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几乎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风像一群疯狗在撞门,呜呜地嚎。雨点子砸在瓦上,开始还是噼里啪啦,后半夜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整个屋顶都在抖。他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山谷里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像有巨兽在翻身。
天刚蒙蒙亮,他就摸黑爬了起来。电停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手电,推开堂屋门。
雨幕像一块厚重的灰布,把天地都罩住了。视线不出十米。院子里已经积了水,浑浊的泥汤子没过了脚踝。风卷着雨横着扫过来,打在身上生疼。
他心一沉,套上雨披就往外冲。
刚跑到村口老槐树下,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雨幕里跌跌撞撞跑过来,是张怀谷。他浑身湿透,雨衣帽子早被吹翻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志远!”张怀谷喘着粗气,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水、水下来了!从后山沟!”
陈志远脑子嗡的一声。
后山沟是条自然泄洪道,往年下大雨,浑水裹着泥沙石头冲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坡下那一片辣椒田——正是他们种下去还没两个月的那批。
“渠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排水渠!”
“去看!”张怀谷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坡上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冲上坡。雨更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土已经泡软了,一踩一个坑,泥浆直往雨靴里灌。
坡顶。陈志远用手电照过去。
昏黄的光柱劈开雨幕,照见了骇人的景象。
一道黄浊的洪流正从后山沟里咆哮而出,像一头发狂的土龙,卷着断枝、碎石、整棵的灌木,轰隆隆往下冲。水头足有半人高。
但就在洪流即将扑向坡下田地的瞬间,一道新挖的、水泥抹了底的沟渠斜刺里拦了过去。
水撞上渠壁,激起浑浊的浪花。
然后,顺着渠口设计的角度,硬生生拐了个弯,沿着渠身,朝着远离田地和房舍的荒沟奔涌而去。
成了。
陈志远喉咙发紧,手电光柱微微颤抖。
张怀谷蹲在渠边,伸手试了试水流,又用手电仔细照渠壁和渠底。雨水顺着他手臂往下流。“水泥没冲开。”他抬头,声音在雨里很稳,“但拐弯那里,堵了东西。”
光柱移过去。果然,在渠身第一个拐角处,几棵连根拔起的小树和一大堆枯枝烂叶缠在一起,堵住了大半河道。渠水在那里打旋,水位正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再堵一会儿,水就要漫出来了。
“得清!”陈志远把雨披一甩,就要往下跳。
胳膊被拽住了。
张怀谷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圈麻绳,一头飞快地系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捆在自己腰上。然后才指指渠里,“我下去。你拉绳,看着。”
没等陈志远反应,他已经抓着绳子,哧溜滑进了齐腰深的浑水里。
水很急。张怀谷一下去就被冲得晃了晃,他稳住身子,伸手去拽那些缠死的树枝。水冰冷刺骨,混着泥沙,根本看不清底下。
陈志远死死攥着绳子,手电光钉在张怀谷身上。雨劈头盖脸。
时间过得极慢。
张怀谷在水里摸索,一根一根地掰,一块一块地搬。有块大石头卡在树枝间,他试了几次搬不动,索性整个人潜下去,用肩膀顶。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
陈志远手心全是汗,绳子勒得生疼。他扭头朝村里吼:“来人!坡上!需要人!”
声音被风雨吞了大半。
但过了一会儿,雨幕里又晃出几个人影。跑在最前面的是姜丰年,他没穿雨衣,就一件旧蓑衣,手里拎着把铁锹。后面跟着他老伴,还有两个闻声出来的汉子。
姜丰年跑到渠边,眯眼一看水势,又看看水里泡着的张怀谷,啥也没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也开始解自己腰间的草绳。
“丰年伯!你别……”陈志远急道。
“废啥话!”老头打断他,草绳已经系好了,“这渠当初挖的时候,我来看过。拐弯那儿是急,得有人在下头托着,上头才好使劲。”他指指水里,“怀谷一个人弄不动那石头。”
说着,他也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浑浊的水里,一老一少两个身影,顶着激流,用肩膀抵着那块石头。张怀谷喊了一声什么,姜丰年点头,两人同时发力。
石头动了。
陈怀远和岸上另外两个汉子赶紧一起拽捆在树上的主绳。绳子绷得笔直。
“一、二、三——起!”
轰隆一声,那块石头连同缠着的乱树枝,被从渠底生生拔起,顺着水流冲了下去。堵死的河道瞬间通了,积聚的洪水找到了出口,轰隆隆朝着荒沟奔泻。
水位眼见着降了下去。
张怀谷和姜丰年扒着渠壁爬上来,浑身都是泥浆,冻得嘴唇发紫,直打哆嗦。姜丰年老伴赶紧把带来的旧棉袄裹在老头身上。
陈志远刚要说话,坡下又传来喊声。
“这边!这边渠也堵了!”
是吴秋月。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稍低一点的另一段渠边上,指着下面喊,声音带着哭腔,“水要漫到我田里了!”
陈志远冲过去。这段渠靠近下游,冲下来的杂物更多,水已经快与渠沿平齐了,混浊的水面打着危险的旋涡。
没时间犹豫。
他捡起姜丰年插在地上的铁锹,第一个跳了下去。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铁锹插进堵塞的杂物堆,使劲撬。
张怀谷喘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下来。然后是刚才岸上那两个汉子。
吴秋月在岸上急得跺脚,忽然转身就往回跑。
雨还在泼。四个人在渠里拼命清淤,铁锹、耙子、甚至用手挖。泥浆糊了满脸,谁也看不清谁。只知道不能停,水一漫出去,下面几十亩辣椒田就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远觉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铁锹磕在一块硬物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弯腰去摸,是半截埋进泥里的破瓮。
搬不动。
一只粗粝的手伸过来,和他一起抠住瓮沿。是张怀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破瓮松动了。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好几道手电光晃过来。
陈志远抬头,愣住了。
王翠兰披着块塑料布,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手里拿着铁锨、镐头、扁担。柴有根居然也在,他缩在雨衣里,脸色发白,但手里也攥了把旧铁锹。
“都愣着干啥!”王翠兰嗓子尖,穿透雨幕,“没看见水里泡着人啊?搭把手!”
她第一个走到渠边,也不管泥水,伸手就去拉陈志远胳膊,“上来歇口气!换人!”
几个村民跟着下饺子似的滑下渠,接过陈志远他们手里的家伙,闷头就干。有人递上来几个旧铝壶,“姜汤,热的,快喝两口!”
陈志远被人拉上岸,手里被塞进一个温热的壶。他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冲进喉咙,一股暖流才慢慢从胃里散开。
他靠在泥泞的坡上,看着渠里。
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赶来。没有人指挥,看见哪段渠需要人,就跳下去。铁锹碰撞声、喊号子声、风雨声混在一起。原先那些抱怨“瞎花钱挖这劳什子渠”的声音,此刻一句也听不见了。
柴有根没下水,他在岸上哆哆嗦嗦地帮忙递工具、拉绳子。王翠兰扯着嗓子,谁累了就喊谁上来,把姜汤塞过去。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堵在陈志远喉咙里。
雨势在午后渐渐小了。
从泼天盖地,变成淅淅沥沥。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
洪水终于驯服地沿着排水渠,全部导入了荒沟。坡下那一片绿油油的辣椒田,安然无恙。只有紧挨着渠边的几垄,被漫上来的泥水糊了一下,问题不大。
精疲力竭的人们陆续从渠里爬上来,或坐或躺,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个个都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牙是亮的。
陈志远靠在渠边,雨披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冷得直打颤。但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值了。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坚持要挖这条渠时,李建设抽着烟,慢悠悠说的那句:“这钱花出去,眼下看不见响动。得等老天爷来验收。”
今天,老天爷验收了。
他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冻僵的脸颊,表情有点滑稽。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坡下远处的村舍。
忽然顿住。
许青林家那一片地势低洼,是村里有名的“锅底”。此刻,那里明显积了水,黄澄澄的一片,几栋房子像泡在池塘里的火柴盒。许青林家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一楼窗户以下,全淹在水里。水面上漂着木盆、板凳、还有几件颜色鲜艳的塑料玩具。
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许青林。
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呆呆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面朝着坡上这边,望着。隔着这么远的雨幕,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根戳在水里的木桩。
陈志远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泥里。张怀谷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浑身泥泞,并肩站在坡上,望着坡下。
许青林也望着他们。
中间隔着渐渐平息的风雨,隔着安然无恙的辣椒田,也隔着那片浑浊的、淹了他家客厅的积水。
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