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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静心斋”的日子,与尚仪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香料,没有鼎沸的人声,也没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了甜腻与阴暗的压抑气息。庭院深深,翠竹环绕,只有风声、竹叶摩挲声,和偶尔响起的、极有规律的洒扫与侍奉的轻响。空气里常年浮动着一股清冽的、类似松柏与冷泉混合的气息,是皇后惯用的“岁寒三友”香,意在静心宁神。偶尔,会混入一丝极淡的、从皇后起居内室飘出的、与那“冰魄安神香”同源的清寒甜意,但总是转瞬即逝,被更浓郁的岁寒香覆盖。

予娘被安排在一处靠近后罩房、更加僻静的小小耳房居住。她的“差事”,名义上是协助管理皇后私库中一些香料、药材,以及日常熏香、药膳的查验。实际上,皇后并未立刻让她接触太多核心事务,只是让她每日跟随在皇后身边一位资历极深、沉默寡言的掌事姑姑身边,学习宫规,辨认一些基础的、用于熏衣、静室的寻常香料,偶尔,会被唤去内室,皇后会拿出几样气味特殊的、或是古旧的、或是“番邦进贡”的香药让她辨认,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予娘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个骤然得蒙“天恩”、又身处高位者身侧而惶惶不安的普通宫女。恭顺,木讷,学得慢,记得牢,不多说一字,不多看一眼。她将自己伪装得毫无棱角,也毫无“天赋”可言,仿佛在尚仪局那“辨识香药”的本事,只是偶然,或是被崔尚仪夸大。

然而,无人知晓的暗处,她那双眼睛和那只鼻子,从未停止工作。她观察着“静心斋”内每一个人的神态、举止,嗅闻着空气中每一丝可能异常的气息。她记下了皇后每日起居的规律,身边常伴的几位宫人嬷嬷的特征,甚至留意到,每隔三五日,便会有太医署一位姓刘的、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太医,前来为皇后“请平安脉”,每次都会在皇后的内室停留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神情总是格外凝重,而内室中那股“冰魄安神香”的气息,也会在之后变得格外明显,虽然很快又会被“岁寒三友”香掩盖。

皇后在服用,或者使用那“冰魄安神香”。而且,似乎依赖颇深。刘太医的定期诊视,恐怕也与这香有关,是治疗?还是……监控?

予娘不敢妄下结论。但她能感觉到,皇后身上那股温和雍容之下,隐藏着极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束缚的滞涩感。那不仅是操劳国事、统领六宫的辛劳,更像是一种来自身体或精神深处的、缓慢的侵蚀。

这让她更加警惕。如果皇后本人也受那甜腥暗流影响,甚至可能是“受害者”之一,那这深宫之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那股黑暗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警惕中,滑到了端午。

宫中节庆的气氛浓烈,龙舟竞渡,角黍飘香,钟鼓齐鸣,丝竹盈耳。然而,“静心斋”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孤绝的静谧。皇后只在端午正日,于宫中大宴上略坐了片刻,便以“凤体违和”为由,早早返回。回来后,便一直留在内室,未曾见人。

予娘像往常一样,在掌事姑姑的吩咐下,将一匣新到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南海龙涎香”碎块送去内室。走到门前,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和皇后略显急促、虚弱的呼吸声。门帘缝隙里,那股“冰魄安神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不同寻常,其中似乎还混入了一丝……极其淡的、类似铁锈与甜腥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是皇后的病情加重了?还是那“香”出了问题?

予娘心头一紧,不敢停留,将香匣交给守门的宫女,便低头退下。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内室的门帘被猛地掀开,皇后身边最得用的、那位姓苏的嬷嬷,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了出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恐,对守在廊下的一个小太监急声道:

“快!快去请刘太医!要快!娘娘……娘娘呕血了!快去!”

呕血?!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予娘耳边炸响!她猛地抬头,只见苏嬷嬷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而内室门帘掀开的刹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药气、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铁锈甜腻的诡异气息,猛地涌了出来!

皇后出事了!而且,与那“冰魄安神香”,恐怕脱不了干系!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了。苏嬷嬷也顾不上仪态,转身又冲回了内室,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只有里面传来更加混乱压抑的响动。

予娘僵立在原地,心脏狂跳。是意外?是病情突发?还是……毒发?有人对皇后下手了?是那“冰魄安神香”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在香中动了手脚?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脑海。她看到廊下其他宫人也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有胆小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整个“静心斋”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

她该怎么办?趁乱离开?还是……进去看看?她能做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内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苏嬷嬷红着眼圈,目光一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予娘,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对她急促地低声道:“你!你进来!快!”

予娘来不及思考,便被苏嬷嬷一把拽进了内室。

内室光线昏暗,药气、血腥气、以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清寒甜腻与铁锈腥气的诡异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皇后半躺在凤榻上,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角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气息微弱而急促。凤榻边的小几上,打翻了一个玉碗,暗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旁边,赫然放着那个半开的紫檀木小匣,盖子歪在一边,里面几块色泽乳白、质地温润的“冰魄安神香”香饼,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丝不祥的、暗金色的微光。

苏嬷嬷将予娘拉到榻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对榻边另一位年长的医女道:“快!让她闻闻!她鼻子灵,在尚仪局时便能辨香!让她闻闻这香,这药,可有什么不对!”

那医女年约四旬,神色凝重,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地上捡起一块沾了药汁的碎瓷片,又从那紫檀木小匣中拿起一块香饼,递到予娘面前,急声道:“快!仔细闻闻!这药是刘太医开的方子,这香是娘娘近日用的,可有什么异常?气味可对?”

予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镇定,接过瓷片和香饼,凑到鼻端。

浓烈的、苦涩的药气,混杂着血腥。但在那苦涩之下,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蔽的、带着辛辣与一丝奇异甜腥的、与寻常药材迥异的气息!这气息,与她在“忘忧”林苑、在胡月坊、甚至在那废井斗篷人身上嗅到的、各种“甜腥”的变体,隐隐有着某种同源的、邪恶的“底子”!是毒!是混在皇后汤药里的毒!而且,是极为高明、极为隐蔽的混合毒药,若非她对那甜腥之气敏感到了极致,绝难分辨!

而那块“冰魄安神香”的香饼……清寒的甜意依旧,但在这甜意的最深处,那股令人心神恍惚的、惑乱心智的力量,似乎被某种外来的、更加暴戾的、如同催化剂般的、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气息,猛地激发、放大了!就像是在原本就危险的迷香中,投入了火星,瞬间燃起了致命的毒焰!

药中有毒,香中有“引”!两者相互作用,才导致了皇后呕血,甚至可能……危在旦夕!

予娘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药……药里混了东西,气味辛辣甜腥,绝非方中应有!这香……香气有异,底子躁动,与药气相冲,如……如烈火烹油!”

她不敢说得太明,只能用最直接的、关于气味的描述示警。

苏嬷嬷和那医女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医女猛地夺过瓷片和香饼,自己凑上去闻,又仔细辨别药渣,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手一抖,瓷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是了!是‘赤血藤’和‘腐心草’的气味!还有……这香里,掺了‘离魂砂’的粉末!天啊!这是要娘娘的命啊!” 医女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赤血藤?腐心草?离魂砂?这些名字,予娘在崔尚仪那本厚册子上见过!果然是同源之物!果然是那甜腥暗流下的毒手!

“快!封锁‘静心斋’!所有接触过娘娘汤药、香料的人,一律看管起来!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个虚弱却冰冷、带着无尽威严与杀意的声音,忽然从凤榻上传来。

皇后竟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骇人,如同燃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门口,也扫过室内每一个人,最后,在予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凉的决绝。

“娘娘!”苏嬷嬷扑到榻边,泪如雨下。

皇后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重新变得冷冽如冰:“苏嬷嬷,照本宫说的做。立刻。还有,派人,去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请大理寺卿,凛若寒,即刻入宫,到‘静心斋’见本宫。就说,本宫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国本。”

凛若寒!皇后要见凛若寒!而且,是“即刻入宫”,“十万火急”,“关乎国本”!

予娘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骤然缩紧,随即,又猛地狂跳起来。凛若寒回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后要见他,是要将此事,彻底摊开在阳光下?还是……另有图谋?

“静心斋”瞬间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死寂的恐慌被一种更加肃杀、更加压抑的紧张取代。苏嬷嬷强忍悲痛,迅速安排下去。侍卫无声地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宫人,包括予娘,都被暂时集中看管在前厅,不得随意走动,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与茫然。

予娘坐在角落,背脊挺直,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听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声,嗅着空气中依旧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血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皇后中毒,证据确凿,矛头直指那甜腥暗流。凛若寒即将入宫。

这场深埋地底、缠绕了无数人命运的甜腥博弈,终于,要以这种惨烈而直接的方式,被强行推到台前,推到这六宫之主、甚至是天子的面前。

“静心斋”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凝滞的肃杀包裹。侍卫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宫人压抑至极的呼吸,空气里残留的甜腥与血腥,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予娘和所有宫人一起,被无声地、严密地看守在前厅。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对视,每一张脸都写着惊惶、茫然,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只有远处内室方向,偶尔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咳嗽和模糊的说话声,提醒着所有人,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并非幻觉。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予娘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枚“鉴香令”和狴犴玉牌。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也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皇后呕血,药、香皆被动了手脚,矛头直指那甜腥暗流。凛若寒即将入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深埋地下的暗战,终于要彻底撕开伪善的面纱,暴露在煌煌天日之下?

可她呢?她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皇后让她辨识药、香,是信任,还是试探?是恰好利用她的“天赋”,还是……早已洞悉了她“鉴香使”的身份?凛若寒见到她,又会如何?是如释重负,还是……将她视为更大的麻烦?

无数念头纷乱,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清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静心斋”那特有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脚步声,停在了前厅门外。

一股极其清冽的、混合了松针、冷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北境的、风雪的寒冽气息,穿透紧闭的门扉,弥漫开来。这气息,予娘太熟悉了。是凛若寒。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穿着朱红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戴官帽,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比予娘记忆中更加清减,眉宇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寒霜似乎也更重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深潭般沉静,此刻,正平静地扫过前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所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他的视线,几乎没有停顿,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背脊挺直、低垂着头的身影上。那目光,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无波无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随即,便移开了。

“臣,大理寺卿凛若寒,奉旨觐见皇后娘娘。” 他对着内室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前厅每一个角落。

内室的门帘掀开,苏嬷嬷红着眼圈,走了出来,对凛若寒福了一礼,声音沙哑:“凛大人,娘娘请您进去。”

凛若寒颔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穿过前厅,走向内室。经过予娘身边时,那股清冽的风雪气息,仿佛更加清晰了一瞬,随即,随着他身影没入门帘之后,渐渐淡去。

予娘的心,随着那气息的远去,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他来了。他终于来了。在这深宫最凶险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前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不同,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紧绷的弦,连接着内室与外面,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所有无声的期待与恐惧。

时间,再次变得无比漫长。

予娘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内室里,听不到清晰的对话,只有偶尔传来的、皇后压抑的咳嗽,和凛若寒那平稳低沉、听不清内容的简短应答。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内室的门帘再次掀开。凛若寒走了出来,面色依旧冷峻,看不出情绪。苏嬷嬷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用明黄锦缎覆盖的托盘。

凛若寒走到前厅中央,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予娘身上。

“宁远侯府二姑娘,予娘。” 他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彩,如同宣读公文,“皇后娘娘有旨,着你随本官,前往大理寺,协助调查一桩宫中要案。即刻动身。”

协助调查?宫中要案?前往大理寺?

予娘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稳住了。果然,皇后将她推了出来,推到了凛若寒面前。是作为证人?嫌疑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在众人或惊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她缓缓起身,走到凛若寒面前,屈膝行礼:“民女遵旨。”

凛若寒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外走去。予娘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苏嬷嬷捧着那个明黄托盘,也默默跟在后面。

走出“静心斋”那扇沉重的院门,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重重宫阙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暮色与寒意。宫道两旁,侍卫肃立,目光冰冷。空气里,是熟悉的、属于深宫的、混合了尘土、暮霭、以及权力的冰冷气息。

予娘跟着凛若寒,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宫外。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出单调而沉重的韵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注定各奔东西的线。

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踏上宫外相对“自由”的街市,那股无处不在的深宫压抑感,才似乎稍稍消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来自凛若寒身上的、那清冽而冰冷的气息,和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未知的前路。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青色布篷马车,静静停在宫门外的阴影里。陈伯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垂手立在车旁。见到凛若寒和予娘出来,他立刻上前,无声地掀开了车帘。

凛若寒率先登车。予娘迟疑了一瞬,也弯腰钻了进去。车厢内很宽敞,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几,两个坐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松木和书籍的气味,与凛若寒身上的气息一脉相承。

苏嬷嬷将那个明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小几上,对凛若寒低声道:“凛大人,娘娘吩咐,此物关乎重大,务必妥善处置。”

凛若寒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苏嬷嬷又看了予娘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退出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隔绝。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的辘辘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予娘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指尖。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沉静如渊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质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恐惧、与那微不足道的坚持。

许久,凛若寒的声音,才打破了沉默,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皇后娘娘所中之毒,名为‘蚀心’。由‘赤血藤’、‘腐心草’为主,辅以数种阴寒剧毒之物炼制而成。中毒者起初症状与风寒、心悸无异,随着毒性深入,会逐渐呕血、神思恍惚,最终心脉枯竭而亡。其毒性隐蔽,发作缓慢,若非剂量骤然加大,或遇特定‘引子’激发,极难察觉。”

蚀心……赤血藤……腐心草……果然是那甜腥暗流的手笔!而且,是直接针对皇后,这六宫之主,国之母仪!

“那‘引子’……”予娘忍不住,低声问。

“是‘离魂砂’。”凛若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混在皇后日常所用的‘冰魄安神香’中。此香本身,便有惑乱心神、令人依赖之效,其中更被掺入微量‘离魂砂’粉末。平日少量吸入,与‘蚀心’之毒相安无事,甚至能缓解毒性带来的部分痛苦,令中毒者更依赖此香。然,一旦‘蚀心’之毒因故加剧,或被外因引动,‘离魂砂’便会如烈火烹油,瞬间激发全部毒性,致人呕血,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个明黄托盘上:“皇后娘娘今日所服汤药,被人暗中加入了双倍剂量的‘赤血藤’与‘腐心草’。下毒者,显然是算准了娘娘每日熏香的时间,意图制造‘急症暴毙’的假象。”

双倍剂量……算准时间……这是要一击致命!何其歹毒!何其猖狂!竟敢在深宫之中,对皇后下如此毒手!

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她想起皇后那温和却疲惫的眼眸,想起“静心斋”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寒甜意,想起刘太医每次诊脉后的凝重……原来,皇后早已身在毒中而不自知,甚至,可能一直被人用那“冰魄安神香”控制、麻痹着!

“下毒之人……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尚在追查。”凛若寒道,语气听不出急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线索,并非全无。”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皇后娘娘此番能及时察觉,并迅速锁定毒物与‘引子’,你的‘嗅觉’,功不可没。”

予娘心头一跳,抬眸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深得令人心悸。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不必紧张。”凛若寒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依旧平淡,“皇后娘娘召我入宫,除了交代此案,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鉴香令”,也不是任何官印信物,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如沉墨、正面浮雕着舒展枝叶的“灵嗅草”、背面刻着“鉴香使”三个古朴小篆的令牌——正是皇帝御赐的那枚“鉴香令”!

“陛下有旨,”凛若寒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凝重,“鉴于你在宁远侯府年节下毒案、尚仪局崔氏邪术案,以及此番皇后娘娘中毒案中,屡次凭特异之能,辨识邪毒,预警危机,于国有功。特旨,正式擢升你为‘御前鉴香使’,秩同正六品女官,专职协理宫中、京城一切与‘惑心邪香’相关案件,有直奏之权。一应用度、人手,皆由内帑支应,大理寺协理。”

御前鉴香使?正六品女官?直奏之权?

予娘彻底怔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的“封赏”,远比“协助调查”更让她措手不及。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身份尴尬、只能暗中行事的“暗子”,而是有了明面上的、受朝廷认可的官职和权责!虽然这官职古怪,权责特殊,且注定要行走在刀尖之上,但至少,她不再是浮萍,不再是棋子,而是……执刀之人?

不,或许,依旧是棋子,只是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成了这盘棋局中,一颗更加显眼、也注定更加危险的棋子。

“陛下……”她喃喃道,脑中一片混乱。

“陛下已知晓你之事。沈清流沈大人,已将你在宫外所为,择要禀明。皇后娘娘此番,亦是亲眼所见,亲口所证。”凛若寒将“鉴香令”轻轻放在小几上,推到予娘面前,“此令,便是你身份凭证。从今日起,你需以‘御前鉴香使’身份,协助本官,彻查皇后中毒一案,并深挖其背后,那隐匿多年的甜腥暗流,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触及何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予娘心上,也砸在这行驶向未知黑暗的马车车厢之中。

“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触及何处……”予娘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拂过那枚墨色令牌温润冰凉的表面。灵嗅草的纹路,清晰可辨。这株生于极北苦寒、传说能辨气息微末的奇草,此刻仿佛成了她命运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