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夏凛知道自己醒了。
不是那种“睁开眼睛才知道”的醒。是在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自己醒了。她知道今天是周五。知道今天是第七天。知道明天是周六。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每天看,每天看,已经看了七天。如果从那天晚上在公园算起,今天是第八天。
她伸出手,对着裂缝比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宽。没有变大。也许永远都不会变大。也许它会一直这样,陪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裂缝在“陪”她,不是在“等”她。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五条后面写着:已完成。第六条后面写着:等。第七条还是那条横线。昨天她写了“和那个怪胎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后面括号里写着“待定”。
她看着这行字。
待定。今天,她要和林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也许就是站着发呆。也许就是坐在某个地方,谁也不说话。也许就是一起吃三明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她要去学校。要带两个三明治。要给林一个。要等林说“好吃”或者“不好吃”。
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梳头。
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
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们对视了几秒。
今天,那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很淡,但有一点。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人也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笑,还是只是镜子里的倒影在动。
但她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空了。
……
厨房里,妈妈正在热牛奶。
夏凛走进去,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面包、生菜、火腿。她多拿了一份。
妈妈看着她,说:“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夏凛说:“给同学带。”
妈妈没再问,继续热牛奶。
夏凛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面包,切了两片火腿,洗了两片生菜。她把它们分别夹进两片面包里,用保鲜膜包好。又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团——一个梅子的,一个蛋黄酱三文鱼的。
她把两个三明治和两个饭团都放进书包。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她。弟弟还在房间里睡觉。爸爸早就走了。
没有人看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早自习,夏凛没有去教室。
她去了美术教室。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那些画架、画板、石膏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没画完的画上。
林坐在角落那个位置,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夏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没有回头,说:“来了?”
夏凛说:“嗯。”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蛋黄酱三文鱼的饭团,递给林。
林接过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嚼了一会儿,她说:“这个好吃。”
夏凛说:“新出的。”
林说:“嗯。”
她继续吃。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很久。和那个女生说的一样。
夏凛也拿出自己的那个梅子饭团,咬了一口。酸。咸。米有点硬。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吃着饭团。
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很低,很重。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夏凛说:“你今天有空吗?”
林说:“有。”
夏凛说:“那我们一起做一件事。”
林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夏凛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看着她,没说话。
夏凛说:“就是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一起做。”
林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说:“走吧。”
夏凛说:“去哪?”
林说:“不知道。你不是说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吗?”
夏凛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
她们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林的工装外套上的颜料被照得发亮,一块红,一块蓝,一块黄。夏凛看着那些颜色,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林也是这样站在雨里,也是这样穿着这件外套。
林说:“往哪走?”
夏凛说:“不知道。”
林说:“那往有光的地方走。”
她们往有光的地方走。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路过一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有人在排队。路过一个菜市场,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讲价。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夏凛看着那些老人,想起外婆。外婆以前也喜欢晒太阳。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眯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她不知道外婆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晒太阳。
林说:“你在想什么?”
夏凛说:“我外婆。”
林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们继续走。
……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的时候,夏凛停下了。
这个公园不是那天晚上的那个。是另一个,她从没来过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把胡须。
林说:“进去看看?”
夏凛点点头。
她们走进去。
公园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鸟在树上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许多光斑。圆的,椭圆的,碎的。
夏凛踩着那些光斑走。每一步都踩一个。就像那天去便利店的时候一样。
林走在她旁边,看着她踩。
“你在干什么?”林问。
夏凛说:“踩光斑。”
林说:“为什么?”
夏凛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没再问。她也开始踩。每一步都踩一个。两个人并排走着,一起踩那些光斑。
踩到一棵树前面的时候,夏凛停下了。
树下有一条长椅。木头的,有些旧了,但还能坐。
她看着那条长椅,想起那天晚上的公园,那张积满雨水的长椅。她坐在上面,浑身湿透,等天黑。然后林来了。
林说:“坐一会儿?”
夏凛点点头。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她低头看长椅的木板。有一条缝,不宽,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她想起家里的那道。不一样。家里的缝在天上,这条缝在地上。但都是缝。
阳光照在身上。她感觉不到暖,但她知道那是暖的。
夏凛说:“林。”
林说:“嗯?”
夏凛说:“你那天为什么要给我画画?”
林想了想,说:“因为你快碎了。”
夏凛说:“什么?”
林说:“你坐在那里,浑身湿透,看着雨。看起来像一朵快要碎掉的花。我想在碎之前,把你画下来。”
夏凛看着林。
林也看着她。
林说:“你现在还是快碎的样子。但没那么快了。”
夏凛说:“为什么?”
林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开始踩光斑了。”
夏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但确实是笑。
……
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身上移开,移到草地上,移到那棵大榕树上,移到公园的另一边。
夏凛说:“我明天要去奶奶家。”
林说:“嗯。”
夏凛说:“全家都去。奶奶生日。”
林说:“你不想去?”
夏凛想了想,说:“不知道。只是……明天是一个日子。”
林说:“什么日子?”
夏凛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明天是周六。是从那天晚上在公园开始算的第八天。是她数饭团的第七天。是清单上的第七条要完成的日子。是奶奶的生日。是一个日子。
但她说不出来。
林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林说:“那我明天也有空。”
夏凛转过头,看着她。
林说:“你不是说,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吗?今天做不完,明天继续做。”
夏凛看着她。
林的脸在阳光里,有点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在看着她。
夏凛说:“你明天有空?”
林说:“嗯。”
夏凛说:“一直有空?”
林说:“一直有空。”
夏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
傍晚的时候,她们从公园出来。
夕阳把天染成橙红色。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有深有浅,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夏凛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那些云。
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夏凛说:“那片云,和你画的一样。”
林说:“哪片?”
夏凛指了指天边最远的那一片。灰白色的,边缘有一点橙红,很淡。
林看了看,说:“嗯,像。”
夏凛说:“它也在动。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
林转过头,看着她。
夏凛也转过头,看着林。
她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说:“明天见。”
夏凛说:“明天见。”
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件工装外套在夕阳里,颜料被照得更亮了,一块红变成橙红,一块蓝变成紫蓝。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林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像在说“你还在”,又好像在说“我明天还来”。
然后她继续走,拐弯,不见了。
夏凛还站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去,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天变成深蓝色。
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轰轰响。爸爸还没回来。
夏凛换了鞋,把书包放下。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明天早点起来,奶奶家远。”
夏凛说:“好。”
她走进厨房,开始盛饭。三碗饭。第一碗少一点,第二碗多一点,第三碗最满。
妈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夏凛愣了一下。妈妈已经走开了。
她把饭端到桌上,摆好筷子。坐下来。
妈妈把菜端出来。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弟弟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桌边,和从前一样拿起筷子就吃。
夏凛低着头,慢慢吃。
青菜有点咸。红烧肉有点甜。米饭有点硬。今天她都吃出来了。那些味道在舌头上停着,没有马上消失。
妈妈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心情不错?”
夏凛愣了一下。
妈妈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夏凛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只是像平时一样吃饭,一样不说话,一样低着头。
但妈妈看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看见”。
但她继续吃。一粒一粒地吃。
……
吃完饭,她洗了碗,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还摊在那里。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她不在那里。
但她知道,明天她要去奶奶家。要去一整天。要见很多人。要听很多人说话。要坐在那里,做一个叫“孙女”的人。
然后傍晚的时候,她会回来。林说“明天见”。林说“一直有空”。
她不知道林会不会真的在。不知道“明天见”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一直有空”能有多久。
但她知道,明天傍晚,她会去那个公园门口等。
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在走廊尽头等林一样。
等。
她写完作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旧盒子。
外婆的照片和信还在里面。
她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爱不是感觉,爱是事实。
她不知道林算不算“爱”。但林说“明天见”。林说“一直有空”。林给她画了一朵花,又画了一朵云。林和她一起踩光斑,一起坐在长椅上,一起看夕阳。
这算不算“事实”?
她不知道。
但她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回衣柜最上面那一层。
……
她去洗澡。
浴室里,她没有开排气扇。她让雾气弥漫,让镜子变白。她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在身上。冲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水,拉开浴帘。
镜子是白的。那个人藏在雾里。
她伸出手,擦开一条缝。
那只眼睛露出来。
那只眼睛在看她。
她看着那只眼睛。
今天她和林一起做了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她们踩光斑,坐在长椅上,看夕阳,说明天见。林说她“没那么快了”。妈妈说她“今天心情不错”。外婆说她“有人爱的”。
那只眼睛看着她。
她问:“你还在吗?”
那只眼睛眨了眨。
她问:“你明天还会在吗?”
那只眼睛又眨了眨。
她把整面镜子都擦干净。
那个人完整地站在那里。湿头发,红皮肤,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凉的。
但她感觉那层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人也笑了一下。
她转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那个人没有跟出来。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
她盯着它,想:明天是周六。奶奶的生日。全家都要去。她要早起,要坐车,要见很多人。然后傍晚的时候,她会回来,去那个公园门口等林。
林说“明天见”。林说“一直有空”。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要去。
她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七条。
和那个怪胎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待定)
她看着这行字,拿起笔,把“待定”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进行中。
写完,她看着这两个字。
进行中。和第五条一样。和第六条一样。和活着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裂缝还会在那里。月亮还会照进来。她还会醒来。
然后她要去奶奶家。然后她要回来。然后她要去那个公园门口等林。
她不知道林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她会去等。
等,就是进行中。
进行中,就是还没结束。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月光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到她床边。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但她知道,明天一定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