥用?”王振海放下缸子,“东西不一样,种法不一样,成熟时候也不一样。咋抱?”

“统一品控,统一找销路,统一谈价。”陈志远把想了几天的话倒出来,“定个标准,达标的东西打上共同标识,凑成一批,量就大了。直接去找超市、食堂,绕过赵广源。”

周富民抬起头,笑了。

“志远兄弟,想法是好啊。可这‘统一’,谁说了算?你说木耳这样算一级,我们刘家洼觉得那样才好,听谁的?找销路,谁去找?找到了,运费谁出?赚了钱,咋分?亏了,算谁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陈志远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我草拟了个章程。品控标准,咱们一起定,请农技站老周当顾问。销路,我去跑,前期费用云岭村可以先垫。运输按出货量分摊。利润,扣除成本后,按各村实际提供的合格货值比例分。风险……”

他顿了顿。

“风险共担。亏了,各村按同样比例承担。”

纸传到王振海手里。他眯着眼看了几行,嗤了一声。

“说得轻巧。你云岭村先垫钱?垫多少?到时候要不回来咋整?凭啥你去跑销路?你跑了,中间吃多少回扣,我们哪知道?”

陈志远脸有点热。

“账目公开,每一笔进出,大家监督。”

“监督?”王振海把纸往桌上一拍,“我们村离镇子十几里,天天跑来监督你?谁有那闲工夫!”

刘长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王振海,你别胡搅蛮缠。让人把话说完。”

“我说的是实话!”王振海嗓门又提起来,“他一个毛头小子,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村的,懂啥买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李建设让他来牵头,我看是老糊涂了!”

张怀谷摆弄电风扇的手停了。林溪皱起眉。

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笔。塑料笔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叔,”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是不懂。所以今天请大家来,一起商量。章程不满意,咱们可以改。但有一条,如果咱们自己都不信自己,不敢试,那永远只能让赵广源们掐着脖子。”

周富民打圆场:“都消消火。志远兄弟也是为咱们好。不过王哥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信任……确实是个问题。要不这样,咱们先小范围试试?比如,就今年秋天的姜和辣椒,凑一车,你去卖卖看。成了,再往下说。不成,拉倒。”

“那不行!”王振海立刻反对,“姜是我们村的招牌,凭啥拿给你们试?试坏了名声,你赔?”

“那用我们的辣椒试。”陈志远说。

“辣椒值几个钱?”王振海撇嘴,“试成了,你们占便宜。试不成,我们屁好处没有!”

绕回来了。死结。

刘长河叹了口气,摸出烟,点上了。烟雾袅袅升起。

“说来说去,还是怕。”他吐了口烟,“怕别人占自己便宜,怕自己吃亏,怕钱打了水漂。王振海,你去年那姜,自己零卖,挣着钱了?”

王振海不吭声了。

“我没挣着。”刘长河自顾自说,“木耳烂在地里的时候,我蹲在边上,抽了半包烟。心想,算了,认命吧。”

他看向陈志远。

“你今天说的,我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但光有道理不够。咱们这几个村,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穷怕了。每一分钱,每一把力气,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让我们把东西交给你,把指望押在你身上——凭啥?”

他问得平静,却比王振海的嚷嚷更锋利。

陈志远喉咙发紧。那些规模效应、品牌价值的说辞,在这句“穷怕了”面前,轻飘飘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怀谷忽然站起来。他手里拿着把螺丝刀,走到桌边,看着刘长河。

“长河哥,”他声音不高,有点磕巴,“你们村……村东头那台老水泵,是不是老坏?抽水抽不上来?”

刘长河一愣:“你咋知道?”

“我……我修过类似的。”张怀谷说,“不是大毛病。轴套磨损,密封圈老化。换两个零件,几十块钱,就能用。”

刘长河盯着他:“你会修?”

“会。”张怀谷点头,“要是信得过,会后……我去看看。不要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王振海嘀咕:“这跟卖东西有啥关系……”

“有关系。”陈志远接过话,他看着刘长河,又看看王振海和周富民,“今天咱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陈志远有多能。是因为咱们都有一样的难处,水渠会垮,水泵会坏,好东西会被压价。”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拍皱的章程。

“这纸上写的,不是谁占谁便宜。是怎么把一个人的难处,变成几个人一起想办法。水泵坏了,张怀谷能修。姜卖不出价,咱们凑成一车,我豁出脸去跑。也许成,也许不成。但一个人不成,可能就真认命了。几个人一起不成,至少能知道,是路不通,还是咱们劲没往一处使。”

他停住,额头上全是汗。

“我就问一句:咱们是想一直这么让赵广源们压着,年复一年,还是想咬牙试一次,给自己挣个可能?”

没人回答。电风扇在张怀谷的摆弄下,突然吱呀呀转了起来,吹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风。

周富民看了看表。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要不,今天先这样?章程我拿回去看看。有啥想法,再电话联系?”他站起身,赔着笑,把皮包夹回腋下。

王振海也站起来:“我看也是,扯不清。走了。”

刘长河没动,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缸子里。他看了一眼张怀谷。

“水泵的事,谢了。回头……我让村里人跟你联系。”

他也走了。

会议室转眼空下来。只剩陈志远、张怀谷、林溪,和桌上几个冒着残烟的缸子。

林溪走过来,递给陈志远一张纸巾。

“擦擦汗。”她说,“其实……不算最坏。至少,他们没一口回绝。”

陈志远接过纸巾,没擦。他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不算最坏?可那种无形的、粘稠的阻力,比直接拒绝更让人疲惫。每个人都捂着自己的口袋,计算着最小的风险。联盟?脆得像晒干的豆荚皮,一碰就碎。

张怀谷收拾好工具,走过来。

“刘长河……心动了。”他慢慢说,“不然不会提水泵。”

“可光他一个心动,没用。”陈志远声音发涩。

“嗯。”张怀谷点头,“是没用。”

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椅子归位,缸子收到水池边。陈志远拿起那份章程,纸张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正要离开,门口光线一暗。

刘长河去而复返。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陈志远。”他喊了一声。

陈志远抬头。

刘长河走进来,脚步很沉。他看了看张怀谷和林溪,又看向陈志远。

“有句话,刚才人多,我没说。”他声音压低了,“不是不信你。是咱们……真穷怕了。刘家洼比你们云岭还偏,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老梆子,守着一亩三分地,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的,试一次。怎么试?”

陈志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秋姜。辣椒。红薯粉。咱们三家,各出一批达标货,凑够一车。我去找销路。成了,利润按刚才说的分。不成……”他咬牙,“不成的损失,我们云岭村承担一半。”

刘长河瞳孔缩了缩。

“你担一半?”

“我担。”

长久的沉默。只有旧电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

“好。”刘长河终于吐出一个字,“我信你这次。但就这次。姜的标准,得我们村自己定。运输,我们村可以出个人跟车。”

“行。”陈志远立刻答应。

“王振海那边,我去说。”刘长河转身,“他那个人,嘴臭,但心眼不坏。就是被坑怕了。等我说通他,再跟你联系。”

他摆摆手,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陈志远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手里那份湿软的章程,似乎有了点分量。

林溪轻轻呼了口气。

“有戏了?”她问。

“不知道。”陈志远实话实说。他看着窗外,镇子街道上尘土飞扬,远处是连绵的、沉默的丘陵。

路还长。也难走。

但至少,有人愿意跟着,踩出下一个脚印了。尽管那脚步,迟疑,沉重,充满了对贫穷深入骨髓的恐惧。

联盟脆弱得像层纸。

可纸,有时候也能糊一扇窗,挡一点风。

他折好章程,塞进包里。

“回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