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繁几乎是一路小跑回班的。
四周投过来相同得诡异的视线,或偷觑或光明正大。切切低语声不约而同地响起,口中时不时大剌剌地出现自己的名字。
怪。
太怪了。
记忆中这种明目张胆的‘针对’上次还是在大半年前,自己苦求秦双越不得的那段时间。
这样的感觉让越繁很不舒服,以至于进班时都还皱着眉。
早读还没开始,之前说一定在考前好好陪大家冲击期末的吴起显然又赖床了,并不在班里。教室一如往常的热闹,平时在学习的考前依旧,诵读朗朗。平时不怎么学习的也毫不意外地各玩各的。
前后门各坐着一个放风的学生,不论备考形势有多紧张。
某种层面上,六班的同学情真是感天动地。
后排几人边看闲书边啃早餐,越繁走过,其中一人的芝麻球不慎滚落,就落在越繁脚边,那人想来拾,回身见是越繁却摸摸耳朵退了回去。
越繁无奈地捡起芝麻球扔进垃圾桶。真倒霉,正好今天她是值日生。
用湿巾擦了擦手,她赶紧落座,直接拿过旁边楚虹在照的镜子,左右看看并没有什么脏污。心中诧异更甚。放下镜子,却见楚虹和薛加一笑眯眯的瞧着她。
楚虹穿了新衣,红色装明媚亮丽。两手托腮,指尖小幅度地敲着脸颊。特意用做了美甲的四五指轻轻动作。薛加一靠着椅背,单手快速打字在回复消息,每次抬眼都是一副和蔼的样子。
越繁忍不住:“我脸上没东西吧?”
楚虹歪歪头,“有美貌。”
薛加一咂咂嘴,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但表情似乎不怎么赞同。
不只他们两个,此时迟迟进班的文委和体委也露出了大差不差的眼神,可谓到处都是肆无忌惮的打量。如果不是没带手机,越繁真想打给贺言问问他们越家是不是一朝破产了。
越繁掏出课本,微微一笑:“最好没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耍我。”
楚虹:“怎么能是耍你呢。”
薛加一:“我俩准备了天大的惊喜送给你。”
越繁顿觉不妙,“我不喜欢惊只喜欢喜。我的大喜就是期末甩下学委勇升第一,希望没人阻挡我的进步。”
看了看两个障碍物一眼,越繁伸手温和地摸摸了楚虹的头,轻拍了下薛加一翘起的一撮头发,含笑威胁道:“都安安静静的哈。”
说完,也不管他们私下的一茬茬的小动作和视线交流,自顾自开始巩固各科死记硬背的知识点。
越繁桌角的便利贴严谨的规定了每日每时每刻的任务,内容不多但是井井有条,比如,早读没开始前复习昨晚新背的单词。比如,早读结束的小课间做一篇诗歌理解,再比如,上午大课间后十分钟完成一篇完形填空。就这么扣扣索索的累计下来,一天往往能比别人多做两篇诗歌,一篇完形填空,两篇阅读理解和一套数学小题,一道化学元素推理。
越繁晚上照常要留出补习数理的时间,因此每节下课都会趁老师没走先问问今天的作业,尽量在午休时完成一部分,夜晚能更松余些,也好把挤出的时间拿来研究些稍微吃力的中难题。
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她的成绩在普通班已经很够看了,只是面对各科卷子选择填空的最后一题答对率还是过于勉强,尤其是数学。所有数学卷的大题后一问或后两问都是成了精的,存心不叫人捋清思路。
还需慢慢磨。
一整天楚虹和薛加一都在捣鼓些有的没的,对着头商量,撕了些硬纸,马克笔在上头写写画画,画完了分发给不同的人,见过的、没见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手机也不离手,完全不把期末考放在眼里的样子。
不过他们脑子活,考前临阵磨枪也足以拿下不高不低的成绩糊弄过去,越繁催了几次不成便由着他们玩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中午越繁吃过饭刚拿出卷子,后脚杨潇瑜就跟着进来了。
那天秦双越突然的坦白局将越繁打得措手不及,直到现在她都有点懵,有点茫然。平日学习只是为了学习,今天还颇有点逃避的意思。好像只要她不去想一切就和原来一样。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把杨潇瑜的伤给忘了。
越繁看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杨潇瑜心虚不已,正欲道歉,杨潇瑜倒先说了对不起。
“我以后再也不胡乱搜寻你的消息告诉秦双越了。”
杨潇瑜撇撇嘴,“其实我就为了气他折腾他,恶作剧嘛,男生都这样我习惯了,一时没意识到这对你不太尊重。”
“没事。”虽说多少不太喜欢别人探究自己私底下的生活,越繁倒也没真生气,当时也是想逗逗他和秦双越罢了,没想到这两人下手还挺重。指了指他没痊愈的伤,道:“倒是这个,也对不住了。”
杨潇瑜摆摆手,“害,不算什么。小时候刚学散打那阵儿这家伙打我打得比这狠多了。技不如人嘛。”
老手下败将了。
他一脸不服。越繁笑了笑。
“再说你不刚把他踹了吗?四舍五入也算帮我报仇了。你别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郁闷的样儿呢,吃吃不香睡睡不好的,特解气。你都不知道,他现在成天就耷拉个脸往窗户外瞅啊瞅,都快成望妻石了。”杨潇瑜嘻嘻一笑,“干得漂亮!”
原来秦双越也会失恋。他平衡了。
越繁眉心微动,一语道破:“都把你打成这样,还替他说话呢?”
这夹带私货的。以为谁发现不了。
杨潇瑜讪讪,不肯承认。
话锋一转,小心道,“不过,我能不能问下你为什么没同意吗?”总不会是,不喜欢秦双越了吧?
这个年纪的喜欢热烈如火,燃得快灭的也快。
像他,像他的前对象赵靓,都是早上喜欢这个晚上喜欢那个的,朝移情,暮别恋,换男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快。
所以,他俩分了也是朋友。
同类者联盟。
他喜欢玩,喜欢新鲜感、图一时乐。可秦双越不是,越繁更不是,大概是全程看过他们之间的纠缠不清和诚挚纯洁,他愿意相信从一而终的爱恋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即便杨潇瑜从不付出真心,但他是刷过无数偶像剧的见过猪跑的人,非常认同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秦双越看越繁的眼神,和越繁看秦双越的眼神是相似而又独特的。
同样的眼神,他们没有分给过任何一个别人。
正是如此,从秦双越口中得知越繁的拒绝时,他十分震惊。
杨潇瑜虽干过不少挑拨秦双越拈酸吃醋的事儿,但打心底里还是不认为越繁会有变心的可能。
对面越繁不发一语,良久,杨潇瑜的心悬起。
不是吧,他只想问个准话给秦双越好让他好好写卷子别耽误大家抄,不会弄巧成拙吧。
杨潇瑜一向直接。
这一问,直接打破了越繁尽力维持的平静,越繁心又乱了起来,半晌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那阴差阳错的相互折磨该算在谁头上。
单纯推给秦双越,越繁心里不忍。
毫无嫌隙地接受秦双越,委屈无处消解。
她真的不知道。
这边喜欢就谈,厌了就分的杨潇瑜大情圣极不理解,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他俩这唱的哪一出?
不过,“不知道”应该不是不喜欢的意思吧?
心神不宁的到了下午四节课结束,越繁终于领教了薛加一口中的惊喜。
铃声一响,越繁被拦住,硬生生忍受了楚虹不着边的几分钟废话,然后走廊愈来愈远的到点干饭脚步声渐息,紧接着,层层迭起的越发杂乱的鞋靴纷踏而至。
门口一下探出好些个脑袋。
密集恐惧症者,危.jpg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家都有份。”讲台上薛加一在说话,越繁懵逼之余首先想到的是,不要脸地把数学老师落下的扩音麦克扣下的果然是他!越繁要告状。
薛加一啧啧两声,带起刺耳的电流音,他自己都眉毛抽抽,赶忙道:“许队许队,现场维持下秩序。”
“收到收到。”许昀特意压低声音:“参与者请按号码牌从小到大依次排序,不要吵闹不要插队。感谢大家配合。”
楚虹挽了越繁的手,看见越繁一好奇就睁得圆圆的眼睛,乐得不行。
伸手捏了捏越繁的小脸。
此时的越繁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薛加一捂住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字字清晰:“欢迎大家来到第一届‘大胆说出你的爱’面对面告白大会。首先,让我们倾情感谢赞助商肖总、杨总的大力支持,得以让此次大会以如此风光的形式展现在大家面前!”
前门口,肖衍、杨潇瑜象征性地整了整衣领,挥手示意,款款落座。
教室后,一堆人排排队拐了个S弯,真跟参加什么大型活动似的,整齐有力给鼓了鼓掌。
班里几个男生,不知何时搬空了教室最中间的几张桌子,摆出开班会那种回字的位置,好些桌子上都放了瓜果饮品。
越繁抓了把瓜子,看他们要搞什么幺蛾子。
话剧社的社长毛病多,但就是能鬼扯。
薛加一甩了大家一脑门子有的没的,这才继续道:“关于小女备受青睐这件事,我们不胜欣喜又不胜惶恐。自由恋爱我们当然是支持的,但因小女年幼,恐识人不清,辨人不精。此一类事,还需得家中大人从旁照看引导一二。因此才相邀各位共聚于此,打开天窗。话不多说,各位都是明眼人,应当都看到我家越繁是如何貌美无二、不可方物的了吧?”
嘴里的瓜子顿时就不香了。
谁,越繁是谁,谁是越繁?
“单看这张脸,肤白如玉,眉目清晰。眼是星星眼,唇是樱桃唇,不是我吹,就咱周边几个学校随你挑挑拣拣,任你如何也选不出谁能超过我家越繁的颜值。”楚虹戳着越繁的小脸自豪道。
四面八方的视线一张网似的,囚住了越繁。
越繁拳头硬了。
她才发现,她和楚虹聊着聊着,位置便不知不觉被带到了中间最靠近讲台的地方。从任何方向,都能最先看到她的位置。
而且教室的灯突然啪地只剩下两盏,就亮在越繁头顶,十分之万人瞩目。
越繁面目空白的扫视一圈,隐约见有几个男生夸张地红了脸。
然后,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僵了下,勉强回头对薛加一低声道:“逆子。你是想把我卖了吗?”
薛加一捂住话筒,“你要眼出气儿呢?没看出来是帮你‘选妃’吗,是你选人又不是别人选你。怎么样,这排面带感不?”
作为差不多和越繁一起长大的损友,他一直疑惑并痛惜于自家的漂亮小白菜这么多年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有人,有这么多人看到了越繁的闪光点,他当然要趁机搞一波大的,好好让白菜同学扬眉吐气一番。
也让越繁知道,除了秦双越,除了他们这些朋友。
还有很多人欣赏她喜欢她。
他简直用心良苦噢。薛加一感动地想。
越繁这辈子还没这么尴尬过,和这一刻比起,以前因为秦双越丢的脸跌的面顿时算不了什么了。
缓了缓,越繁仰脸温和笑道:“你先下来。”
下来和我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