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时常觉得很幸运,有爹,有好吃的,有马,有草原,还有这么一个胜似亲人的哥哥。从小将军不在府上时都是槐叶陪着他解闷逗乐,听他的难过抱怨,并且实现他的一些小小要求。程父也并不反对他陪着程越,因为他确实将阿越照顾得很好,也因为他从小就比别人更需要陪伴。
可谁能陪陪爹呢?程越没见过娘,因为早在十四年前的今晚化作了满天星辰中的一个。自那以后,程家父子再等不到一个团圆。
程越从知事起再不过生辰,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害死了娘,在这一天父子俩各自忏悔着,煎熬着,却谁也不说。
“程将军,这杯晚辈敬您。于公,您戎马半生,保家卫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晚辈敬仰您。于私,如今我弟弟拜您为师,历练几年。若跟在您身后学习个十之一二,我们便十分欣慰了。来日若有需要季家定不会袖手旁观。”
语罢。季再起身,两手举杯,白玉般修长的十指捏着白瓷的杯子,宛如软玉雕琢出来的妙人。略带稚气地喊了一声,“弟子季再拜过师傅,请师傅赐教。”
“客气了,小公子温良懂礼,也不乏锐气,以后会有所作为的。”
“阿越也是锐不可当,军中赛马将我们都比下了”副将几人看着程越长大,颇感欣慰与骄傲。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奉承,赞叹,将气氛带得愈发热烈。乐声欢乐,推杯换盏,又复几轮。这儿大都是糙汉子,喝多了嚷嚷着,若非将军还在,怕是要开始划拳了。季再有点受不了屋里乱哄哄又闷热的氛围,便先告辞了。
出了宴席,夜色深重,突然发现这儿的夜晚好多星星,便绕到屋顶上,打算赏个夜景。真开阔啊,在老家从未见过如此瑰丽景色,随身还带了瓶桂花酿,以为今天宴席的酒会喝不惯。
谁知酒还没拿出来,一人突然闪过来,一掌劈过来,朔朔生风。季再反应快躲过了,未看清脸,只闻到了一阵桂花香气,甜丝丝的。本想反击的,现在只想一探究竟。可是他算错了,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那些也不是什么花架子。
脸都没看见呢,只三下,便将他擒住了,一巴掌下去“你是谁派来的?说!”
季再已经懵了,这这这……这里的人都这么粗暴?程越见对方不说话,直接掏出匕首,眼见寒光闪闪地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不要!别!仁兄有话好说,我是季家二公子,上来喝杯酒解解闷。”
季再觉得此刻自己丢死人了,世家子弟最重要的就是仪态,若是哥哥见到一定会笑死他。
程越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光顾着他提到的桂花酿了。看他这个样,想也跑不快,于是就松手了。
季再以为对方被唬住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拍衣裳的灰。抬眼,有些不满地看着对方,眼中还有被打后不自觉流出的泪含在眼眶,眼尾红红的,落在程越眼中好像对方欺负了自己一般。
看得程越一愣……嗯……这人怎生得这般好看?身形比例极好,宽肩窄腰,衬得衣着更加贵气。又与爹和槐叶都不同,丹凤眼含情脉脉,似蝴蝶振翅般灵动,却又带着些强势的美。鼻梁挺拔,脸部线条优越,月光覆在脸上,像一件绝世玉器,不染纤尘。长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回过神,程越看见对方看着自己眼中又带了些不明意味,像是震惊。知道总有人在他背后说他是怪胎,他早已经麻木了,懒得去细想。
季再在看清对方后的第一眼就震惊了,不是程越以为的那种震惊,而是为这样一个男子惊艳。身姿正立,如此神色坦然地看着他,眉眼间是淡淡的疏离感,表现出不屑一顾的高傲,却又在眼波流转时透出几分……柔软?给人以灵动感远比这星空更有吸引力。
除了比军中人精瘦些,这么曼妙绝伦的世家公子竟是刚才下手如此狠辣的刺客?
“喂。酒,给我喝,你可以走了。”少年的话冰冷冷,不带一点感情,季再并不想乖乖给他,笑道,“这酒不是平常酒,是药酒,常人不能喝。”说罢,又朝他眨眨眼,眼眸一闪一闪。
程越觉得这双眼极具魅惑性,下意识别开头。“这是我的院子,你再不走我就……”
“但是吧,我此次来带来许多好酒,想邀请程公子共饮,不知他可有空。劳烦仁兄引荐一二?”少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活泼又狡猾,却无轻薄冒犯感。
“你怎么知道?”程越蹙眉,发觉被戏耍了,瞪了眼季再,却被那双烂漫给迷了眼,欲言又止。
不过,这么一来二去,刚才的负罪感已然淡了许多。季再的提议又正中他下怀。
季再也不想为难他,刚想开口,就听见对方声色平静:“走吧。”
季再有点意外,不过酒确实带了好些。
后来两个人那晚在屋顶上听着外界嘈杂的声音,月下对酌,聊了什么已不记得,只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说话很有趣,莫名触及了程越心里柔软的安静的部分。
他很少能这样放下防备同陌生人聊些什么,两人如此不同又如此合拍。
可惜了,以后不能了。
可惜归可惜,政事却耽误不得。
思绪回转,宴席终于转到主要话题,“此次回京是陛下下了诏书的,少将军莫要再推辞了。董将军会暂时接替你的事务的,都是为了朝政罢了。”语罢,大家都沉默了几分。
“程将军不必担心,我在此协助师父,一时半会不会回去。”季再认真看着他道。
“就你这身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我累了,先走一步,各位随意。”语罢,掀了帘子出去了。
这是妥协的意思。
程越作为程家唯一继承人,这是程老太爷生前就定下的,不可能永远不回去。程越没有像其他世家继承人那样学习各种立法规制,精于算计筹谋,这几年的肆意已是恩赏,留不住的。
程父垂眸,一口饮完杯中酒,轻轻叹了口气。
“报!东南方的林中有一滩血迹无打斗痕迹,似是偷袭。”歌舞声戛然而止。
“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喽”
阿越心软又执拗,总是在苛责自己,但会慢慢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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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四年前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