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对不上。”
陈志远蹲在仓库里,盯着竹筐里的辣椒。红绿混杂,刚摘的,梗上还带着点湿气。他手里捏着吴秋月报上来的数字,又掂了掂筐。
差了小半成。
不是吴秋月瞒报。是那杆老秤,星子磨花了,她估摸着看的。旁边姜丰年那几筐更麻烦,里头混着几个虫啃的,老爷子眼神不济,没拣出来。
搁以前,这都不叫事。抹个零头,哈哈一笑。
可现在不行。刘家洼的刘长河说了,姜的标准他们自己定,还要派人跟车。这点“差不多”,到了别人那儿,就是“不靠谱”。联盟脆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正埋头挑虫果,手机炸了。
“志远哥!”林溪嗓子发紧,压着兴奋,“快回村委!来客了!”
“谁?”
“城里超市!采购经理!看了视频找来的,人已经到了!”
陈志远心猛地一撞。
到了?现在?
他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泥印子没蹭干净。看了一眼筐,犹豫半秒,还是把虫果飞快拣出来扔墙角。
跑出仓库,太阳白花花刺眼。
村委门口果然停着辆白车,蒙一层灰。一个穿浅灰 polo 衫的男人站在车边,三十五六,戴细边眼镜,正仰头看老槐树。李建设陪着,林溪举着手机站得稍远。
陈志远快步过去。李建设点点头:“方经理,这就是陈志远。”
男人转身。目光从陈志远沾泥的裤腿扫到汗湿的领口,最后停在脸上。伸手,笑是标准的,力道刚好。“方明。‘森活记’超市,管生鲜采购。”
“陈志远。”握手。对方掌心干,没茧子。
“林溪的视频我们看了很久。”方明开门见山,话里没废话,“编筐的奶奶,辣椒地施肥的片段。我们顾客爱听故事,也爱刨根问底。所以过来,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
“不看PPT,不听规划。就看地,看人,看东西怎么长的。”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好。您想看哪块?”
“最近的辣椒地。编筐的老人家,也拜访一下。”
“行。”
去姜丰年坡地的路上,方明话少,眼睛没闲着。看路边草,看田埂宽窄,看远山。偶尔问一句:“水源在哪儿?”“往年种啥?”
陈志远答了。水库,山泉。玉米,红薯,不值钱。
到了地头。辣椒株绿油油的,果结得密,大部分还青着。姜丰年蹲在那儿,捏叶片背面的蚜虫。
方明没打招呼。他迈过田埂,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色黑,潮,混着没烂透的秸秆屑。
“底肥用的啥?”他没抬头。
姜丰年拍拍手站起来,瞥他一眼。“羊粪。自家圈的,掺了点草炭。”
“沤了多久?”
“一冬。”
方明点头,放下土,走到一株辣椒旁拨开叶子。“追肥呢?”
“复合肥。撒过一次。”
“含量?比例?”
姜丰年愣了,看陈志远。陈志远心里一紧。这事提过,让记牌子含量,还没严格执行。老爷子记不清了。
“好像是……氮磷钾都有那个。”姜丰年含糊道。
方明没追问,手指抹过叶子背面。“有虫。怎么处理的?”
“手工抓。多了就打药。”
“什么药?安全间隔期多久?”
沉默。姜丰年皱眉,在记忆里翻。“□□?还是……啧,买的时候药铺的人说了,忘了。间隔……十来天?”
方明直起身,掏出小本记了几笔。笔尖划纸的声音,细细的,扎人。
陈志远赶紧接话:“方经理,我们刚开始弄规范化,记录还不全。但肥是农家肥,药也尽量少用。”
方明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去看看别的。”
吴秋月的地里情况差不多。她嗓门大:“哎呦经理,咱种地讲究手勤眼快,感觉干了就浇,看见虫了就打,谁还拿个本子天天记呀!”
方明听着,偶尔点头,本子上又添几笔。
看完地,去周巧珍奶奶的小院。竹香飘出来,奶奶坐在矮凳上编筐,手指翻飞。方明站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这种手艺,产量能保证吗?工期多久?尺寸误差多少?”他低声问。
陈志远答不上来。只知道奶奶编得慢,但好。多慢,误差多少,没量过。
方明点点头,没再问。
考察用了快俩钟头。回到村委门口,日头偏西了。方明从车里拿了两瓶水,递一瓶给陈志远。
“谢谢。”陈志远接过,手心冰凉。
方明靠车头上,喝了口水,看远处暮色里的村子。
“东西不错。”他忽然说。
陈志远心提起来。
“辣椒实在,风味应该差不了。老人家手艺也好,有温度。”方明顿了顿,“但问题,你们自己也看见了。”
他转过头。
“我们超市卖的,不是‘差不多’。顾客买一份辣椒,不只买味道,还买它背后的‘明白’。明白它从哪儿来,怎么种的,用过什么。这份‘明白’,得能追溯,能验证。”
陈志远攥紧水瓶。“我们需要怎么做?”
“建生产档案。谁种的地,用了什么种子、什么肥、什么药,用量多少,什么时候用的,天气如何,浇水几次,都要记。哪怕一开始记得粗,也得记。”方明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手艺品也一样,谁做的,工时,用料,尺寸公差。有了这些,才有资格进我们评估体系。”
“收购价呢?”
方明报了个数。陈志远心跳快了一拍。
但方明紧接着说:“可你们成本也会上去。人工记录的成本,可能还得弄点简单检测,比如农残快检。更重要的是——”
他镜片后的目光直直看过来。
“这意味着,你们得把过去靠感觉、靠经验的‘粗放’,变成人人守的‘规矩’。而且这规矩,不能只写纸上,得落到每个种地的人、做手艺的人心里。”
陈志远沉默。他懂。这比说服大家种辣椒难十倍。辣椒能见现钱。可记档案?在姜丰年、吴秋月看来,纯属折腾。
“我不急着要答复。”方明拉开车门,“你们商量。如果能做,先选一两块地、一两样产品,试着按标准走一遍流程。过程中可以沟通。觉得太难,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摇下车窗。
“最后说一句。”他看着陈志远,“你们那联盟的想法,我听李书记提了。方向对。但联盟要想稳,靠的不能只是口头约定和共同的对手。得有一套大家都认、都守的‘明白账’。否则,利益面前,今天的朋友,明天就是仇人。”
车掉头,开上村路,消失在暮色里。
陈志远站着没动。水瓶外壁凝了水珠,冰凉地贴着手心。
林溪走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有门。”陈志远声音发干,“但门槛高。”
李建设踱过来,背着手,望车子离开的方向。“这人,实在。话不好听,在理。”
“李伯,这事……”
“我知道难。”李建设打断他,“让老姜头记施肥打药的日子,比让他多刨两亩地还难受。吴秋月那脾气,更够呛。”
他叹了口气。
“可人家指的路,是正路。往后不管跟谁做生意,这套‘明白账’,早晚都得有。晚搞不如早搞。”
陈志远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记录本怎么设计?怎么让农户觉得不麻烦?谁核查?成本咋摊?
每一环,都绕不开人。绕不开那些习惯了“差不多”的面孔,和人情网里的惰性。
方明给了个闪闪发光的机会。可这机会,需要他们用精细和耐心,去锻造一把钥匙。
锻造的过程,可能比找机会本身,更磨人。
夜色漫上来,村里灯火零星亮起。远处,姜丰年的坡地融进黑暗里,只剩轮廓。
那地里长着好辣椒。可要让这好辣椒,变成方明嘴里那份“明白”的好商品,他们还得在地里,埋下另一些看不见的种子。
那些种子,叫规矩。
能不能发芽,陈志远心里没底。
但他知道,得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