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上柔软的地毯,几人围着茶几落座。
楚虹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鼻尖通红。
爬上脸颊的绯色半是追的急缺氧导致,半是衣服穿得太薄冻得,由于体质问题,屋里虽然暖和,那可怜兮兮的红依旧迟迟不褪。
见有客人来,家里厨娘把江见离买来过年招待客人的坚果点心摆上托盘,端了过来,水果也切了好几样,玻璃小碟盛着鲜艳欲滴的草莓车厘子,和块头大小一致的苹果蜜瓜之类。
“唔,”见楚虹直打哆嗦,越繁索性抓来小猫塞过去,毛绒绒的触感令楚虹眼睛一亮,“真的好舒服啊。”
“是吧是吧,”越繁眉眼弯弯道:“我每次到家都是这么暖手的。”
薛加一到厨房摸了瓶果酒,当饮料喝得上头,出来看见他们玩小猫玩得不亦乐乎,也去捋了两把,“这猫你还养着呢,它主人是不是不打算要它了?”
十分配合他们撸猫的小家伙登时一呆,蹬着后腿猫脸空白。
“你别胡说,”越繁皱眉道:“它能听懂的。”
洁白纤细的手指在小猫额上顺毛摸,她轻声哄:“没有的事儿,你妈忙完就来接你啦。”
薛加一不服地嘟哝:“怎么可能听得懂?”
话音刚落,那只猫后腿扑腾了下,眨巴眨巴大眼,蹭了蹭越繁的手,恍若真的理解了越繁的话,越繁训猫有道,得意地说:“怎么样?”
“神了,还真听得懂?”薛加一抚了抚它下巴,惊叹道,“明明看上去是只笨蛋来着……”
小猫又是一顿,笨拙地转身,留了个屁股对着他。
薛加一:“……”
楚虹:“哈哈哈哈。”
小猫窝在越繁怀里悲伤,越繁心都化了:“薛加一,再欺负它,你就出去。”
“好狠啊,只心疼猫不心疼我?想我死是吧?要不是我老爸抽我差点把棍子抽折,不得不躲着点儿,你让我来我还不来呢,在家打游戏不爽吗?”
越繁心虚了下,担忧道:“你没事吧?伤到哪了?”
“哼。”
“他没事。”楚虹无情戳穿:“棍子抽窗台上。把他爸手扭了。”
“……”
“怎么没事儿??”薛加一急道:“他扭着了还是不得算我头上,罪加一等好么。我现在整个儿一待宰犯……反正我不回家。”
听听这嗓门,他还生龙活虎的,越繁放心了。
薛加一这次年级名次跌了好几十,楚虹奚落道:“烂泥扶不上墙,当时我俩想带你复习你说什么来着?就你这水平还敢对我们不屑,真是新手掌柜扔算盘——你心里没个数。”
越繁也附和道:“对对。谁让你考成那样呢。”
她嘴上轻飘飘刺着薛加一,面色却极柔和,顾及着从进门起就默默听他们讲话的秦双越,不想他受冷落。趁楚虹和薛加一掰扯,她拿小猫的肉垫在他手上踩了踩。
“是不是很软?”
好像有一根羽毛从心尖划过,秦双越盯着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嗯。”
“想不想抱一下?”
她偏着头和他说话,微微抬起的眼眸融了室内华丽的灯光,像是纯透的琥珀石。一臂之隔的距离不断缩短,愣神间,视线发散,女孩扑闪的睫毛似乎近得能扫过他的眼睑,带给他一种触不到的痒意。
不想,我只想抱你。这样想着,他低声道:“嗯。”
“别怕,它不咬人的。”越繁托着小猫递给他。
这猫格外适应秦双越的怀抱,只短暂的懵了一下下,就开始这边挠挠秦双越修长漂亮的五指,那边在少年清瘦有力的腕骨上打个滚儿。秦双越学着越繁,轻轻揉它脑袋,它就两只爪子扒上秦双越的毛衣,支起身体来歪着头看他。
小眼神和对着贺言时差不多,只是贺言不许它近身。
这只小母猫可以判定为重度花痴了。
“喂喂,问你呢?”薛加一推了下越繁,她正看小猫拱秦双越看得津津有味,不明所以:“啊?”
“薛加一要报名冬令营集训。就是肖衍说的专门给高三冲刺的那个,这次也接收高二学生。我也想参加看看。要一起吗?”楚虹说。
集训地点是屏洲,封闭式无假期。每周只有周日下午可以自由活动,这和她原本的计划有冲突,越繁想了想:“我就不去了。到时候有空我过去看你们吧。”
家长会快结束的时候,秦双越起身离开,越繁出去送他。
送至云祁公馆门口,秦双越回头道:“学校给高二前十名申请了参加高考的名额。通知已经下来了。”
重安每年的惯例操作,不过只是试考,最后取得的成绩无论高低,并不具有报考高校直接读大学的资格。事实上很多学校都会借此评估和培养高考状元,越繁不奇怪,“你要和肖衍一起高考?”
“对。所以我也会参加这次的冬令营。”秦双越垂眸道:“你来看他们的时候也顺道看看我吧。”
第二天一早,越繁打车来到上次委托的地方。大门敞开着,她走进去,上次回去她特意问了越良山这种大宅院,得知其估值不菲,她这回多看了几眼。
她跟老板约好上午的时间,但是她提着早餐进去,老板才刚刚起床。越繁没有丝毫不满,她对美好的事物和人生不起气来。
单是看着漂亮老板乌黑的长发和透白的皮肤,越繁心中就豁地一亮,不由感叹人外有人,怎么会有人连刚刚起床都这么惊艳的?
她没收拾好自己,越繁不方便此时搭话,询问厨房在哪。好在越繁打包的早点带有一次性用具,不必非倒在盘碟中。
一一摆好早点,越繁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这屋里随便一样都是几百万上下的收藏品,多是古物或名人字画。酒香巷子深,这位主人家一定不一般。
不久,老板抱着一大杯水坐下,伸手捏着芋头糕吃,“怎么不吃?”
“想等等你。”
“嗯。”真是乖。老板眉头舒展,早起的怨闷散了些,“叫我陆欢吧。”
假名字。越繁不知怎么闪过这个念头。见她面色一顿,老板,不,现在该说是陆欢笑了下:“干这行不暴露个人信息。”
越繁被那笑晃了下,满足的想,假名字怎么了,起码愿意用假名字糊弄下我呢。
吃过饭,陆欢直接步入正题,她拿出一小沓资料,“你要查的方琪。”
方琪,生于1979年2月12日,江元镇洛水乡。
越繁从第一页往下看,越看越觉得陆欢并没有夸大其词,她是真把方琪里里外外、细枝末节挖了个透。
连方琪小时候和江元镇的谁发生过口角之争,中学拿到过多少奖学金每个月生活费流水,大学进过哪个部门完成过哪个项目吃过多少回扣,毕业后怎样进的秦氏怎样和秦长烈认识,订婚结婚去哪家珠宝店订过钻戒选过婚纱等等全部全部都一清二楚。
越繁有种方琪这么多年的人生在眼前巨细无遗播放的感觉。
匆匆掠过一些太过冒犯的细节,越繁从资料中看到了当年方琪求职时的简历,她终于知道方琪长什么样子了。
虽说只是一张黑白照,但面部五官和秦双越十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无声望过来时说不出的惑人。一张静态照完美糅合了女人的青涩和明媚,也只有这样的条件能俘获当年富贵倜傥的秦长烈,也只有这样的气质能生出如今矜容不凡的秦双越。
“接着看,你想知道的在后面。”陆欢说。
她下意识地听从,收回对这张肖似面容的专注,指腹捻过一页,而接下来看到的内容……令她触目惊心。
上面写道,方琪在她三十五岁,秦双越十岁的时候确诊心脏衰竭,她的心脏以一种不合年龄的速度加倍老去。
心脏早衰导致她胸痛乏力,而这被她误当成是工作强度过盛的体力不支,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次,她在秦长烈面前心悸昏倒,秦长烈不由分说暂扣她的研究,送她到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令人骇然,谁能想到这一症状初显就是重度衰竭。方琪当时的状况普通的心脏手术已经无法奏效,医生提出只能疗养无法根治,除非做换心手术。
秦长烈流水似的往里砸钱,一方面咨询有关器官捐赠和心脏配型的事宜,一方面投资控股了一家私立医院,购入最先进的设备,请来最权威的医师,夜以继日为方琪的病研究治疗方案。这家医院也就是如今的长安医院。
心脏配型何其困难,千万分之捐赠的几率,万万分之配型成功的几率。而另一边,心脏衰竭亦是困扰医界多年,研究屡屡停滞不前。
……
方琪久等手术不得。
一句“配合治疗或能将寿命延长五到十年”把她所有的理想和骄傲击得粉碎,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无法接受余生都要像现在这样身上插着管子毫无尊严地苟活。
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她变得焦躁敏感,惯性失眠。
昂贵的针剂和抗抑郁药品蚕食她的身体,经年累月的不甘和绝望轻易扭曲人性。
最终最终。
——她把主意打到了秦双越头上。
越繁怔怔地盯着手里板正无情的白纸黑字,一时间几乎无法思考。
阴狠的恶意沿着经脉上爬,无孔不入地侵袭身体每一个部位,浑身细密的疼痛不适折磨得她不住发抖。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心脏像是被剜去了。
陆欢没有给她调整情绪的时间,托着腮,道:“秦长烈发现的时候,方琪已经暗中给秦双越做了将近半年的心理暗示和诱导。生养有恩,反哺之义。古有割肉救母,你秦双越能眼睁睁看着妈妈死吗?”
陆欢对方琪很是好奇,这也令她说话的语气颇有一种怪异的兴奋。
越繁手紧紧攥着纸页,视线落在方琪那张自信大方的脸上,既疑惑不解,又心起愤怒。
盯着盯着,那张脸拉伸变换,眉眼轮廓更深了些,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清俊明朗的少年郎。他抬着漆黑秾丽的眼眸,淡笑着看过来。
啪嗒。啪嗒。大滴的眼泪掉落在纸上,湿了墨,将那些让她心口生疼的文字段落晕染的一塌糊涂。
陆欢的好奇转移到越繁身上,“秦双越活着呢,你干嘛那么伤心。”
越繁下意识张嘴,想说什么。
然而呼吸不畅,喉咙一噎。
鼻音混合哭腔,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陆欢一个字也没听懂,只好继续,“发现方琪的意图后,秦长烈当即寻由分开了母子二人,再不许秦双越前来探病。他将方琪转移到国外的疗养院,继续治疗。并请来著名的心理医生阿里为秦双越疏导开解,致力于将秦双越被种下的偏执思想连根拔除。”
“阿里很有几分本事,你也看到了,秦双越不像是有心理阴影的样子。有阿里在,秦双越的记忆只会是父母不和离异,母亲远走有了自己的生活,这才没回来看过他一眼。”
沉默片刻,越繁喃喃道,“……他一定很难过。”
陆欢说了这么多话,自觉十分安慰。但面前的人依旧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
陆欢放弃了,道:“和死亡相比,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与其在这里心疼他,不如给他提个醒。”陆欢道:“方琪从疗养院脱身后行踪不明,但我查到那一大段时间她都和一名医生在一起。消失这么久再回来,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她是想和自家儿子叙叙旧吧?”
越繁心里一紧。她想起去年秦双越的生日宴会上,方琪送来的那份礼物,霎时遍体生寒,一阵犯呕。
陆欢倒了杯茶给她。
热茶的温度令越繁平静了一些,她深呼吸了几下,忍着胸腔闷疼,茫然道,“……为什么?”
虎毒不食子。
难道有些人身为父母,竟还不如未通人性的野兽吗?
陆欢轻叩桌面,弯唇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