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夏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做梦。
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没有。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就亮了。中间那段时间是空的,像被谁偷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早上的光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发亮。她盯着它,想:和昨天一样宽。和前天一样宽。和第一天一样宽。也许永远都一样宽。
她伸出手,对着裂缝比了一下。食指的宽度,刚刚好。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宽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没变”。
也许变了,只是她看不出来。就像云在动,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1. 在便利店发呆。(已完成)
2.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已完成)
3. 找到那个画画的女生,问她的名字。(已完成)
4. 和那个怪胎分享早餐。(已完成)
5. 在便利店数清楚有多少种饭团。(已完成)
6. 等。已完成?进行中?她不知道。
7. 和那个怪胎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进行中)
她看着第七条。进行中。今天,她要和林一起做那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
昨天林说“明天见”。林说“一直有空”。
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起床。
穿衣服。那件校服。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领结系在正确的位置。和第一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校服,也站在镜子前,也在看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
她问:“今天是最后一天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问:“还是第一天?”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凉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
……
客厅里,妈妈已经在准备了。桌上放着几个袋子,装着给奶奶的礼物。爸爸在阳台抽烟,烟味从窗户飘进来。弟弟还在房间里磨蹭,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
“起来了?”妈妈看了她一眼,“快点洗脸刷牙,早点出发,路上堵。”
夏凛点点头,去浴室。
刷牙的时候,她没有看镜子。
洗完脸出来,妈妈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粥,煎蛋,几碟小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弟弟终于出来了,头发乱着,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坐下来就开始吃,狼吞虎咽。
“慢点吃。”妈妈说。
“嗯嗯。”
爸爸从阳台进来,拎起一个袋子,说:“走吧。”
夏凛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碗。
“别收了,回来再洗。”妈妈说,“快去换鞋。”
她放下碗,去门口换鞋。
门口堆着几个袋子。她看了一眼,都是给奶奶的。保健品,水果,一件新衣服。没有一个是给她的。当然不会有。今天是奶奶的生日,不是她的。
她换好鞋,站在门口等。
妈妈锁门,爸爸按电梯,弟弟还在低头看手机。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5,4,3,2,1。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夏凛眯起眼睛,跟在最后面。
……
奶奶家在城市另一边。坐车要四十分钟。
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驶,她和弟弟坐后面。弟弟一上车就戴上耳机,继续看手机。夏凛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熟悉的,不熟悉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那些她每天路过的地方,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也许是角度不同。也许是光线不同。也许是她不同。
她想起第一天去便利店的那条路。那时候她在数光斑。踩着那些光斑走,每一步都踩一个。后来林也学会了,和她一起踩。
她想起第二天在公园里。林说“这片云和你很像”。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想起第三天。林不在。她站在走廊尽头等,等了很久。
她想起第四天。还是不在。她去林的家,站在楼下,看着那件外套在风里晃。
她想起第五天。林回来了。林说“三明治”。林说“明天带”。
她想起第六天。她们一起踩光斑,一起坐在长椅上,一起看夕阳。林说“你明天有空吗”。林说“一直有空”。
她想起第七天。她给林带了三明治。林说“这个好吃”。她们在美术教室里,看着窗外,吃着饭团。
然后就是今天。
第八天。
车窗外,那些街道还在往后退。她看着它们,想:如果今天之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在这辆车上,往奶奶家去。
……
奶奶家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楼。
楼梯很窄,很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妈妈走在前面,拎着那些袋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弟弟跟在后面,还在看手机。爸爸走在最后,拎着另外几个袋子。
夏凛在中间。
爬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梯拐角有一扇窗户,很小,玻璃上全是灰。但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打出一个亮白色的长方形。
她看着那块光,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上爬。
三楼到了。妈妈敲门。
门开了。是奶奶。
奶奶比上次见又老了一点。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她看见他们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来了来了,快进来。”
他们走进去。
屋子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叔叔,婶婶,表弟,表妹,还有几个夏凛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已经放满了菜。厨房里有人在忙,油烟味飘出来,和妈妈炒菜的味道一样。
“凛凛来了?”奶奶看见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长高了,瘦了。学习累不累?”
夏凛说:“还好。”
奶奶的手很暖。和外婆的手一样暖。
她愣了一下。
外婆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但奶奶的手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外婆。
奶奶说:“来,坐奶奶旁边。”
她被拉到圆桌边,坐在奶奶旁边。
其他人也都坐下了。圆桌坐满了人。叔叔在讲什么笑话,婶婶在笑,表弟表妹在抢一个鸡腿,爸爸在和姑父喝酒,妈妈在帮奶奶夹菜。
夏凛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他们都是她的家人。她认识他们。但她感觉不到他们。
那些声音传过来,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它们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听见声音,但那些声音和她没有关系。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第一碗,盛给她的。不是少一点的,是正常的一碗。今天她是客人,不是在家里。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青菜有点咸。红烧肉有点甜。和家里一样。
但不一样。
奶奶在旁边,不时给她夹菜。“多吃点,这个好吃。”“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吃。每一样都吃。
奶奶的手有时候会碰到她的手。暖的。
她想起外婆的那封信:“爱不是感觉,爱是事实。”
奶奶的手是事实。
但她感觉不到。
……
吃到一半的时候,奶奶突然凑过来,小声问她。
“凛凛,你怎么不说话?”
夏凛转过头,看着奶奶。
奶奶的眼睛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一扫,是真的在看。在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脸上的表情。
夏凛说:“没什么。听你们说。”
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奶奶说:“你像你外婆。”
夏凛愣住了。
奶奶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听别人说。但她心里有数。”
夏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说:“她走的时候,我送了她。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帮我看看凛凛’。”
夏凛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奶奶说:“我看过了。你好好的。”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继续吃菜。
夏凛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饭。
外婆说“帮我看看凛凛”。奶奶说“我看过了,你好好的”。
她好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看了她。
……
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结束。
男人们在客厅喝茶,女人们在厨房洗碗,孩子们在房间里玩手机。夏凛一个人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够站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楼下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有几个小孩在跑,有一只狗趴在墙角睡觉,有一个老人在慢慢走路。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
林发的。
“几时回来?”
夏凛看着这行字。
几时回来。林在等她。
她回:
“不知道。可能要晚饭后。”
过了一会儿,林回: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是那个公园?是美术教室?是走廊尽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会等。
她回:
“好。”
……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开始想走。
妈妈在客厅里聊天,和婶婶说些家长里短。爸爸在喝茶,和叔叔下棋。弟弟在房间里,和表弟一起打游戏。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奶奶身边,说:“奶奶,我先走了。”
奶奶说:“这么早?晚饭还没吃呢。”
夏凛说:“有点事。”
奶奶看着她,没问什么事。只是点点头,说:“那路上小心。到了给奶奶发个信息。”
夏凛说:“好。”
奶奶又拉住她的手,说:“凛凛,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奶奶在。”
夏凛看着奶奶。
奶奶的眼睛在看她。和外婆一样。
她说:“嗯。”
然后她走了。
……
走出那栋旧楼,天还是亮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她站在路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
她不知道林说的“老地方”是哪里。但她知道有一个地方,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个公园。
她往那个方向走。
坐公交,换地铁,再走一段路。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公园门口还是那个锈了的牌子。往里走,路灯还没亮,但天还够亮。石子路,两边的树,那个池塘,那张长椅。
她走到长椅前面。
林坐在那里。
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速写本,看着池塘。夕阳照在她身上,那些颜料被照得发亮,一块红变成橙红,一块蓝变成紫蓝。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夏凛,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
夏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长椅是干的。没有积水。没有雨。
夕阳慢慢往下落。池塘的水被染成金色。有鸟飞过,很快,看不清是什么鸟。
林说:“奶奶家好玩吗?”
夏凛说:“还好。”
林说:“你奶奶怎么样?”
夏凛想了想,说:“她说我像外婆。”
林转过头,看着她。
夏凛说:“我外婆很早就走了。”
林说:“嗯。”
夏凛说:“她走的时候,让奶奶帮我看看我。”
林没说话。
夏凛说:“奶奶说,我看过了,你好好的。”
林看着她。
夏凛也看着林。
夕阳照在林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说:“那你呢?”
夏凛说:“什么?”
林说:“你觉得你好好的吗?”
夏凛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变形。是她的手。应该是她的手。
但她感觉不到它。
林也没再问。
她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
天快黑的时候,林站起来。
“走吧。”她说。
夏凛说:“去哪?”
林说:“不知道。随便走走。”
她们走出公园,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路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一只猫蹲在墙角。
是那只猫。花的。她认得。
林也看见了那只猫。她停下,看了它一眼。
猫也看着她们。
然后猫站起来,走了。消失在墙角后面。
林继续走。夏凛跟着。
……
她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要等。
旁边是一家便利店。不是她常去的那家,是另一家。灯很亮,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货架。
林说:“你数清楚了吗?”
夏凛说:“什么?”
林说:“饭团。”
夏凛愣了一下,然后说:“数清楚了。十九种。后来又变成二十种。”
林说:“怎么又变了?”
夏凛说:“新出了一个不辣的泡菜猪肉。”
林点点头,说:“明天可能又变了。”
夏凛说:“嗯。”
林说:“那你怎么办?”
夏凛想了想,说:“继续数。”
林看着她。
夏凛说:“反正饭团每天都在。”
林没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绿灯亮了。她们继续走。
……
她们走到一座天桥下面。天桥很旧,桥墩上爬满了藤蔓。桥底下很暗,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林说:“坐一会儿?”
夏凛点点头。
她们在桥墩旁边坐下来。地上有点凉,但还能坐。
天桥上面有车开过,轰隆隆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桥底下很安静,只有那些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
林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速写本,翻开。
夏凛看见里面有很多画。有云,有花,有猫,有人。有些画完了,有些只画了一半。
林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速写本递给夏凛。
“看。”
夏凛低头看。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坐在一张长椅上。一个人的轮廓很清晰,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起来。另一个人只有几笔,模糊的,像还没画完。
夏凛说:“这是我?”
林说:“嗯。”
夏凛说:“这个是谁?”
林指了指那个模糊的人影,说:“我。”
夏凛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两个人,一个清楚,一个模糊。一个在,一个好像不在。
林说:“还没画完。不知道该怎么画自己。”
夏凛说:“为什么?”
林说:“因为看不见自己。”
夏凛想起镜子里的那个人。她每天看见她,但那个人不是她。
她说:“我也看不见。”
林看着她。
夏凛说:“每天照镜子,都看见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林没说话。
夏凛说:“她一直在那里。但我感觉不到她。”
林把速写本拿回去,看着那幅画。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帮你画。”
夏凛说:“什么?”
林说:“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我帮你画出来。”
夏凛看着她。
林说:“画出来了,你就能看见了。”
夏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说:“明天开始。”
夏凛说:“好。”
……
她们在天桥下面坐了很久。
车从上面开过去,轰隆隆,轰隆隆。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久没有车,很安静。有时候连续好几辆,声音连成一片。
后来林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夏凛也站起来。
她们走回那个路口,然后往不同的方向走。
林说:“明天见。”
夏凛说:“明天见。”
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和第一次一样。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像在说“你还在”,又好像在说“明天我还来”。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没有灯。妈妈睡了。爸爸还没回来。弟弟的房间里传来游戏的声音,很轻,隔着门。
夏凛换了鞋,把书包放下。
她走到厨房,打开灯。水池里有几个碗,是妈妈晚上洗碗没洗干净的。她伸出手,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
她开始洗碗。
一个,两个,三个。洗好,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她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还摊在那里。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写完最后一题,她放下笔,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
第一条到第七条,都在那里。
她看着第七条:和那个怪胎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进行中。
今天,她和林一起做了那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她们坐在长椅上,看夕阳。她们走过很多条街,走到天桥下面,坐在那里听车开过的声音。林给她看那幅画,说“我帮你画出来”。
这算不算“完成”?
她不知道。
但她拿起笔,在第七条后面写了一行字:
第八天,和她一起坐在天桥下面,听车开过的声音。她说要帮我画出来。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八条:______
那条横线空着。
她看着那条横线,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条横线上写了两个字:
活着。
写完,她看着这两个字。
活着。不是“已完成”。不是“进行中”。是“活着”。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算不算“毫无意义”。也许不算。也许算。
但她写下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看她。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两道阴影。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有一点。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她。
她说:“明天见。”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她转身,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
她看着它,想:明天,裂缝还会在。她会醒来。会穿校服。会去学校。会见到林。会做那些不知道什么事的事。
进行中。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