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子时。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余下御花园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深黑。远处宫殿的灯火,如同蛰伏巨兽昏黄的眼睛,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山石、亭台,投来疏离而冰冷的光晕,反而衬得这密林幽径深处,更加黑暗、死寂。
予娘贴着冰冷潮湿的、生满苔藓的太湖石,像一道没有分量的影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林木阴影中,一寸寸向前挪动。她已换下了宫装,穿着入宫时那身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裳,头发紧紧挽成最结实的圆髻,脸上蒙着同样灰扑扑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脚上,是临时在鞋底绑了厚厚棉布的软底鞋,踩在湿滑的落叶和石径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撞击着耳膜。但她的动作,却异乎寻常的稳定、轻盈。慈云庵地底的亡命,碧霞宫外的追杀,胡月坊的惊魂……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将恐惧淬炼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警觉。她像一只回到熟悉狩猎场的夜枭,每一个感官都提升到极致。
鼻端,是深夜御花园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腐叶、夜露、以及远处花房飘来的、被夜风稀释的、各种奇异花卉的、过于馥郁以至于显得有些沉闷的香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的、类似“返魂香”中阴沉木的腐朽感,与宫中许多角落散发的那种陈年压抑气息混合,难以分辨来源。但予娘关注的,是另一种更加微弱、却指引方向的气味——那是从她紧攥在手中的、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从库房那本奇诡簿册上,小心翼翼撕下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空白边角上,散发出的、几乎淡到难以捕捉的、残留的奇诡甜腻。她用它作为“信物”和“气味指引”,在黑暗中辨认着方向。
御花园东南角,废井。
白日里,她借着“去内务府领份例丝线”的由头,曾远远地、状似无意地朝那个方向瞥过几眼。那是一片更加荒僻的区域,几座假山颓然倾倒,荒草蔓生,一口用巨大青石封死的废井,半掩在疯长的藤蔓与灌木之后,据说前朝曾有宫人投井,被视为不祥,早已废弃多年,平日绝少有人靠近。
此刻,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和不知藏在何处的夜枭,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短促的啼叫。巡夜的太监和侍卫的灯笼与脚步声,规律而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但予娘知道,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有不可预料的危险——不仅是宫规,或许还有别的、隐藏在这黑暗中的东西。
她沿着记忆中白日的方位,在嶙峋的假山石和茂密的林木间穿行。脚下不时踩到湿滑的苔藓或松动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立刻僵住,屏息倾听半晌,才敢继续前进。
终于,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竹林,前方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荒草及膝,在夜风中如波浪般起伏。荒地的中央,那口被青石封死的废井,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静静地匍匐在月光偶尔漏下的惨白光斑中。井口缠绕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
就是这里了。
予娘的心跳得更快。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伏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调动所有的感官,仔细地观察、倾听了足足一刻钟。
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异常的动静。也没有……除了那无处不在的腐朽陈气,并无其他特殊的、或危险的气味。
第三块松动的画砖……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应该就在废井井栏的某个位置。井栏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年深日久,许多石缝里都长满了深色的苔藓和地衣。
予娘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如同狸猫般,贴着地面,迅速而无声地窜到废井边。冰凉的、带着浓重湿气和苔藓腥气的石头触感传来。她跪在井栏边,伸出手,指尖在粗糙湿润的石面上,一块一块地,轻轻摸索、敲击。
第一块,第二块……指尖触碰到第三块井栏石时,她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松动。她用力向下一按,那石块竟然真的向下沉了微不可察的一线,露出了侧面一个狭窄的、仅能容一根手指探入的缝隙!
找到了!
予娘强忍着心中的激动,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里面除了那块带着奇诡甜腻气味的簿册边角,还有她用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用《百草异嗅辑录》中特定药材名称代替关键信息、写下的关于簿册、库房、崔尚仪厢房和小太监的简短密信。她将小包用力塞进那狭窄的石缝深处,直到指尖再也触碰不到。
然后,她立刻将那块松动的画砖恢复原位,又用手拂去井栏上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最后,抓起一把旁边潮湿的泥土,在画砖缝隙处随意抹了抹,让一切看起来与周围无异。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来不及松口气,便猛地伏低身体,再次如同受惊的兔子,闪电般窜回刚才藏身的荒草丛后,将自己彻底淹没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废井的方向。
没有动静。依旧死寂。
她不敢立刻离开,必须确认无人察觉,也或许……需要等待那个“取信”的人出现?纸条上只说了藏信的地点和时间,并未说明如何确认对方已取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风更凉,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远处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丑时将至。不能再等了,天快亮了,必须在天亮前返回尚仪局。
予娘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在黑暗中沉默的废井,咬了咬牙,正欲起身离开。
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
一股极其微弱、却瞬间让她全身汗毛倒竖的、混合了陈旧血腥、甜腻花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与**皮革混合的诡异气息,借着夜风,从废井另一侧的、更加浓密的树影深处,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这气味……不同于她闻过的任何一种“甜腥”!更加“古老”,更加“沉郁”,也更加……充满不祥!仿佛将无数陈年的罪恶、死亡、与某种扭曲的**,一同封存、发酵后形成的、令人作呕的“馨香”!
而且,这气味在移动!正朝着废井的方向,缓缓靠近!
有人来了!不是巡夜的太监侍卫!是带着这种诡异气味的人!就在附近!
予娘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将自己缩得更紧,整个人几乎嵌进冰冷的泥土和荒草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余一双眼睛,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住气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树影摇曳。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诡异的气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终于,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穿着宽大深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废井另一侧的树林阴影中,缓缓“滑”了出来。
之所以用“滑”,是因为那人的移动方式极其古怪,脚步似乎没有着地,又像是贴着地面在飘移,宽大的斗篷下摆几乎纹丝不动,如同鬼魅。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几缕灰白的长发,从兜帽边缘逸出,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灰白的长发……宽大的斗篷……
予娘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是胡月坊那个神秘的黑袍人?!不,身形似乎略有不同,更加……佝偻?但这灰白的长发,这诡异的移动方式,这令人心悸的、与奇诡甜腻同源却又更加“陈腐”的诡异气息……即便不是同一人,也绝对是同伙!甚至,可能是更核心的人物!
那斗篷人“滑”到废井边,停下。他(或她)似乎并未察觉予娘的存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废井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夜风吹过,斗篷微微拂动,那股诡异的气息更加浓郁地散发开来。予娘甚至能闻到,那气息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的、与尚仪局库房中那本簿册、以及崔尚仪厢房里偶尔飘出的某些“特别用料”相似的、更加“精炼”的甜腻感。
难道……这个斗篷人,与尚仪局有关?与那本簿册有关?他(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也为了那个藏信点而来?
予娘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如果这个斗篷人是来“取信”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与沈清流、蔺茹儿的联络渠道,可能早已被对方察觉、甚至掌控!这是一个陷阱!
不,等等……纸条是蔺茹儿给的,渠道应该只有他们知道。除非……蔺茹儿那边出了问题?或者,这个斗篷人,只是恰好也使用这个废井作为秘密联络点?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翻滚。予娘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清醒。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那斗篷人在废井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期间,他(她)似乎微微侧了侧头,朝着予娘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兜帽下的阴影,仿佛两道实质的、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与荒草,落在予娘身上。
予娘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贴地面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那斗篷人只是“看”了那一眼,并未有其他动作。然后,他(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一只苍白、枯瘦、在惨淡的月光下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了废井冰凉的青石井栏上,正是予娘刚刚塞入油纸包、那块松动画砖附近的位置。
他(她)的手指,在那片区域缓缓摩挲着,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抚摸情人肌肤般的诡异专注。
予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她)发现了?发现了那个油纸包?
但斗篷人只是摩挲了片刻,并未去触动那块松动的画砖。然后,他(她)缓缓收回了手,依旧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最终,他(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转过身,再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回了来时的、更加浓密的树影深处,那股诡异的、混合了陈腐血腥与甜腻花香的气息,也随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又过了许久,久到予娘僵硬的身体几乎失去知觉,远处隐约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她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那个斗篷人……他(她)到底是谁?来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取走油纸包?是没发现?还是……故意不取?他(她)最后摩挲井栏的动作,又意味着什么?
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深究。天,快要亮了。她必须立刻返回尚仪局,在其他人起身之前,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予娘挣扎着爬起来,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废井,和斗篷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与决绝。
无论那个斗篷人是谁,无论今晚是巧合还是阴谋,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深宫之中的甜腥暗流,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诡谲,也更加……危险地接近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黎明前特有清冽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借着黑暗与地形的掩护,朝着尚仪局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返回。
来时满怀希望与忐忑,归时,只剩下一身冰冷和满心更深的迷雾与危机。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深宫之内的暗香,已然显露出其狰狞诡异的一角,如同潜伏在废井旁的、那身着斗篷的鬼影,无声,却致命。
予娘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御花园重重叠叠的黑暗与林木之中。只有那口废井,依旧沉默地匍匐在荒草丛中,井栏上那块松动的画砖缝隙里,藏着一个或许能揭开部分真相、也或许会带来更大风暴的、小小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