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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周四早上,夏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没有做梦。

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没做。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就亮了。中间那段时间是空的,像被谁偷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每天看,每天看,已经看了六天——如果从那天晚上在公园算起的话。

她伸出手,对着裂缝比了一下。

三天前,她比过。那时候裂缝的宽度和她的食指差不多。现在呢?她用食指量了量,好像宽了一点。也许是她记错了。也许是裂缝真的在变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裂缝每天宽一点点,总有一天,天花板会塌下来。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五条后面,她写了:第4天,已完成。

她看着这四个字。完成了。数清楚了。十九种,每一种都知道了。然后呢?什么都没有变。

第六条后面,她写了:第3天,林不在。第4天,林可能来。

昨天林说“可能”。可能来,可能不来。她不知道。

她看着第七条。那条横线还空着。

已经六天了。从那天晚上在公园算起,已经六天了。明天是第七天。周六。奶奶的生日。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周六你奶奶生日,全家都要去。”

她要去吗?

她不知道。

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梳头。

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

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们对视了三秒。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刷牙。

早自习。

夏凛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

那个门开了很多次。每次开,她都抬头看。每次都不是林。

第一节下课。第二节下课。第三节下课。她去了走廊尽头,去了美术教室门口,去了天台楼梯口。每次都是空的。

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咬一口饭,嚼,咽下去。咬一口菜,嚼,咽下去。那些动作都在做,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吃。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给林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来吗?”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操场上很多人,在跑步,在打球,在晒太阳。老师说自由活动,她就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能看见自己的手被照得发亮,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烫。但那份烫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她看着操场上那些人。他们在跑,在跳,在笑。那些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有一道裂缝从她脚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跑道边上。她盯着那道缝,想:地上的缝会被踩过去,会被填平,会被忘记。天花板上的缝不会。

她想起昨天站在林家的楼下。那件工装外套在风里晃。林在窗户后面看着她。

林看见她了。但没有叫她。

她不知道林为什么不叫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不想见她?还是在等她先开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背上,暖的。但她感觉不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林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速写本。头发比上次见更乱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

夏凛看着她。

林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三明治。”林说。

夏凛愣了一下。

林说:“还有吗?”

夏凛看着她的脸。林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阴影,比上次见更深了。嘴唇有点干,像是很久没喝水。

夏凛说:“今天没带。”

林点点头,没说什么。她转身,往楼梯上走。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林停下,回头看她。

“明天带。”林说。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拐弯,不见了。

夏凛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空的楼梯。

林回来了。林问她有没有三明治。林说“明天带”。

她回来了。

夏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在笑。

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她确实在笑。

下午第二节下课,夏凛去了美术教室。

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学生在画画。她往里看,看见林坐在角落那个位置,对着那幅没画完的画发呆。

她走进去。

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那幅画。

夏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幅画还是没画完。灰白色的云,很低,很重。只画了一半,铅笔的痕迹还在,有些地方涂了淡淡的颜色,有些地方还是空白。

夏凛说:“怎么不画了?”

林说:“画不出来。”

夏凛说:“为什么?”

林说:“不知道。就是画不出来。”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很低,很重。和画上的一样。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的脸在窗外灰白的光里,有点模糊。她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短头发的女生走过来,站在夏凛旁边。

“哟,回来了?”她对林说。

林没理她。

那个女生也不在意,对夏凛说:“她就这样,别理她。”然后她看看林,又看看夏凛,说,“你们俩真怪。”

夏凛说:“什么?”

那个女生说:“她三天没来,你天天来找她。她回来了,你俩就站着,谁也不说话。怪。”

她笑了笑,走了。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林。

林还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林说:“那天你站在楼下,我看见了。”

夏凛说:“嗯。”

林说:“你为什么不敲门?”

夏凛说:“不知道。”

林说:“我也没叫你。”

夏凛说:“嗯。”

林转过头,看着她。

“你在等什么?”林问。

夏凛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点点头,没再问。

她们又沉默了。

窗外的云在慢慢移动。很慢,慢到看不出来在动。但过一会儿再看,位置已经变了。

林说:“云在动。”

夏凛说:“嗯。”

林说:“你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动。”

夏凛看着那些云。灰白色的,低低的,重重的。它们在动。很慢,但她知道它们在动。

林站起来,拿起笔,在那幅没画完的画上添了一笔。很小的一笔,在云的边缘,加了一点白。

“好了。”林说。

夏凛看着那幅画。那一笔很小,但加上去之后,整片云好像活了。不是变亮了,是有了呼吸。

林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夏凛。

“给你。”

夏凛接过画,看着上面那朵云。

和那天晚上的那朵不一样。那天晚上的云是灰的,重的,快要掉下来的。这朵云也是灰的,也是重的,但边缘有了一点白,像是被光照了一下。

林说:“我画了三天,就画出这一笔。”

夏凛看着那一笔。

三天。就这一笔。

她想起自己数饭团,数了三天,才数清楚。数清楚之后,什么都没变。

但这一笔,让云活了。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林看着她放画的动作,说:“那张画还在?”

夏凛说:“哪张?”

林说:“那天晚上的。公园的。”

夏凛说:“在。”

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夏凛该走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林。林已经坐回去,对着窗外发呆。

夏凛说:“明天我给你带三明治。”

林没回头,说:“嗯。”

夏凛走出美术教室。

走廊上有阳光,照在地上,亮亮的。她踩着那些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口袋里的画,贴着大腿,有一点重量。

放学后,夏凛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便利店。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笑了。

“来了?”阿姨说,“今天还数吗?”

夏凛说:“不数了。买饭团。”

阿姨说:“终于不数了。买哪个?”

夏凛走到冷藏柜前,看着那些饭团。金枪鱼,三文鱼,明太子,梅子,鳕鱼子,昆布,烤鲑鱼,蛋黄酱虾仁,炸鸡块,泡菜猪肉,照烧鸡肉,辣味明太子,野菜,红鲑,海带,蛋黄酱三文鱼,泡菜猪肉——等等,泡菜猪肉有两个?她仔细看,一个是辣的,一个是不辣的。

她数了数。还是十九种。但泡菜猪肉有两个版本。

她拿起那个不辣的,看着标签。确实是泡菜猪肉,但没有那个红点。辣的有红点,这个没有。

她问阿姨:“这两个不一样?”

阿姨走过来,看了看,说:“哦,这个是新出的,不辣的。还没贴标签。”

夏凛说:“所以现在是二十种?”

阿姨说:“应该是。”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那二十个饭团。

她数清楚了。十九种。然后变成了二十种。明天可能还有二十一种。永远有新的。永远有她不认识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

阿姨看着她,说:“笑什么?”

夏凛说:“没什么。”

她拿了一个梅子的,一个蛋黄酱三文鱼的——林没吃过这个,也许她喜欢——去收银台付钱。

走出便利店,她站在门口,把梅子的拆开,咬了一口。

酸。咸。米有点硬。

她嚼着饭团,看着对面的街道。路灯亮了,有几个人在等公交车,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过去,有一只猫蹲在墙角——是那只猫,花的,她认得。

她想起林说的“云在动”。你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动。

饭团也在动。今天十九种,明天二十种。永远数不完。

她嚼着饭团,往前走。

回到家,她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还摊在那里。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她不在那里。

写到一半,她停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五条:已完成。第六条:等。

她看着第六条。等。等什么?等林?等明天?等周六?

她不知道。

但她今天见到了林。林回来了。林给了她一幅画。林说明天要三明治。

这算不算“等到了”?

她不知道。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在最上面那一层,翻出一个旧盒子。

那是外婆的东西。妈妈给她的,说“你外婆留给你的,你自己收着”。她收了很多年,从来没打开过。

她打开盒子。

里面有几张照片,一个银色的镯子,一块手帕,还有一封信。

她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外婆年轻的时候,站在一棵树下,穿着碎花的裙子,笑得很开心。那棵树她不认识,也许是老家门口的。

第二张,外婆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门槛上。那个婴儿是她。她认不出来,但外婆的样子认得。

第三张,外婆和她,站在公园里。她大概三四岁,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外婆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笑。

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感觉得到那只手吗?那时候她应该能感觉到。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人,不是空壳。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外婆去世以后。也许是弟弟出生以后。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学会“感觉自己”的时候。

她想起奶奶。奶奶和外婆不一样。外婆走了,奶奶还在。奶奶还会打电话来,还会问“凛凛最近怎么样”。妈妈总是说“好着呢”。但奶奶还是问。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拿出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外婆的字迹。她拆开,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凛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已经不在了。不在了也没关系,外婆会在天上看你。

你要记得,你是有人爱的。就算感觉不到,也是有人爱的。

爱不是感觉,爱是事实。

她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爱不是感觉,爱是事实。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感觉不到的爱,还算爱吗?如果一个人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她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盒子盖上,放回衣柜最上面那一层。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她不在那里。

但她想起外婆的手,搭在她肩上。想起外婆说的“有人爱的”。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

但她记得。

写完作业,她去洗澡。

镜子上的雾气中,那只眼睛被擦拭出来。

她看着那只眼睛。

今天林回来了。林给了她一幅画。林说明天要三明治。她找到了外婆的照片和信。外婆说“有人爱的”。

那只眼睛看着她。

她问:“你感觉到了吗?”

那只眼睛没有回答。

她问:“你感觉到有人爱你吗?”

那只眼睛还是没有回答。

她把整面镜子都擦干净。

那个人完整地站在那里。湿头发,红皮肤,空眼睛。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凉的。

和外婆的手不一样。外婆的手是暖的。她记得。虽然很久远了,但她记得。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说:“外婆说有人爱的。”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也许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还是看着她。

她转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那个人和以前一样没有跟出来。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她盯着它,想:明天是周五。后天是周六。

奶奶的生日。

她要去吗?

她不知道。

裂缝也不知道。它只是在那里,等着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她给林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带两个三明治。”

发送。

过了一会儿,林回:

“嗯。”

她看着那个“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你后天有空吗?”

发送。

等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林回:

“什么事?”

夏凛看着这三个字。

什么事?她也不知道什么事。她只是想问。也许想约她出来。也许想告诉她周六是什么日子。也许只是想见见她。

她回:

“不知道。”

林回:

“那我也有空。”

夏凛看着这行字。

那我也有空。不知道什么事,但也有空。

她笑了一下,但嘴角有些疼。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七条还是那条空白的横线。

她拿起笔,在那条横线上写了一行字:

7. 和那个怪胎一起做一件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待定)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不知道什么事的事。和清单上第一条“在便利店发呆”一样,毫无意义。但毫无意义的事,做着做着,就有了意义。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她要带两个三明治。一个梅子的,一个蛋黄酱三文鱼的。她会去学校,找到林,把三明治给她。林会说“好吃”或者“不好吃”。然后她们会站着,谁也不说话。或者说话,说一些不知道什么的话。

然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在等明天。

等明天,不是等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