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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冰冷的决绝

日子如同御花园那潭死水,表面沉寂,底下却不知翻涌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自废井惊魂那夜后,予娘越发将自己活成了一尊沉默的、只在香药房方寸之间移动的雕像。她分拣香料的动作越发精准,研磨药粉的力道越发均匀,对管事宫女和崔尚仪的吩咐,回应得越发恭顺、迅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让偶尔注视她的锦书,心中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夜之后,她再未得到任何来自宫外的消息。陈记茶汤铺的接头点,御花园废井的藏信处,仿佛都随着那神秘斗篷人的出现,一同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沈清流、蔺茹儿,甚至凛若寒,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无音讯。只有怀中那枚“鉴香令”和铁盒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和肩上未曾卸下的、越来越沉重的担子。

她变得更加小心。白日里,她只做分内之事,绝不多看,绝不多问,绝不多闻。只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那张窄小冰硬的床铺上时,她才会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自入宫以来的所见所闻——崔尚仪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厢房,那神秘小太监提来的、盖着黑布的篮子,库房木箱中那本沾染奇诡甜腻的簿册,废井边那鬼魅般的斗篷人,以及那混合了陈腐血腥与甜腻花香的、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这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她却找不到那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但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这一切,绝非孤立。它们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源头,一个隐藏在深宫重重帘幕之后、比曹谨安更加诡秘、也更加危险的、与那甜腥暗流紧密相连的黑暗核心。

而她,必须找到那根线。也必须活下去。

机会,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再次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了。

那日,崔尚仪被皇后唤去商议端午宫中用香事宜。香药房里,众人依旧各司其职,气氛却比平日略松弛了些。管事宫女吩咐予娘,将一批新到的、标记为“南诏安神木粉”的香料,送去崔尚仪的厢房,供其稍后查验。

予娘的心,轻轻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单独进入那间神秘的厢房。

她捧起那个装着香料的小锦盒,低眉顺眼地穿过敞轩,走向后面那排独立的厢房。走到崔尚仪那间门前,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 崔尚仪平淡无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予娘推门而入。厢房内光线略暗,窗户半掩,只透进几缕午后慵懒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香气——除了熟悉的沉檀龙麝,还有几种她一时难以分辨的、或清冽、或甜腻、或略带辛辣的异香。其中,一缕极其微弱的、与“返魂香”阴沉木同源的腐朽感,以及一丝……更加淡的、类似废井斗篷人身上那种陈腐血腥甜腻的底子,隐隐浮动,让她几乎瞬间绷紧了神经。

崔尚仪正坐在窗下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无字的册子,手中拿着一支细毫小楷,似乎在记录或计算着什么。见予娘进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用下巴点了点书案旁一张空着的矮几:“放那儿吧。”

“是。” 予娘应道,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矮几旁,将锦盒小心放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过整个厢房。

陈设依旧如前,多宝阁上瓶罐林立。但予娘敏锐地注意到,书案一角,多了一个她上次未见过的、约莫巴掌大小、用暗红色锦缎覆盖着的、扁平的物件。而崔尚仪面前摊开的那本厚册子,书页的纸质,似乎与库房木箱中那本沾染奇诡甜腻的簿册,有几分相似,只是颜色更加“新鲜”些。

就在她放下锦盒,准备躬身退下时,崔尚仪忽然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开口道:“听闻,你辨识香料的眼力、鼻力,都很不错。前几日分拣的那批‘滇南旧藏’,连几个老人都看走了眼的次品,都被你挑了出来。”

予娘心头微凛,垂首道:“尚仪谬赞。民女只是侥幸,对气味略敏感些,不敢当‘不错’二字。”

“敏感,便是天赋。” 崔尚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在这宫里,尤其是在这香药房,有天赋,是好事,却也要看用在何处。用对了地方,是福分;用错了心思,便是祸根。”

予娘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肌肤上。她将头垂得更低:“民女愚钝,只知谨遵尚仪吩咐,做好分内之事,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妄念。”

崔尚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香炉,炉身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递到予娘面前。

“看看这个。”

予娘不明所以,双手接过香炉。入手沉甸,触手冰凉。炉内很干净,只有炉底残留着少许极细的、灰白色的香灰,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奇特的香气。

那香气初闻似是沉檀,细品之下,却有一股空灵悠远的、仿佛雪山之巅飘落的、带着冰雪寒意的花香,而在那花香最深处,又缠绕着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甚至……微微恍惚的甜意。这甜意,与“牵机引”的甜腥、“惊魂引”的燥甜、“返魂香”的阴甜都不同,更加“纯净”,更加“高渺”,仿佛不染尘埃,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想要靠近、沉迷的诱惑。

这香气……予娘从未闻过。但其中那缕令人心神恍惚的甜意,却让她瞬间联想到了许多——胡月坊的奇诡甜腻,废井斗篷人的陈腐甜腻,甚至……“云香阁”那些“改良”香中隐藏的、更加“雅致”的甜腻。虽各不相同,却似乎隐隐有着某种同源的、惑乱心神的“内核”。

“如何?” 崔尚仪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予娘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此香……气息高远清寒,似有冰雪之意,底韵却绵长安神。只是……民女见识浅薄,辨不出具体用料,只觉得……似乎并非中土常见之香。”

“嗯。” 崔尚仪不置可否,将香炉收回,放在书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炉身云雷纹的凸起,“此乃前朝旧物,据说曾是某位修行有成的真人常用之器,残留之香,乃其独门‘冰魄安神香’。只可惜,香方早已失传。”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觉得,若让你来仿制此香,可能做到一二?”

仿制?予娘心头一震。崔尚仪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想让她尝试仿制这种明显非同寻常、甚至可能暗藏玄机的“古方”奇香?

“民女不敢。” 她立刻躬身道,“此香玄妙,非民女所能企及。且香方既已失传,贸然仿制,恐是亵渎。”

“是不敢,还是……不能?” 崔尚仪的声音,微微沉了沉。

厢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予娘能感觉到,崔尚仪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定了她。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的香气里,那缕陈腐血腥的甜腻,似乎……浓郁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是错觉?还是……

予娘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招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崔尚仪对视,声音却尽力维持着平稳与谦卑:“回尚仪,民女于香道,仅识皮毛。辨识材料,分拣优劣,已是勉强。仿制古方,尤其此等玄妙之香,需对药性、香理、乃至天地阴阳之气,皆有精深造诣。民女资质愚钝,实无此能。若尚仪不弃,民女愿尽力辨识此香残留之气,尝试寻找气味相近之材,供尚仪参详。至于仿制……实非民女所能及。”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既表明了自己的“无能”,也留下了“可用”的余地——可以帮忙“辨识”、“寻找”,但核心的“仿制”,她不敢,也“不能”。

崔尚仪盯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予娘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终于,崔尚仪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那支细毫小楷,淡淡道:“罢了。你既有自知之明,便做好分内之事吧。这香炉,你带出去,交给锦书,让她仔细收好。下去吧。”

“是。谢尚仪。” 予娘如蒙大赦,双手捧起那个依旧散发着奇特清寒香气的青铜小香炉,躬身退出了厢房。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崔尚仪那令人窒息的注视和厢房内诡异的香气,她才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停留,快步将香炉交给正在前头忙碌的锦书,并转达了崔尚仪的吩咐。锦书接过香炉,看了一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其收进一个专用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匣中。

予娘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分拣香料,指尖却依旧残留着那青铜香炉冰凉的触感,鼻端也仿佛还萦绕着那奇特的、清寒中带着惑人甜意的香气。

崔尚仪为何突然让她看那个香炉?是真的想试探她能否仿制那所谓的“冰魄安神香”?还是……另有所图?那香炉,那残留的香气,与废井斗篷人、与库房簿册、与这尚仪局内隐隐浮动的甜腻阴影,又有什么关联?

疑问,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丝毫异样。崔尚仪今日的试探,或许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崔尚仪似乎遗忘了那日之事,再未单独召见过予娘。香药房内,一切如常。只是予娘注意到,那个神秘的小太监,又来送了一次“篮子”。而崔尚仪厢房内,那股混合的、带着陈腐甜腻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些,虽然依旧极其淡薄,但她能感觉到。

她像一只最警觉的工蚁,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同时,用全部的心神,关注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变化,尤其是气味的变化。她在等待,也在准备。等待下一个时机,也准备着,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这日,临近端午,宫中各处开始预备节庆用物。尚仪局也忙碌起来,加紧调制各类应景的香囊、香牌、驱邪避秽的香料。予娘被分派去清洗、晾晒一批用作香囊内衬的绸缎碎片。活儿不重,却需在院中阳光充足处进行。

午后,阳光正好。予娘和几个同样被分派此活的低等宫女,坐在廊下,就着大木盆,默默清洗着五颜六色的碎绸。水声哗哗,混合着皂荚的气味和阳光晒在湿布料上蒸腾起的、略带腥气的暖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予娘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似是某个高位妃嫔宫中大宫女打扮的女子,引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头戴竹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矍、仙风道骨的老道,在崔尚仪的亲自陪同下,走进了院子。

那老道……予娘的目光,在触及那老道面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换下了祭袍,摘去了高冠,但那张清瘦矍铄的脸,那双半开半阖、却隐现精光的眼睛,那股即便混杂在院中各种气味里、也掩不住的、特殊的、混合了丹砂、铅汞、硫磺以及某种罕见矿物焦糊气的味道……

是吴老道!那个曾在“秋狝”宴上与承恩公世子、冯敏达同席,后来在“忘忧”林苑凝香阁中,与“大祭司”、安国夫人一同被擒的钦天监官员,吴真人!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似乎并未受到牵连?此刻,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宫中,出现在尚仪局?崔尚仪竟还亲自作陪,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予娘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得更低,只借着清洗绸缎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几人的动向。

只见崔尚仪引着吴老道和那位大宫女,并未在前头敞轩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她那间独立的厢房。经过廊下时,吴老道似乎无意地,朝着她们这几个清洗绸缎的宫女瞥了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予娘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黏腻的错觉。

三人很快进了厢房,房门关上。

院中恢复了平静,只有水声和宫女们偶尔的低语。但予娘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吴老道……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与崔尚仪是什么关系?与这尚仪局内隐隐浮动的甜腻阴影,又有什么关联?他此刻入宫,所为何事?是为了端午祭祀?还是……别有所图?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翻涌。她几乎可以断定,吴老道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与那个废井边的斗篷人,与库房那本奇诡簿册,甚至与胡月坊的神秘黑袍人,恐怕都脱不了干系!而崔尚仪……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脉络,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

曹谨安虽死,但其经营的、以“惑心邪香”为核心的网络,并未被彻底铲除。安国夫人是其在宫中的内应之一,而吴老道,这个精通星象卜筮、玄门香道的钦天监官员,恐怕是其在朝中、甚至宫中的重要掩护与协助者!曹谨安倒台后,这部分势力或许一度蛰伏,但很快,便被新的、或许更神秘、更强大的核心(比如那个黑袍人、斗篷人)接管、重组,以更加隐秘、更加“高级”的方式,继续活动。

而宫中尚仪局,这个掌管妃嫔用度、尤其是香药脂粉的地方,无疑是这个网络渗透、控制后宫的关键节点!崔尚仪,很可能就是他们在宫中的新代理人!那个神秘小太监送来的“篮子”,那本沾染奇诡甜腻的簿册,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厢房,那若有若无的陈腐甜腻气息……一切都指向她!

至于吴老道,他今日前来,恐怕就是与崔尚仪接头,或者……进行某种“交易”、“指导”,甚至是“验收”!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已然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前朝后宫,而这张网的几个关键节点,此刻,就在这尚仪局的厢房之内!

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她身处何地?竟是在这恶魔巢穴的眼皮子底下!而她这个“鉴香使”,竟还被“安排”了进来,成了这魔窟中,一颗茫然不知、却可能随时被碾碎的棋子!

是沈清流、凛若寒他们早已察觉,故意送她进来?还是……连他们也未料到,这深宫之内的渗透,已然如此之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危险到了极点。崔尚仪方才的试探,吴老道的突然出现……都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开始注意到她,或者,这尚仪局内,有什么“变化”即将发生。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吴老道出现在尚仪局,与崔尚仪密会!这是铁证!是能将这深宫毒瘤,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的关键线索!

可是,如何传递?御花园废井的联络点,自那夜斗篷人出现后,她已不敢再用。陈记茶汤铺远在宫外。她孤立无援,如同困兽。

不,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予娘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浸泡在皂荚水中的、因长时间清洗而微微发白起皱的手指上。然后,她抬起眼,望向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缓缓扫过院中其他默默干活的宫女,最后,落在远处宫墙上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广阔而压抑的天空。

她的眼中,最后一丝惊惶与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