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有规矩,除去年节等固定假期,新入府的下人每旬可休一日。若是在府里待得久了,年末还能额外多休十日。这些假日也能攒下来,不必当日用完。
安菱儿近来女红渐有长进,便特意攒下了五日休假。
这几日,她没往外跑,也没像往常那样跟着姐姐们说笑,而是独自寻了府里最僻静的一处院落,带上针线和一块白绢,坐下来一针一线地忙活。
起初,倒也没人留意她在做什么。
后来,几个路过的婶婶见她总是低着头,手里的针线一刻不停,便凑过去看了看。谁知一看,竟也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李宝儿最爱凑热闹,自然也没落下。她凑到安菱儿跟前,见安菱儿正绣得专心,便蹲在她身旁,好奇地瞅了半天。
“菱儿,你绣的这是什么呀?”
李宝儿对针线活一窍不通,只看见那块白绢上隐约有些花样,细细的针脚交错着,尚未成形,实在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安菱儿把白绢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李宝儿见状,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哟,还卖起关子来了。”她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你绣好了,是要送人的?”
“嗯!”安菱儿这会儿倒是答得毫不犹豫。
李宝儿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这般郑重,反倒来了兴致。
“送谁呀?”
“送夫人。”
她心里其实明白,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府里珍贵的绸缎、精巧的首饰多得数不清,哪里会稀罕她这点手艺。
可她还是想送夫人一件东西。
如今她吃穿不愁,还有人专门教她女红,这些都是夫人给的。想来想去,她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自己绣的东西。
李宝儿听罢,倒没急着夸她,只摸了摸下巴,颇有几分操心地问:“那你知道夫人喜欢什么吗?可别辛辛苦苦绣了好些日子,最后挑了个夫人不喜欢的花样。”
安菱儿这才抬起头。
她将手里的白绢轻轻拢好,答得干脆。
“我知道。”
李宝儿瞧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越发纳闷。
这小丫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安菱儿绣完最后一针时,恰好是第四日的夜里。
她将绣好的白绢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落下的针脚,这才小心地收起来。
东西是做好了,可明日该怎么送给夫人,她却犯了难。
总不能一见面就往人家手里塞吧?
安菱儿想了半宿,也没想出个妥当的法子。
第二日一早,她便揣着那块白绢,往夫人常去的院落走去。一路上,她几次伸手摸了摸衣襟,确认东西还在。
时值三月中旬,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风从花枝间穿过,带起阵阵香气。
安菱儿进院时,夫人正靠在院角,神色闲适。
她今日仍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听见脚步声,便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安菱儿身上。
对上那双眼睛,安菱儿原先在路上想好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她站在原地磨蹭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唤道:“夫人。”
夫人看着她,似乎觉得有趣,微微挑了下眉。
安菱儿赶紧从衣襟里取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做的,送给夫人。”
话一出口,她便低下了头,连看都不敢看夫人的神色。
夫人接过绢布,展开一看,便见上头绣着一枝白玉兰。
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花枝上还未添上绿叶。针脚算不上精细,却也看得出绣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恰巧院里的玉兰正开得好,远远望去,倒与绢上的花枝相映成趣。
只是再往旁边看去,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那鸟的身子胖了一圈,脑袋也不知怎么绣得格外大,翅膀挤在身侧,瞧着实在不大灵巧。
夫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
“这花绣得不错。”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只鸟,“只是,为何还绣了一只笨鸟?”
安菱儿的脸腾地红了。
“它不笨!”
她急急辩解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就是绣的时候弄错了几针,我想着补一补就好,谁知道越补越大……”
她本来是想送夫人一件像样的礼物,偏偏这只鸟越补越不像样。安菱儿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她听见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很喜欢。”
安菱儿怔了怔,抬头看向夫人,眼睛又亮了起来。
夫人没有再提那只鸟。她往远处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对安菱儿道:
“走吧。”
安菱儿眨了眨眼:“去哪儿?”
夫人朝前方的楼阁看了一眼。
“同我一起去那里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