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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祖产

雨停后的第二天,泥还没干透,陈志远就揣着那七份签好的协议,去找剩下的几户。

前头几家都还顺当。

“陈总,你那辣椒真能卖上价?”

“能。”

“分红真能按时?”

“能。”

“行,那我按。”

红手印一个接一个落下去,陈志远心里那点因为姜丰年老伴手抖而生的不安,被这份顺利慢慢压平了。效率,他想,关键还是得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钱。

直到走到村东头那片坡地。

地不大,拢共不到六分,夹在已经同意流转的几块田中间,像碗里一颗硌牙的石头。地头立着块青石界碑,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圆润,碑面上深深浅浅刻着“姜”字。

姜丰茂就蹲在界碑边上。

老人瘦得像根枯柴,背驼得厉害,几乎要折进土里。他双手死死抱着那块冰凉的石头,脸贴在上面,肩膀一抽一抽。没出声,但眼泪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混进泥里。

陈志远愣住。

他见过姜丰茂几次,印象里是个寡言的老头,总是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眼珠子混浊,看什么都淡淡的。眼前这副样子,他压根没料到。

“茂叔?”陈志远走近两步,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和,“您这是……咱好好说,地上凉。”

姜丰茂不抬头,抱得更紧。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呜咽,像受伤的老兽。

“我的地……”他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这是我爷爷一镐头一镐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我爹传给我……死也不能并……不能并啊!”

陈志远愣住。

他预想过讨价还价,预想过对分红比例的质疑,甚至预想过有人会坐地起价。但没想过是这个。

“茂叔,”他蹲得更近些,“地还是您的,就是并起来统一管,种辣椒,收益按亩算,比您自己种苞谷强得多。您看协议……”

“不看!”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通红,瞪着他,“啥协议我也不按!这地姓姜!是我的根!你们……你们这是要掘我的根啊!”

他情绪激动,抱着界碑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陈志远不敢硬劝,只好先站起来,退开两步。

周围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丰茂爷这是咋了?”

“舍不得呗,老辈人都这样。”

“几分薄田,种啥都不出粮,并了多好……”

“你懂个屁,那是祖产!”

陈志远觉得头皮发麻。他摸出手机,想给李建设打个电话,屏幕却先亮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广东。

他接通。

“喂?是云岭村合作社的陈……陈总吗?”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姜磊!姜丰茂的儿子!”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我爸那块地,你们谁也别想动!听见没?别想动!”

陈志远把手机拿远了些。“姜磊兄弟,你听我解释,土地流转是自愿原则,我们只是提供一种更好的经营方式……”

“好个屁!”姜磊在那边吼起来,“你们就是欺负我爸老糊涂!我告诉你,我在城里打工是没出息,但那块地是我爷我爹传下来的!我在外头再难,想起家里还有几分地,心里就踏实!你们想并?门都没有!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电话啪地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陈志远举着手机,站在初晴的太阳底下,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他转头再看姜丰茂。

老人还抱着界碑,但不再哭,只是呆呆望着地的尽头,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侧脸被阳光照出一道深刻的阴影,那道阴影里,藏着陈志远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都散了吧,散了吧!”李建设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他背着手,慢慢踱过来,眉头锁着。村民们见他来了,嘀咕着散开些,但没走远。

李建设走到地头,先没看陈志远,而是蹲到了姜丰茂旁边。他没说话,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姜丰茂没接。

李建设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丰茂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儿子打电话回来了?”

姜丰茂身体一颤,终于转过头,看着李建设,嘴唇哆嗦着:“建设哥……小磊他……他说他回来……他这就买票回来……”

“回来好。”李建设点点头,“是该回来看看。”

“他说地不能丢……丢了,他在外头心就没了……”老人眼泪又涌出来,“建设哥,我不是不讲理……这地,它不光是地啊……小磊他娘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就守着这点念想……地没了,念想就断了……断了……”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耸动。

李建设默默抽完那根烟,把烟蒂在土里摁灭。这才站起来,走到陈志远身边。

“先回去吧。”他说,“这儿说不通。”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坡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村委会里屋,门关上。

陈志远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戴上。眼前还是有点模糊。

“李叔,”他声音发涩,“我……我没想逼他。”

“知道。”李建设给自己倒了杯隔夜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你没错。按道理,你那套对他有利。”

“那为什么……”

“因为理是理,情是情。”李建设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丰茂那块地,牵扯的旧账多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姜家老爷子,就是丰茂和丰年他爹,当年分家的时候,闹得厉害。家里就两块好地,一块给老大丰年,一块给老二丰茂。剩下的零碎,兄弟俩平分。老爷子临死前,拉着俩儿子的手说,地是根本,兄弟要互相帮衬。”

“可后来呢?”陈志远忍不住问。

“后来?”李建设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后来为了地边上一排杨树归谁,兄弟俩吵翻了天。丰年说树在他地头,该他。丰茂说树根扎过了界,得分。吵到动手,差点出人命。再后来,两家人就不走动了。一个住村东,一个住村西,迎面碰上都不说话。”

陈志远想起姜丰年那张沉默固执的脸。难怪,上次修水渠,姜丰年主动出力,但对合作社土地流转的事,一直没明确表态。原来根子在这儿。

“丰茂媳妇死得早,他就一个儿子,姜磊。”李建设继续说,“那孩子争气,书读得好,可家里供不起,高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一趟都不回。丰茂一个人守着那几分地,种点口粮,剩下的荒着。地是他的命,也是他拴儿子的线——儿子在外头混得再风光,再不想回来,根还在这儿。地没了,线就断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志远。

“你现在明白了吧?你那协议上算的是亩产、是分红、是钱。可他算的不是这个。他算的是,这地是他爹传的,是他和死去的哥哥较了一辈子劲的见证,是他儿子姜磊在这个世上最后的‘退路’。你把他地并了,等于把他这辈子的念想、他跟儿子的那点牵绊,一把全抹了。”

陈志远说不出话。

他想起姜丰茂抱着界碑的样子,想起电话里姜磊的怒吼,想起姜丰年老伴按手印时颤抖的手指。这些画面拧成一股绳,勒得他胸口发闷。

“那……那就没办法了?”他声音干巴巴的。

“有。”李建设说,“等。”

“等?”

“等姜磊回来。等他亲眼看看村里现在的光景,看看辣椒田,看看分红账本。也等他跟他爹,把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倒一倒。”李建设又点了根烟,“地的事,说到底是人的事。人心里的疙瘩解不开,你合同写得再漂亮,也白搭。”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彻底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坡地那边,不知道姜丰茂是不是还蹲着。

他忽然想起昨天山洪过后,许青林站在积水里望过来的眼神。隔着雨,隔着田,隔着那片黄澄澄的水。

那眼神里,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

一种他之前从未真正在意,却沉甸甸压在那里的东西。

“李叔,”他抬起头,“我是不是……跑得太快了?”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深邃。

“志远啊,”他说,声音很缓,“你昨天保住了辣椒田,救了急,这是本事。但过日子,不光是救急。”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看见丰茂那样了吧?地不只是生产资料,是根,是念想,有时候,还是拴住风筝的那根线。你使劲拽,线会断。你得等风来,等风筝自己转头。”

陈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子的裤腿。

裤腿已经半干了,泥巴结成硬块,一动就窸窣响。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去抠,抠下一小块,在指尖捻成粉末。

根。念想。线。

这些词,在他过去二十九年的字典里,分量很轻。甚至没有位置。

现在,它们沉甸甸地砸下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眼泪的咸涩。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该干啥干啥。”李建设把烟掐了,“其他户该签继续签。丰茂这块地,先放着。等姜磊回来,我去找他谈。你……”他看了陈志远一眼,“你去趟丰年家。”

陈志远一怔。

“有些话,兄弟之间说不开,外人反而能递个台阶。”李建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丰年那人,轴,但明事理。他要是能松个口,丰茂那边,就好办一半。”

陈志远懂了。

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人情斡旋。他得从一个CEO,变成一个说客。

一个他完全不擅长的角色。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

走出村委会时,日头已经偏西。空气里有雨后草木勃发的清气,也有泥土被晒热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坡地的方向。

界碑和那个蜷缩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色田埂,安静地伏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踩着的这条路,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

也难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