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去,今晚的营帐怎么,闹哄哄的?程越隐隐感觉是派来的接应的将领到了。程越深呼吸平复心情,推门而入。
屋内十分暖和,一抬眼便愣住了,浅棕色的瞳仁,熟悉的桃花眼,笑时眼尾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撩拨着人心,有些意味不明。脱去几分稚气,五官更加深邃立体,却给人如沐春风的明媚感。浅蓝色暗纹锦袍衬得人干净的没有一点心事。季再!回过神发现那人已经笑着看自己,程越若无其事地向前拜过程父,才发现一旁的黄公公慈眉善目地看着自己。
“少将军两年没见真是愈发有将军风范了,陛下娘娘可是时常念着你呐,作为宫中小辈们的典范。”
“公公谬赞。”
“季指挥使,别来无恙,年关将至,怎的屈尊来漠北?这里可危险得很。”程越嘴角扬了扬,没有笑意,算是打个照面,自顾自地坐下了。
“阿越,注意礼貌。季指挥使是与黄公公一同接你回京的,今年为父……”
“爹!我说过了不回去。为什么要回去?这两年战事紧,京城又不是我家,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好过年的?”程越拧着眉,不笑时,脸上多了两分寒气,气势凌人。
“胡说什么呢,京城有你的家业,都挂念你。你舅舅年纪大了,想看看你不行吗?”
程越一阵没来由地烦躁,九岁之前他一直住在宫中与那些皇子公主们一起,表面上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可只有程越自己知道一个人在宫中有多难熬。陛下公务繁忙,顾及不到这些琐事,何况都是心头宝,又能如何惩罚呢?日子久了许多宫人们也看菜下碟,还是后来大公主发现了狠狠整顿了一番才好些。
程越并不想回去,但恐怕这次回去很可能是父亲早商议好的。
他无意识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喉头滚动着未出口的争辩,咕噜咕噜喝了两口自带的酒。程父不想逼问他,便想着岔开话题。
谁知一旁沉默的季再突然出声:“少将军不尝尝桂花酿吗,从京城带来的,还是七年陈酿呢,今晚才开的坛。”语气稍稍上挑又温柔,浅笑着,好像真的十分期待程越能尝尝。
“不敢喝,怕被毒死。”语罢仍自顾自喝着壶中酒。
程父深知儿子的秉性,怕季再太过难堪,便邀黄公公和几个副将共饮。
其实程越一坐下就注意到了桌上的桂花酿。杯中酒琥珀色,醇厚的果香和花香混合,十分诱人。甚至已经可以体验到喝下去后的甜丝丝风味。
在这里,程越大多数时候只能同军中人一般喝烧酒,入口辛辣,口感凛冽,几口下去,全身像火灼般。一开始总是接受不了,但是军务繁忙,这里冬天太冷了,冷彻骨髓。程越不好总搞特殊,便忍着习惯了这味道。
程父嗔怪了两句,圆了场。军中人都习惯了少将军的脾气,没人多言,各吃各饭。季再就着话与程父聊起了近况,语词温和却见解独到,引得将军连连夸赞,两人志趣相投,聊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往程越那看。
程越与他对视上恶狠狠看了季再一眼,而后就低头看着桌上的桂花酿陷入沉思。
觥筹交错间恍惚回到初见季再时,也是在这样的冬夜,喧嚣的,热闹的宴席,只不过不在席上。
那天是元宵节,程越军中赛马拔得头筹。一身湖蓝色劲装,英姿飒爽。眸色清亮,如明珠,又如星火燎着野心,好似明月也唾手可得。骑在马上配饰随着马蹄声叮当响,不知撩动多少少年人心弦。呼啸而过的风中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喝彩。那时只觉天地自在,任其翱翔,心随意动,好不快活!
傍晚,残阳似血,旷野的风如狼呼虎啸,马儿拖着半醉的少年与长长的影子悠悠地回到了府上。此之前槐叶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出去寻。
终于,程府不远处一人带马慢慢悠悠地颠簸着,悠闲却不失气派,后面远远跟着两队人马。
不用想,来人便是了。只见自家少爷两手交叠趴在身上,还握着酒囊,脸色粉扑扑的。侍女们急忙上前搀扶着下来,往寝房里去。
“林爷,怎么办呐,宴会快开始了,公子他这样……”
“无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今天他赛马赢了高兴,醉了便醉了。先送房中换身衣服,累了便由他歇吧。侯爷知道,去报个平安即可。”槐叶言语平淡,神色温和,仪态标致,比程越也只虚长三岁。若非与下人们一起,真像是哪家翩翩玉公子。但众人也知其手段狠戾果决,又颇有头脑,才能跟在侯爷左右,便也只敢远观也。
“对了,让小厨房给他熬壶姜汤,多熬会,要加红糖,还要撒……算了,今日宴席,大家忙,等会我去吧。你请郭叔等会引宾客入座,盯着他们起菜上酒。季公子从江南来,恐怕不适应,等会他的那份请李师傅单独做,口味淡些。阿越不在就改换红酒,记得温热……”交代好后便也去小厨房去了。下人们自是不敢多嘴忙去了。
夜色渐浓,程府却是灯火通明,如火树银花般,屋中歌舞暖响,檀香萦绕。连廊上一排排红灯笼,厅堂里的文玩,花果,挂画都被换成吉祥如意题材,下人们也全换了暖色夹袄。园中松柏做的吉祥树上也挂着许多红飘带,那是程府上下所有人对新年的期许,祈福纳祥。
厨子都是当年从各地重金请来的,做法地道又精致。炊羊、蟹酿橙、群仙羹、苏烩、各式饽饽、桂花汤圆,也有奶茶,羊肉粉汤……随着一道道菜上桌,芳筵就此展开。人间烟火气抚慰众人心,方才谈事的阴郁氛围渐渐消融,消匿于烟花爆竹声里。程父望着眼前热闹,扬扬嘴角眼底却无半点笑意,举杯应酬着,有种格格不入的清醒与悲凉。
院子里同样清冷,灯光黯淡。程越仰头吹着风,酒已经醒了大半。
“槐叶哥,以后不用叫人跟着我,我没醉,也不会丢。”
“嗯,好。来,先把汤喝了。里面撒了桂花粉,还有红糖,趁热喝。”槐叶坐在一边。院中灯火不甚明亮,他浅笑着,眼眸中碎碎点点的星光明亮又温暖,如同寻常人家的哥哥一般看着程越,哄着他吃东西。程越未曾发觉,只专注于眼前的桂花姜汤,还有里头的溏心蛋。
“你手艺这么好,我肯定吃完。你忙去吧。”程越强颜欢笑地吃着蛋,没抬头。
槐叶能感受到程越心里的自责与茫然,可这事他无能为力,饶是留这也没用。
“嗯,今晚煮了桂花元宵,你等会想吃就说声,现煮的好吃。”
“好。”
树下的人随着云淡去了,皓月当空,显得愈发寂静。整个怀瑾阁与外院隔绝,只能隐隐听到宴会的喧闹与欢歌。
只有程越桌上的那瓶桂花酿是季再亲手酿的,在他们分开后就酿了,一直在等着与程越分享。
槐叶哥哥贴心又贤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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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要你的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