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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民女……谢娘娘恩典

吴老道的出现,如同一滴浓墨坠入死水,在予娘心中晕开一圈圈沉重不祥的涟漪,但表面,尚仪局依旧维持着近乎死寂的平静。日子滑向端午,宫中节庆的气氛如同潮水,从远处宫殿的喧嚣中隐约漫来,却始终被尚仪局高耸的宫墙和沉默的空气,隔绝在外。这里只有香料、药材、器皿、和宫女们低眉顺眼的、永无止境的劳作。

予娘依旧是那个沉默、本分、手脚麻利的“新宫女”。但无人知晓,每个夜晚,在她那间狭小阴暗的居所里,一种冰冷而决绝的计划,正在她脑海中反复推演、打磨。吴老道与崔尚仪在厢房内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之后几日,崔尚仪似乎更加忙碌,进出厢房的次数增多,身上那股混合的、带着陈腐甜腻的气息,也比往日更加“活跃”了些,虽然依旧淡薄,却如同蛰伏毒蛇吐出的信子,让予娘时刻紧绷。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那张无形的网彻底收紧、或者发生某种不可预料的“变故”之前,找到突破口,将消息传递出去,甚至……拿到确凿的证据。

目标,是崔尚仪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厢房,尤其是书案上那本疑似与奇诡甜腻有关的厚册子,以及那个用暗红锦缎覆盖的扁平方物。

机会,在端午前三日,终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眷顾”方式降临。

这日清晨,予娘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去前头当差。刚走到院中,便见锦书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焦虑,见到她,立刻道:“你来得正好!快去崔尚仪房里,她今日起身便说头晕得厉害,方才竟呕了两口,脸色白得吓人,已让人去请太医了。房里乱着,你快去帮着收拾一下,尤其是书案和香炉附近,仔细些,莫要碰乱了尚仪的东西。”

崔尚仪突发急症?予娘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混合了担忧与某种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这或许是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进入厢房、并且有机会接近书案的绝佳机会!但风险也极大,崔尚仪虽病,耳目犹在,厢房内或许还有其他心腹宫女,她必须万分小心。

“是,我这就去。”予娘压下心头波澜,垂首应下,跟着锦书快步走向崔尚仪的厢房。

厢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药气、酸腐呕吐物、以及依旧盘桓不散的、各种香料与那缕陈腐甜腻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崔尚仪半靠在里间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额上覆着湿巾,一个年长的宫女正坐在床边伺候。另一个小宫女正手忙脚乱地清理着地上狼藉的秽物。

锦书进去看了看崔尚仪,低声询问了几句,然后出来对予娘道:“你去收拾外面书案,动作轻些,尚仪需要静养。尤其是香炉和那几本册子,原样摆好,不可有误。”

“是。”予娘应下,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外间。

书案上果然有些凌乱。笔墨纸砚略歪斜,几本账簿摊开着,那个暗红锦缎覆盖的方物依旧在角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青铜小香炉,炉盖微开,里面的香灰似乎比上次所见又多了一些,那股清寒中带着惑人甜意的奇特香气,正从中幽幽散发出来,与房中浑浊的气味形成诡异对比。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作镇定,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书案表面。动作轻柔,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飞快扫过每一件物品。

她的目标,是那本封面无字的厚册子。它就摊开在书案中央,压在一叠账册下面。予娘借着整理账册的机会,小心地将那本厚册子挪到一旁,目光飞快地扫过摊开的书页。

上面并非香料配方,也非符文图案,而是一些极其古怪的、类似星图运行轨迹的线条,以及密密麻麻的、用朱笔和墨笔交替书写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如虫豸的符号和数字。在这些符号和数字旁边,还有一些简短的批注,字迹与崔尚仪平日的端庄小楷不同,更加潦草、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甲子三七,兑位,阴木三铢,金箔屑一厘,酉时初刻,月华入窗时和合……”

“丙寅望日,离火对冲,需‘赤睛’一滴为引,佐以‘沉梦’灰烬,寅时三刻,于巽位焚之,可通……”

“戊辰晦夜,坎水盈溢,当取‘玄冰魄’三钱,‘离魂砂’五分,子时正中,以无根水化开,点于‘天目’……”

这些支离破碎的字句,配合着那些诡异的符号和星图,予娘虽看不懂具体含义,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与祭祀、巫蛊、丹药、甚至……某种邪恶仪式相关的阴冷气息!而那“赤睛”、“沉梦”、“玄冰魄”、“离魂砂”等物,光是名字,就透着不祥。其中“离魂砂”,她记得在“忘忧”林苑,大祭司曾提过,是“返魂香”的核心材料之一!而“沉梦”……是否与那种令人心神恍惚的甜意有关?

这绝不是什么正经的香方或记录!这是一本……邪术手册!或者说,是进行某种邪恶“香仪”或“丹药”炼制的秘录!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本册子,与库房中那本沾染奇诡甜腻的簿册,同出一源!是那个神秘黑袍人、斗篷人一伙的“核心典籍”!而崔尚仪,不仅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者……就是执行者之一!

她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至少,要记下关键内容,或者……撕下一页!

可如何下手?里间崔尚仪虽然病着,但并未昏迷,伺候的宫女也在。外间虽然暂时只有她一人,但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直接撕页风险太大,容易立刻暴露。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青铜香炉上。炉内香灰……如果她没记错,上次崔尚仪让她看时,炉底只有薄薄一层。而现在,明显厚了些。崔尚仪近来是否在频繁使用此炉,进行某种“试验”或“仪式”?这香灰本身,是否也残留着特殊的、可以作为证据的气息?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予娘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外间。她拿起书案上一个干净的空瓷碟,又取过一把用来清理香炉的、极细的银质小香铲。然后,她极其小心地,用香铲从青铜香炉中,舀出大约指甲盖大小、薄薄一层的、灰白色的香灰,轻轻抖落在瓷碟中。

香灰落入瓷碟,几乎无声。那股清寒惑人的甜意,却似乎更清晰地飘散了一丝。

予娘的心脏狂跳,手却稳得出奇。她迅速将瓷碟放到书案下一个不起眼的、堆放废弃纸笔的竹编小篓里,用几张废纸略作掩盖。然后,她将香铲放回原处,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拭书案,将其他物品一一归位,包括那本厚册子,也按照原样摆好,只是指尖在拂过书页时,凭着记忆,强行记下了其中几行看似关键的、带有“赤睛”、“离魂砂”等字眼的批注和符号的大致形状。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予娘的后背,却已被冷汗湿透。她强忍着立刻逃离的冲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才端起那个清理秽物的水盆,低着头,退出了厢房。

走到院中,阳光刺眼,她几乎有些眩晕。怀揣着那个藏着香灰的小瓷碟,如同怀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住了一把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直抵地狱的钥匙。

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瓷碟,并将消息送出去。但如何送?废井联络点已不可用。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尚仪局高高的、布满青苔的院墙。墙外,是通往内宫其他殿宇的、错综复杂的宫道。或许……可以冒险,将瓷碟和密信,藏到某个更隐蔽、连那个斗篷人也未必知晓的地方?然后,再设法引起宫中有心人(比如忠于皇帝、或与沈清流、凛若寒有联系的太监侍卫)的注意?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但比起坐以待毙,或许值得一试。

接下来的半日,予娘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她将那个小瓷碟用油纸和布层层包裹,藏在身上最贴身处。然后,她一边如常当差,一边暗中观察着尚仪局内的人员往来、换班规律,以及院墙外那条宫道的动静。

她发现,每日午后,会有一个负责运送各宫份例物品的老太监,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尚仪局外的宫道经过,前往东北方向的库房区。那老太监年纪很大,步履蹒跚,眼神浑浊,似乎耳背,总是低着头,不与任何人交谈。

或许……可以利用他?

予娘的心,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午后,阳光斜照。予娘借口去后院井边打水清洗器具,悄悄溜到了尚仪局后墙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这里靠近后门,平时少有人来,墙角有几块松动的砖石,是她之前“无意”中发现的。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裹严实的小瓷碟,又撕下一片内衫衣角,用炭笔(从厨房偷偷拿的)在上面,用只有她能懂的、混杂了《百草异嗅辑录》药材代称和自创符号的“密语”,简要写下了崔尚仪与吴老道勾结、厢房内有邪术手册、以及香炉灰异常的关键信息。然后,她将布条和瓷碟重新包好,塞进那处松动的墙砖缝隙深处,又用泥土和苔藓仔细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离开,回到井边,如同没事人一般,继续清洗器具。

接下来,就是最冒险的一步——引起那个老太监的注意,并引导他发现墙砖下的东西。

她必须制造一个“意外”。

予娘计算着时间。估摸着那老太监快要经过时,她端起半盆清洗器具的、略显浑浊的井水,故意脚步踉跄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盆中的水泼洒出一些,恰好溅在了刚好推着独轮车经过后门外的、那个老太监的裤脚和鞋面上。

“对不住!对不住!公公恕罪!”予娘连忙放下水盆,一脸惶恐地上前,掏出自己的手帕(其实是一块干净的粗布),就要去给老太监擦拭。

那老太监似乎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向予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脚,脸上露出不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

“奴婢该死!奴婢没看见公公过来!”予娘继续赔罪,声音带着哭腔,手却“无意”地,将手中那块粗布,“不小心”掉在了老太监脚边,靠近那处松动画砖的墙角。

“行了行了,毛手毛脚的,下次小心点!”老太监似乎不耐纠缠,摆摆手,弯腰想去捡起那块粗布。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予娘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老太监的目光,似乎在那处被苔藓和泥土掩盖、但依稀可见缝隙的墙砖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将粗布随手塞进怀里,看也没看予娘一眼,推着独轮车,继续蹒跚着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宫道拐角。

予娘站在原地,望着老太监消失的方向,手心一片湿冷。他看到了吗?他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去查看?还是……根本就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不知道。这就像一场疯狂的赌博,将希望寄托于一个陌生、耳背、看似糊涂的老太监身上。赢面渺茫,却已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行的办法。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予娘如常当差,却时刻竖着耳朵,捕捉着院外的任何异常动静。她既期盼着能有“外人”突然闯入尚仪局,又恐惧着那意味着计划暴露,杀身之祸顷刻即至。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尚仪局内外,依旧平静如死水。没有任何异常。崔尚仪那边,太医来看过,开了药,说是“操劳过度,邪风入体”,需静养。厢房门紧闭,只有心腹宫女进出。

予娘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是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那老太监究竟有没有取走东西?东西又是否安全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

她不知道。她只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在这深宫之中,她渺小如蝼蚁,所有的挣扎与算计,都可能只是一个笑话。

然而,就在她意识昏沉,即将被睡意和疲惫吞噬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整齐急促的、不同于寻常巡夜队伍的脚步声,正朝着……尚仪局这个方向而来?

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冰冷的杀气。

予娘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在尚仪局院墙外,似乎……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与门环极轻触碰的“叮”声,以及门轴转动时,那难以完全消除的、细微到极致的“吱呀”声……

有人来了!不是正常途径!是深夜潜入?还是……奉命而来?

予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爬起身,挪到窗边,从破旧窗纸的缝隙,向外窥视。

月光黯淡,院中树影幢幢。她看到,数道如同鬼魅般的、穿着深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尚仪局不算太高的后院墙,落地如棉,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迅速分散,两人把守后门,其余人则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扑向了……崔尚仪居住的那排厢房!

是刺客?还是……宫中的暗卫、内应?

予娘捂住嘴,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看到,那几人摸到崔尚仪厢房门外,其中一人手中寒光一闪,似乎是用什么特制的工具,轻易拨开了门闩。几人闪身而入,房门随即无声关闭。

厢房内,起初并无动静。但不过几息之后,里面骤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深夜中,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紧接着,厢房的门被猛地拉开,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似乎已被制住、堵住了嘴的身影,迅速闪了出来——正是崔尚仪!而另外几个黑衣人,则抱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匣子,其中包括那个青铜香炉和那本厚册子,也紧随而出。

整个过程,从潜入到得手退出,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也静得如同鬼魅行事。

崔尚仪被拖拽着,似乎还想挣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几个黑衣人毫不留情,架着她,如同拖死狗一般,迅速退向后院墙。把守后门的两人早已接应,几人合力,轻松地将崔尚仪和那些物品送过墙头,随即,他们自己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院中,重归死寂。只有那扇被撞开的厢房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却又悄无声息的一幕。

予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她看着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庭院,看着那扇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厢房门,心中一片冰凉的茫然,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明悟。

成功了……那个疯狂的、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老太监的赌博,竟然……成功了?那些黑衣人,是宫中派来的?是皇帝的人?还是凛若寒、沈清流安排的内应?他们收到了消息,连夜动手,以雷霆之势,拔除了崔尚仪这个毒瘤!

吴老道呢?他是否也被控制?那个神秘的斗篷人呢?这深宫之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暗桩?

疑问依旧如山,但至少,眼前最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崔尚仪被带走,那本邪术手册和青铜香炉被缴获,这尚仪局内的甜腻阴影,至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予娘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盘问?是封口?还是……被当作同党一并清理?

但此刻,她已无力思考。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极致的疲惫与后怕席卷而来。她靠在墙边,缓缓闭上眼。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更的、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但至少这一局,她赌赢了半步,也从这深宫地狱的边缘,侥幸抢回了一口喘息之机。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杀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她还能活着,看到窗外那一片深沉如墨、却终究会亮起来的天空。

崔尚仪被“鬼魅”掳走的次日,晨曦初露,尚仪局那扇被悄然开启又合拢的院门,便被一队面无表情、甲胄森然的御前侍卫,从外面彻底封死。没有喧哗,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长戟和更加冰冷的眼神,将这座往日尚算“活络”的香药之所,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牢。

予娘和香药房内所有的宫女,都被勒令待在自己房中,不得外出,不得交谈,等待“问话”。院中死寂一片,只有脚步声、开关门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在凝滞的空气中回荡。空气中,昨日那混杂的香气、药气、呕吐物的酸腐,以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陈腐甜腻,似乎都随着崔尚仪的消失而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恐惧、猜疑与未知的压抑气息。

予娘独自坐在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内,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抚过怀中那枚“鉴香令”温润的棱角。窗外,侍卫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窗纸上,如同沉默的鬼魅。她在等待,等待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决定命运的“问话”,也在心中,一遍遍复盘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自己这几日来所有的行动、所有的破绽。

那个老太监,究竟是什么人?是沈清流或凛若寒在宫中的暗线?还是巧合?他是否真的取走了墙砖下的东西,并传递了出去?那些黑衣人是宫中内卫,还是……别的势力?崔尚仪被带走,是明正典刑的开始,还是……只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序幕?

疑问如同冰棱,悬在心头。但此刻,她只能等。

等待,在日上三竿时,被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房门被推开,两名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嬷嬷,在一名侍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你就是宁远侯府送来的,予娘?”为首那位面容更加冷峻的嬷嬷开口,声音平板,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

“是,民女予娘。”予娘起身,垂首行礼。

“随我们来。皇后娘娘要见你。”

皇后娘娘?!

予娘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宫中管事太监,不是慎刑司,而是……皇后亲自召见?这远超她的预料。是福是祸?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低眉顺眼地跟着两位嬷嬷,走出了那间囚笼般的小屋。院中,其他宫女房门紧闭,静得可怕。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回响。

她们没有走向前殿,也没有去往皇后惯常起居的宫殿,而是穿过几道更加偏僻、守卫也更加森严的宫门,来到一处位于后宫深处、掩映在一片浓密竹林之后、门前悬着“静心斋”匾额的幽静小院。

院中陈设简洁,几乎不见奢华,只有几丛修竹,一池残荷,一座小小的八角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与尚仪局那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但予娘那过于敏锐的鼻子,却在这片清雅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了药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历经沧桑、洞悉世情后的、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疲惫气息。

两位嬷嬷在正房门前停下,其中一人上前,轻轻叩门,低声道:“娘娘,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吧。”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雍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嬷嬷推开门,示意予娘进去。

予娘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内。室内光线柔和,陈设古雅,书案、琴台、棋枰、多宝阁,一应俱全,却无太多装饰。临窗的暖炕上,一位身着常服、未施太多脂粉、年约四旬、容貌端庄、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淡淡倦色与忧思的妇人,正斜倚着一个锦缎引枕,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正是当朝皇后。

予娘不敢直视,立刻跪伏在地:“民女予娘,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旁边侍立的女官搬来一个绣墩。予娘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

皇后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予娘低垂的头顶,缓缓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本宫听闻,你入宫这些时日,在尚仪局当差,还算勤谨本分。对香料辨识,也颇有几分天赋?”

“民女愚钝,只略通皮毛,不敢当娘娘‘天赋’之赞。在尚仪局,亦是谨遵崔尚仪吩咐,做好分内之事。”予娘声音恭谨,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皇后突然问起这个,意欲何为?

“崔尚仪……”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予娘心头一跳,“她突发急症,昨夜已挪出宫去静养了。尚仪局之事,暂由旁人接管。”

挪出宫静养?予娘心中冷笑。是“挪出宫”,还是“押出宫”?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低声道:“是。民女祝愿崔尚仪早日康复。”

皇后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回答,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本宫今日唤你来,并非为了尚仪局琐事。而是有一事,想问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脸上,那目光温和依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入宫前,可曾听说过,或……见识过,一种特殊的香气?其味清寒,似有冰雪之意,底韵却绵长,闻之令人心神宁静,甚至……恍惚?”

予娘的心脏,在听到这番描述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清寒,冰雪之意,底韵绵长,令人心神恍惚……这分明就是崔尚仪厢房中,那个青铜小香炉里残留的、“冰魄安神香”的气味!皇后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她强迫自己镇定,脑中飞快思索。皇后亲自过问此事,且描述得如此具体,绝非无的放矢。否认,或许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但承认,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如何“见识”过?

电光石火间,予娘有了决断。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回忆之色,谨慎答道:“回娘娘,民女……似乎有些印象。入宫前,民女因身子弱,常在府中翻阅些杂书打发时日。曾在一本前朝佚名的香谱残卷中,见过一种名为‘冰魄安神香’的古方记载,描述其气‘清寒如雪,绵长安神’。只是那香方残缺,制法已不可考,民女也只当是古人臆想,未曾亲见。不知娘娘所问,是否此香?”

她将“见识”推给了“古书残卷”,既未完全否认,也未承认亲历,留有余地。

皇后静静地听着,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炕几上一个不起眼的、半开的紫檀木小匣的边缘。予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木匣,鼻翼微动。

一股极其淡的、清寒中带着惑人甜意的香气,正从那木匣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与青铜香炉中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加“新鲜”,也更加……“精纯”?

皇后手中,也有这种香?!而且,似乎正在使用,或者……研究?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哦?古书残卷?”皇后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平静,“你可还记得,那残卷中,对此香还有何描述?比如……用料?效用?抑或……有何禁忌?”

这是在考较她,还是……真的在询问?

予娘稳住心神,继续编造,同时掺入一些从崔尚仪那本厚册子上看来的、似是而非的零碎信息:“民女记得不甚真切。只恍惚记得,似乎提及需用极北之地的‘冰魄’为君,佐以数种阴寒属性的奇花异草,再以秘法炼制。其效重在安神定魄,对忧思过度、惊悸失眠或有奇效。但……似乎也提到,此香性极阴寒,若非体质特殊,或心神极度亏损者,不宜久用,否则恐伤阳气,反致神魂不安。” 她最后一句关于“禁忌”的描述,半是推测,半是警告。

皇后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木匣边缘的摩挲,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予娘一眼,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温和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探究、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了然。

“看来,你于香道,确有不凡见识。不仅鼻子灵,心思也细。” 皇后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本宫近日,恰得了一小匣古香,气味与你描述,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其详,心中难免有些疑虑。听你一说,倒解了惑。”

她说着,轻轻合上了那个紫檀木小匣。那股清寒惑人的甜意,也随之被隔绝。

“你很好。”皇后看着予娘,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尚仪局那边,你暂且不用回去了。本宫身边,正好缺个通晓些香药理、又心思静得下来的人。你便留在‘静心斋’,帮着打理本宫日常用的些香料、药材吧。一应规矩,自有宫人教你。”

留在静心斋?留在皇后身边?

予娘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嘉奖?是监视?还是……将她置于一个更靠近风暴中心、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但她能拒绝吗?

“民女……谢娘娘恩典。”予娘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

“起来吧。”皇后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你先下去安置。具体差事,晚些自会有人安排。”

“是。”予娘起身,垂首,缓缓退出了“静心斋”。

直到走出那片幽静的竹林,重新感受到外面略显清冷的空气,予娘才觉得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凉的迷茫与警惕所取代。

皇后知道那“冰魄安神香”。皇后手中就有。皇后询问她,是试探,也是……某种确认。皇后将她留在身边,绝非一时兴起。

这意味着什么?皇后与那甜腥暗流,是否也有牵连?是知情者?利用者?还是……受害者?抑或,是洞悉一切、却苦于无证据、只能隐忍布局的棋手?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翻腾。哪一种,都让她不寒而栗。

但至少,从崔尚仪被拔除,到她被皇后留在身边,这两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偶然。她传递出去的消息,显然起了作用。宫中那股针对甜腥暗流的清剿力量,已然开始行动,并且,似乎将她这个“意外”的发现者,纳入了视线,甚至……纳入了棋局。

她不再是暗处独自挣扎的“鉴香使”,而是被摆上了这深宫博弈的棋盘。棋子?还是……执棋者手中的探子?

予娘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将身处这后宫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权力漩涡边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息,都可能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