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诺探头去闻那酒香,想来上古神剑浸泡过的灵酒,哪怕不能喝,闻一闻也是大有脾益的。
她稍稍前倾上身,突然脸色一白,连人带椅向后滑出三尺,脸上一副欲呕的神情。
“这……究竟是洗剑酒,还是洗脚水?这味儿怕是没有哪把剑能消受得了。”
那酒侍有些尴尬地道:“仙子见笑,我家这洗剑酒就是这股味。不知怎地,任多香的烈酒,用那神剑一泡,就会有这股味道,无论放何种香料都去不掉。仙子您看……”
楚诺见那酒侍满脸歉意与恳求,便摆了摆手不再说什么,又坐回桌前。心想这果然是“洗剑”酒,洗一把残剑洗下来的酒,竟还带着一股恶臭。
这时商一步和莫阳、伏原他们已经站到湖面上,战修们在湖边挤成了一排,没人关心楚诺这边的动静。
楚诺一心二用,一边分出神识留意灵湖上的情况,一边拔出冰狱剑,端起第一杯酒,自左向右均匀洒在血槽里。
那酒侍也伸长了脖子看那剑的反应,若是酒水气味逐渐消失,最后变成清水,那说明洗剑酒与此剑契和度极好,酒中的灵力都被剑吸收了。
若是洗剑酒变不成清水,洗剑失败,那么基本可以肯定洗剑酒对此剑不起作用,没开封的那一坛也就不必再试。
二人等了半晌,酒桌上弥漫的味道已经让楚诺不得不封闭了嗅觉,可无论是血槽里的洗剑酒还是冰狱剑,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酒侍的肩膀渐渐垮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朝楚诺深深一揖道:“叨扰仙子了,看来我家的酒与仙子的剑无缘。”
他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拭剑巾,准备帮楚诺擦拭法剑上的残酒,却被楚诺拦了下来。
“再等等。”楚诺看向冰狱剑的神情有些惊喜,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并不认为冰狱剑与洗剑酒不契合,若酒侍先前所说如实,那么以冰狱剑的属性和目前的状态,不可能和洗剑酒完全不契合,至少能将洗剑酒中的灵力吸收那么一点吧。
可是冰狱剑竟然一点都无法吸收酒中灵气,要么酒侍说的契合条件并不属实,要么就是冰狱剑已生出了自主意识,决定不吸收那洗剑酒中的酒力。后一种可能性正是让楚诺觉得既惊喜,又哭笑不得的原因。
她伸出握剑的右手,放在剑柄边上,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将自己的神识与冰狱剑连接起来,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意识传送给那把毫无动静的剑:
“我不知你如今能明白多少,有些事就说与你听听吧,能明白多少就多少。
“再好的法剑,加入名贵材料祭炼几次,待到你的等阶再也跟不上我的修为提升时,也只能弃之不用。即便我将你赠予后人,待到那人修为提升时,也一样会弃你而不用。如此这般,循环往复,法剑品阶再高,最终也逃不过腐朽的命运。
“若想跳出命运之环,唯有结出真正意义上的剑灵,然后成为修士的本命飞剑,与修士一同提升。
“可惜,少有法剑有这样的机缘。这也是剑修稀少的原因,寻一把本命飞剑不易,没有本命飞剑便称不上是剑修。
“如今机缘摆在你面前,虽然这机缘不多且……味道难耐,但求道路上谁不是积少成多、举步艰难?
“既然你选择放弃这机缘,那么我也没有必要在你身上花费心血,再觅一把剑好了。”
说到“再觅一把剑”时,楚诺灵识中立刻出现一道意识,那意识有些模糊不清,但很是急切。
楚诺细细品味那道意识,然后失笑道:“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一把本命飞剑,难道就因为你出身普通?我又为什么不能拥有第二把本命飞剑,难道就因为我灵根受损了么?”
站在一边的酒侍见楚诺只是轻敲桌面,却不言语,似乎在等待什么。但数息功夫过去,桌上那把剑依然毫无动静。
他轻叹了一声,朝楚诺恭声道:“叨扰仙子了,让小人来收拾吧。”
楚诺点头,道:“看来真的无缘。”
酒侍取过事先准备好的拭剑巾,小心翼翼地去抹剑槽里的酒水,待要收起桌上酒杯时,冰狱剑却突然一跳。
酒侍一惊,忙对楚诺道:“仙子莫误会,我这拭剑巾是祖上传下的冰蚕丝拭剑巾,绝非普通凡物,不会污了仙子的法剑。”
楚诺摆手道:“无妨。”取过一杯新斟满的酒水,一饮而尽。
酒侍不知所措,那剑却抖动起来,剑槽里的酒水眨眼功夫变成了清水,连那股恶臭味道都消失了。
楚诺轻笑,挥掌朝冰狱剑临空一抹,剑槽里的清水便化为乌有。又伸指一点第二只盛满洗剑酒的酒杯,一道酒箭便从杯中射出,注满剑槽。
顷刻间,剑槽中的酒水再次变为清水,而冰狱剑的抖动越发厉害。
楚诺又一杯酒饮尽,再一抹、一点,第三杯洗剑酒的酒水注入剑槽中。
酒侍已经看呆了,这一人一剑,饮酒速度都是飞快,一杯接一杯不停。楚诺倒也罢了,修士的酒量都好。可那洗剑酒洗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通常总要等上半盏茶左右的功夫,才能臭气……哦不,酒气尽去。
眼前这情形仿佛不是在以酒洗剑,而是一人一剑在拼酒似的。
片刻功夫,第一轮洗剑酒,也就是七杯洗剑酒全都化为清水。酒侍根本没反应过来,待楚诺弹指在空酒杯上敲了敲,他才突然醒悟,忙又将七杯斟满。
冰狱剑洗剑速度依然飞快,只是剑身抖动得越发厉害。等到用完七七四十九杯酒水,一坛洗剑酒被清空,冰狱剑已经将桌面震得像打鼓一般。
这时湖面上双方的对战还未开始,东鸳、西凰两边的口水骂战如火如荼。一批五感敏锐的结丹修士,竟无人关心楚诺这边的情况。
只姬暮与朝月目光异样地望了片刻,却很快也被湖面上的动静吸引过去。
第二坛洗剑酒开封,转眼又七杯酒水化为清水。
当第二轮酒水注入剑槽时,冰狱剑一阵哆嗦,从那剑槽里冒出一连串的气泡,剑身也因为那阵哆嗦而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
酒侍心道,原来剑如果喝了味道不好的东西,也会呕吐么?
他有些担心地问楚诺道:“仙子,您看这剑还要继续洗么?要不要先歇歇?我家这酒,气味的确是不太好,难为这剑了。”
楚诺此时喝得已有些上头,微眯着眼道:“我问问它。”
又以心声对冰狱剑道:“其实成为本命飞剑也未必全是好事,比如若我战死,你也会身陨道消。你再想想,若是害怕,现在还来得及。”
冰狱剑的颤抖顿了顿,接着一股怒意冲入楚诺神识中,就连楚诺也感到那怒意中的冰寒刺骨。
楚诺不恼反喜,只这短短的功夫,她就察觉到冰狱剑的意识比以往更清晰了一些,情绪也更为复杂。最重要的是,冰狱剑的剑意变得更为冰寒冷冽。
作为与她一起历练饮血的法剑,冰狱剑早就与她心神相连。方才洗剑的过程中,她能感受到洗剑酒对冰狱剑的冲击。
洗剑酒带传递给冰狱剑的不仅仅是灵力,还有那把远古残剑支离破碎的残留记忆。
一幅幅破碎的古战场画面,一道道古修士迸发出的恢宏气息,古神兽的咆哮、古剑的嘶鸣,无不带给冰狱剑巨大冲击,无时不刻在改变着它的气息。
楚诺恍然明白,洗剑酒是剑意的传承,是传递剑语的工具!
酒水之所以散发恶臭,是因为那把古剑早已死去,剑灵早在千年的等待中逐渐腐朽,那恶臭正是剑灵腐朽的味道。那把残剑仅凭借一丝残存的意志,试图将自己的剑意传承下去。
酒侍以为冰狱剑颤抖是因为洗剑酒的味道难以忍受,其实不然,是因为酒中那股带着洪荒气息的剑意对冰狱剑冲击太大,使它无法控制自己。
酒侍以为剑槽内的气泡是冰狱剑在呕吐,其实是因为冰狱剑的承受力已接近极限,剑身上已出现细小的裂纹。
源源不断的剑意迅速修复冰狱剑上的细纹,又继续注入新的剑意。这时候的冰狱剑能够发挥出的剑意不到那把古剑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但剑意中的精髓已随着酒水中的灵力,深深刻印在冰狱剑里。
整整两坛洗剑酒全都被冰狱剑饮尽,楚诺最后一次抹干剑槽中的清水,然后朝翼龙城凡人聚居的某个方向深深一揖,神色肃然而恭敬。
就在她深深一揖的那刻,某间民宅的地窖中,一柄布满裂痕、锈迹斑斑的残剑悄然无声地粉碎,粉末落在地上发出的悠长声响,仿佛一声叹息。
垒了整一面墙的洗剑酒,酒坛全部碎裂,汩汩流出的并不是陈年烈酒,而是清水。
侍立在两旁的剑侍吓得面无人色,一个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另一个连滚打爬地跑出地窖报信去了。
楚诺心有感应,朝身边酒侍说:“你现在回去说与你家家主听,就说不必惊慌,古剑剑意已传承,古剑剑灵的愿望也已实现,世间再无‘洗剑酒’。若此次大家能安全返回人族,十年之内,我定会再来翼龙城,给你家一个交代。”
酒侍不知楚诺为何突然这样说,只觉得心惊肉跳,却也不敢冒昧询问。惴惴不安地将楚诺的话一字一字记下,便匆匆转身去了。
湖边的骂战还没停歇,商一步和伏原、莫阳的切磋已经结束,果然如同伏原先前和楚诺说的一样,双方打成平手。
但这个平手是以商一步没有使用任何杀手锏为前提的,可见与伏原上一回见过的商一步相比,如今的商一步在战力提升的速度上,已经超过伏原与莫阳。
商一步在对战中又展示了一个惊人的空间法术-空间切割以及这个法术连带产生的空间禁锢。他竟是可以将两块空间切割下来,然后将其暂时对调位置。
被切割下来的空间周围会形成天然结界,倘若被他切割下来的空间中存在任何东西,无论是法器还是剑气,都会被这个空间周围的结界禁锢住,无法踏出结界一步。
可惜商一部受结丹修为的限制,一是不能挪移修士,二是只能控制这个法术三息时间,三息后两个被对换的空间便会自行恢复原位。而且因为结界无差别防御的缘故,自空间外发出的攻击术也无法穿过结界攻击到空间里的人。
不过楚诺也瞧出了商一步的弱点,那就是他的攻击力。当然,这仅仅是相比较于前锋统而言,对于普通战修来说,商一步的攻击力是很可怕的。
他甚至可以悄然无息地布置一些临时的空间裂缝,这些空间裂缝无色无形十分隐秘,连结丹修士的神识都感知不到。一旦不小心碰到,轻则肉身受损,重则被切割成肉块。
既然双方没分出胜负,骂战自然要继续。
唇枪舌剑之中,东鸳那边有人笑骂:“怪不得西凰城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前锋统,二对一都打不过我家商大人一只手!”
西凰战修们自然很不服气,无奈对方人家实力摆在那里,实在也没有什么脸面骂回去。
这样直戳西凰的痛处,幸好是出自与西凰有生死之交的东鸳战修的口,换作别人真有可能激得西凰战修与之拼命。
独自饮酒的楚诺听到那人提到前锋统,眉梢扬了扬,心想后备前锋统难道不算前锋统?真把她当摆设了?
她本是心情极其淡漠之人,本不会为别人的只言片语所动。只是今日饮了太多灵酒,又没有刻意压制酒力,心境上难得的有了一丝丝波动。
伏原和莫阳两人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与商一步切磋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真正为了体验,不会因一场输赢或是别人的戏谑之言引起情绪上的变化。
只是两人对于商一步的进步神速颇为感叹,看来东鸳城的资源的确比西凰好很多。先锋一曲的战修可以拼命,但资源不足,修为提升的速度依然赶不上其他两大边城。
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在下愿向商大人讨教空间神通,不知商大人可赏脸?”
从人群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人,一身黑色法袍,衣帽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法袍下摆长及脚背,令他整个人都藏在黑色法袍中,如同夜色里的一滴墨。
这人即便已经走在众人的视线中,在场的修士依然无法仅凭神识就将其感知到,仿佛此人只是一具肉眼可见的空壳。
“叔夜羽。”商一步面色平静,“以你的实力,若不是叔夜家族的原因,只怕你成为前锋统还在我之前吧。你若想挑战我,我只会说一句‘幸会’,不必说什么‘讨教’或是‘赏脸’的话。”
叔夜羽缓步走到商一步跟前,将衣帽缓缓退下,露出异常苍白的皮肤,深棕色中透着几分蓝色的眸子,以及眉心位置上那对如烟如墨的残羽印记。
他懒懒一笑,说道:“素闻商大人神通了得,无人可逼商大人走出第二步?小人神往已久,愿斗胆一试。”
一众修士都皱起眉头。叔夜羽的话用词恭敬,神情却是惫懒,语意中透出的是高傲甚至狂妄,哪有半分恭敬。商一步是实至名归的东鸳第一前锋统,叔夜羽却只是一名前锋统的私卫祭司,怎么看叔夜羽此举都是狂妄自大、以下犯上的举动。
商一步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反而认真地道:“叔夜兄听到的那些都是夸大之词,不值一提。倒是叔夜兄的虚实神通,世间罕见,商某一直没有机会亲身体验,今日还希望叔夜兄不吝赐教。”
叔夜羽下颚微微扬起,看住商一步笑而不语。商一步也不再说话,双眸紧盯住叔夜羽。
突然间,叔夜羽整个人像是完全融入夜色一般,失去了踪影,任凭岸边的战修们如何铺开神识搜索,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商一步在叔夜羽消失后那个瞬间,左手迅速打了个复杂的手诀,然后在身前一抹,立刻他的气息便完全消失了。他竟是在第一个回合就动用了空间替换。
此刻的商一步,虽然看起来依然在原地未动一步,但真身已经在不知何处的另一个空间里。
在场的修士大多都觉得头皮发麻,都在想如果自己遇到这两位其中的任意一位,该如何打法?
——压根没法打!都不知道人家真身在何处,只有人家打自个儿的份。除非能够看破他们的本命神通,找到他们的真身所在。
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当叔夜羽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商一步跟前时,身上骤然爆发出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杀气。
商一步面色突变,身上气息重现,在叔夜羽就要穿过自己的真身之前,右手上闪过无数道残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了叔夜羽伸向自己心脏的手腕。
而就在他抓住叔夜羽手腕的瞬间,叔夜羽身上的气息复又消失,整个人化作虚幻的墨色身影。商一步抓了一个空,眼睁睁看着叔夜羽的虚影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虽然那只是一个虚影,无法伤到肉身,但却可以伤到神识。在那虚影穿透商一步身体的刹那,商一步的脸色明显有些发白。若不是他神识强大,就不是损耗一点神识这么简单了,会真的损伤到根本。
一直觉得兴味寥寥的姬暮抬头看了一眼湖面,微微皱眉。朝月则是满眼的不可思议,甚至忘了饮酒。
这时候从商一步体内冲出的叔夜羽的身影,再次由虚幻变回实体,杀气浓烈。
而当叔夜羽的身影还在向前疾冲时,商一步双手如疾风般打出两道复杂的手诀,朝叔夜羽方向连点数下。
叔夜羽的身影再次变为虚幻,可不知为何,那虚幻的身影只是闪了一闪,又变回实体,然后硬生生停住。
人是停住了,但衣袍却还是因为惯性向前扬起。随着衣帛被割裂的声音,叔夜羽扬起的袍角、袖口,齐刷刷被削断,被削掉的那一截不知所踪,就好象从这个世界里被抹去了一般。而他伸在最前方的手臂上,一块皮肉也消失无踪。
众人这才醒悟,商一步在叔夜羽前方布下了一道空间裂缝。叔夜羽虽然及时发现停住身形,但袍角和袖口还是落进了空间裂缝里,被空间裂缝截断,那些碎片现在都不知道掉在哪个空间里了。
两人在转瞬之间便过了两招,一些修为稍低的修士甚至都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楚诺灵根被封印后,感知力大不如从前,但丰富的历练及战斗经验还在,眼力还在。许多修士只看到表面上的结果,她却看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商一步第一招动用了“空间替换”,真身进入另一个空间,而真身的影像则被投射到他原来站立的地方。
叔夜羽这时候也使用了本命神通——虽然伏原没有解释给楚诺听过,但楚诺认得他眉心那个墨羽标记,也查过古籍,知道那是西魔族,也就是上古界蓝肤族的虚实神通本命印记。
叔夜羽使用本命神通后,身体虚化,虚化到极致就是完全消失无踪。楚诺可以肯定,叔夜羽在身体虚化的时候,是可以打破一些空间限制的,所以才能瞬间出现在商一步虚影的跟前。
商一步的虚影只是一个影像,是没有真身气息的。但当叔夜羽瞬移到商一步跟前的时候,商一步的虚影上却突然有了气息,也就是说,商一步的真身又回来了。
这时候叔夜羽的身体已经化实,杀气都已经迸发出来,就要对商一步进行致命的攻击。商一步没理由在这个时候自投罗网,从另一个空间回来让叔夜羽杀。
那么商一步真身回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空间替换的法术被击破,致使他不得不回来。
虚实神通如何能击破空间法术?关键在于“虚”与“实”的本质上。
冯念仙曾问过楚诺这样的问题——何为“虚”,何为“实”?
当楚诺看到叔夜羽击破商一步的空间法术时,就有了进一步的明悟。而紧接着看到叔夜羽虚化的身体穿透商一步真身时,她心中豁然开朗。
商一步虚影的出现,是因为真身去了另一个地方。而叔夜羽的身体之所以能够虚化,是因为他的真身转化成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是存在着却看不到的,比如空气、比如灵气、比如星光修士所需的星光之力……也许还有许多楚诺不知道的物质存在。叔夜羽的本命神通,就是能够让叔夜羽的真身在肉身与某种无法令修士感知的物质之间转化。
当叔夜羽的真身转化成那种物质时,也许只是简单的隐身,也许直接散开,像空气一样布满附近空间,具体如何楚诺不得而知。
但她可以推测出,当叔夜羽处在化虚状态中时,神识或者是身体的一部分,可以更大程度地摆脱空间束缚,至少可以瞬移至商一步真身所在的空间附近,切断那个空间与湖面上的空间之间的联系。
修士不可能在两个完全隔绝的空间之间瞬移,商一步之所以能够施展空间替换,是因为他掌握了在两个空间之间建立空间隧道的能力。
叔夜羽只要切断那个隧道,商一步的真身就永远回不来,因此商一步必须赶在叔夜羽切断空间隧道之前回来,这就发生了商一步虚影重现真身气息的情况。
两人的本命神通都非常惊人,但楚诺肯定两人的神通都是有限制的,否则就真逆天了。越是逆天的东西,越是会引发厉害的天劫,以两人的结丹修为,是无法承受这种强度的天劫的。
显然商一步很快就发现了叔夜羽虚实神通的限制,那就是启动这种神通时,需要一定体积的空间。
在场许多修士只看到阻挡在叔夜羽身前的空间裂缝,楚诺却可以肯定,商一步在朝叔夜羽连点数下的时候,其实是在叔夜羽周围布下数道空间结界,整个将叔夜羽周围的空间限制起来。
叔夜羽的虚实神通被被这些空间结界打断,只好又由虚化实,暂时避开空间裂缝的威胁。
而商一步空间神通的限制,则是时间上的限制,无论是空间隧道还是空间裂缝还是空间结界,出现都只是暂时的,无法持久。越是快速出现的法术,消失得也越快。
战斗还在继续。当叔夜羽避开那道空间裂缝之后,原有的空间结界已经无法起到限制的作用,叔夜羽的身影又开始虚化乃至消失。
商一步几乎是在叔夜羽消失的同时,身子猛然向斜后方弹了出去,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在弹出去的瞬间,复杂的手诀分别打向不同方向。周围空气一阵扭曲后,叔夜羽的身形重新出现实体状态。
“好快!”朝月轻呼。
两人都是极快。
叔夜羽的反攻速度极快,快到商一步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法术,只能直接躲闪,这在商一步的战斗生涯中并不常见。
而商一步的反应速度也极快,他准确预测出叔夜羽的攻击轨道,打出空间结界限制住叔夜羽,再次打断叔夜羽的本命神通。
三招已过,两人同时停手。
虽然表面上两人最后打了个平手,但叔夜羽在切磋前曾说,想试试能否逼商一步在三招内走出第二步,事实上最后一招内商一步已经不知退了多少步,虽然不至于输,却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落了下风。
这个结果非常令人震惊,叫人始料不及,因为商一步和叔夜羽在军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是东鸳第一前锋统,另一个只是站在前锋统背后的私卫祭司。
这不仅让人看到了叔夜羽的强大,也侧面印证了浮舟城的强大。区区一名私卫,就能挑战东鸳的最强战修,可想而知,浮舟城的前沿战力会有多强。
这场切磋前后用了不到五息的时间。五息之前,东鸳城战修们还在为自己的前锋统能轻而易举战胜西凰两名千统联手而得意洋洋,五息之后就被叔夜羽打了一记蒙棍,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脸色最难看的要数西凰战修,这岂不是说,西凰的战力与浮舟差了不是一截半截?他们曲侯的目标可是争做三大边城中最强的前锋战队!
当然,脸色难看中更难看的还数伏原,脑子里不断出现叔夜羽当年对他说的那句“你不配”。可惜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还能怎么着。
商一步本性豁达,反倒是最不在意的一个,拱手对叔夜羽道:“厉害厉害!你这虚实神通竟是我空间法术的克星。”
说完这句人已经回到酒桌后,端起酒杯朝叔夜羽遥遥一指,笑道:“下次你我再切磋时,结局可就未必了。”
叔夜羽对商一步的话置若罔闻,人依然留在湖面上,没有回到席上的意思,视线却朝席间望来。
这是要接着挑战的意思?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叔夜羽连商一步都能战,还要挑战谁?这里能胜过商一步的就是姬幕了,总不见得要挑战自己护卫的主儿吧。
朝月也可能强过商一步,她的实力大家不是很清楚,不过挑战城主这种事,太不给面子了吧?
叔夜羽的目光在席间划过,最终落在了西凰战修的地盘上。
众人立刻朝伏原望去。叔夜羽与伏原不和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但真正是因为何种私人恩怨,就少有人知了。
伏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莫阳与其余在座西凰战修都纷纷起身,朝叔夜羽怒目而视。
姬暮放下酒杯朝叔夜羽望去。友军之间的切磋他不介意,如果叔夜羽找其它时间解决私人恩怨他也不会介入,但叔夜羽要是想在这个时候公报私仇,他就不得不拦了。守城战前打伤友军将领,对军心及战力有损,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叔夜羽的目光却并没有在伏原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楚诺身上,嘴角一歪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漫不经心地道:“听闻楚仙子有一只鲲鹏战兽和一只离天蛟战兽?我想看看。”
满座哗然。
一来是因为万兽城以外的修士极少拥有真正的战兽,而楚诺那两只战兽品阶之高可以说在人族几乎绝无仅有。二来是叔夜羽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想要让伏原吃点苦头,而是直接针对西凰的后备前锋统。
再一深想,众人的神色就变得有点意味深长了。
如果说先前叔夜羽对商一步的话只是不那么恭敬,那么现在对楚诺的话完完全全就是挑衅了。并且他不说挑战楚诺本人,而是挑战楚诺的两只战兽,这是根本不把楚诺和西凰战队放在眼里。
再联系到叔夜羽曾是冯念仙的私卫祭司,当年冯念仙无论在浮舟还是西凰,都是声名大噪,被认为是最有潜力的前锋统。如今冯念仙退居二线,替换上来的竟是一名灵根气息微弱驳杂的女修,可想而知,叔夜羽会有多不待见楚诺。
西凰战修们怒而无言。他们都希望楚诺能出手给叔夜羽一个教训,但眼看着连商一步都没能占上风,自家的前锋统只是个后备的,怎么可能战胜叔夜羽呢。
他们不知道楚诺灵根受损的情况,因此还不至于着急,反正商一步这样的人物都吃了亏,自家这个后备的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但伏原和莫阳却完全是另外两种心情。
伏原已经进入私卫祭司的角色,他从来都不相信叔夜羽,现在也不信叔夜羽会只挑战楚诺的战兽而不对楚诺出手,因此他想也不想便一步挡在了楚诺跟前。
莫阳却是吓了一跳,矮身躲在席案之后,然后贼头贼脑地望向商一步。
商一步噗地喷出一口酒,震惊地看向身旁一名面皮已变得五颜六色的东鸳千统。
楚诺看看莫阳,又看看商一步,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已经让她一目了然,定然是莫阳将她拥有战兽的事透露给了商一步,商一步又透露给了身边亲信……就这样传来传去,传到了叔夜羽的耳朵里。
这时喜怒哀乐酒的酒劲涌上来,让她想起一些在有时村里混乱搞笑的场面,莫名觉得与现在这副情形有些相似,便轻轻笑起来。
她笑着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伏原,朝远处的叔夜羽道:“只怕叔夜大人要失望了,我的战兽向来没有被人观看的习惯。”
这一笑,让在场战修们都微微一呆。
酒宴上就只楚诺和朝月两名女修。朝月的美极具诱惑力,楚诺却是安静而低调,初初并不惹人注目。可就在那一笑之间,楚诺的气质完全变了。
她抬手,席案上的冰狱剑晃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名刚刚打坐完毕的修士,起身松了松筋骨,然后无声无息地飞至她手中。
她抬起左腿迈过席案,左脚落地时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稍稍稳了稳后,右腿也迈过了席案,朝湖面上走去。
莫阳靠了过来,吞了口唾沫,低声问伏原:“这样子好像是醉了?她到底想干啥?”
楚诺的确是醉了,但并非不能控制。
不知是哪几种灵酒的混合效果,在她体内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这些变化并非像普通修士那样,仅仅发生在识海和经脉中。在她体内,这些变化直接发生在星源里,那些星光之力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远古残剑的剑意也不是仅仅传承给了冰狱剑这么简单,那些画面、那些剑意,一样对楚诺了产生了冲击。还有叔夜羽和商一步那一战,虽然短暂,却也让她对空间,对“虚”与“实”,有了更深刻的明悟。
此间种种,都在她体内的小世界里产生了不小的变化。
楚诺明知自己已醉,却不想强行压下酒劲,而是让酒力在体内奔腾,然后想法尽快将这些酒力消化掉,用以巩固那些变化对修为的提升。
叔夜羽正好在这个时候撞了上来。
楚诺的脚步逐渐沉稳,然后一部踏出,人已经在湖心。
暗金色半甲上透出蛮荒气息,散发如铁锈味道般的淡淡血腥味。素白的战袍下摆散开,如湖面上飘摇不散的轻风。战靴上的金乌昂首张尾,发出一声清鸣。
她伸出左臂,掌心向上,朝叔夜羽遥遥一招,唇角笑意清澈而冷冽,道:“你我一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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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