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备课。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汪柏舟。这个点,他一般不打电话,都是发消息。
“喂?”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笑,有音乐,有杯盏碰撞的声音。然后他听见汪柏舟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有点慢:
“你来。”
冯清野愣了一下:“什么?”
“来接我。”汪柏舟说,“会所,地址发你。”
然后电话挂了。
冯清野盯着手机,有点懵。两秒后,微信响了,是一个地址,城东某家高端会所。
他放下手里的教案,站起来换衣服。苏泊从房间里探出头:“这么晚去哪儿?”
“汪柏舟让我去接他。”冯清野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苏泊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着冯清野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早点回来。”
“嗯。”
冯清野下楼打了辆车,报了那个地址。司机听到名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大楼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
冯清野下了车,给汪柏舟发消息:【我到了。】
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复。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保安看着他,眼神带着审视。
就在这时,门开了,陈恕从里面走出来。
“冯先生。”他快步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汪总在里面,您跟我来。”
冯清野跟着他进去。穿过一条长廊,推开一扇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是一个包厢,很大,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角落里有人还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而汪柏舟坐在最里面那张沙发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往这边看。
看见冯清野,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来了。”他说。
然后他走过来,脚步有点不稳。
冯清野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汪柏舟的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靠过来,一股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木质香,冲进冯清野鼻腔。
“你喝了多少?”冯清野小声问。
汪柏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脸,目光有点涣散,又有点认真。
旁边有人笑:“汪总,这是谁啊?叫人来接你,不像你风格啊。”
汪柏舟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即使醉了也有几分冷意。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走。”汪柏舟说。
冯清野扶着他往外走。陈恕跟在后面,一路送到门口,车已经等在路边。
“冯先生,”陈恕说,“麻烦您了。”
冯清野摇摇头:“没事。”
他把汪柏舟扶上车,自己从另一边上去。车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冷风和嘈杂。
车里很安静。汪柏舟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冯清野看着他,有点心疼。这人平时多硬啊,现在软成一团,靠在那里,眉头还皱着。
“难受吗?”他小声问。
汪柏舟没睁眼,但“嗯”了一声。
冯清野伸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揉着。汪柏舟的眉头松了一点。
“以后别喝这么多了。”冯清野说。
汪柏舟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快到别墅的时候,冯清野发现汪柏舟一直看着他。
那眼神,和平时的汪柏舟不一样。不是冷,也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小孩看着什么想要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汪柏舟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握得很紧。
冯清野心跳漏了一拍。
车停了。陈恕从前面下来,打开车门。冯清野扶着汪柏舟下车,往别墅走。
走到门口,汪柏舟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你别走。”他说。
冯清野愣了一下。
汪柏舟重复了一遍:“你别走。”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闷,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
冯清野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我不走。”
进了门,冯清野把汪柏舟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汪柏舟已经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冯清野把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他想去拿条毯子,刚站起来,手腕又被握住了。
汪柏舟睁开眼睛,看着他:“去哪儿?”
“给你拿毯子。”
“不用。”
冯清野只好又坐下。
汪柏舟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冯清野愣住了。
那只手有点凉,指腹粗糙,划过他的脸颊,停在嘴角。
“你笑的时候,”汪柏舟说,声音很慢,“这里会弯。”
冯清野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喝醉了。”他说。
汪柏舟没理他,继续说:“好看。”
冯清野心跳得飞快,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汪柏舟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冯清野低头,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平时那么冷硬的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靠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汪柏舟的肩膀。
“不走。”他说,“我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汪柏舟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冯清野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怕吵醒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着汪柏舟的睡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觉得这人冷得像冰,后来发现他不是冷,是把自己封起来了。今天他又发现,封起来的那个人,里面也有软的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脸靠在汪柏舟头上。
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明天醒了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清野也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沙发,是床。身上盖着被子,衣服还在,但鞋不见了。
他转头,旁边是空的。
汪柏舟不在。
冯清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记得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到床上的?是汪柏舟把他抱上来的?
他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汪柏舟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打理过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冯清野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冯清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醒了?”他问,“头疼不疼?我煮点醒酒汤?”
汪柏舟没说话。
冯清野愣了一下,看着他。
汪柏舟的侧脸还是那么冷,和昨晚那个靠在他肩上说“别走”的人,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怎么了?”冯清野问。
汪柏舟放下手机,转过头看他。
那眼神,冯清野从没见过。
不是冷,是一种……审视。
“昨晚,”汪柏舟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冯清野眨眨眼:“你打电话叫我来的啊,你不记得了?”
汪柏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记得我叫你来。”
冯清野愣住了。
“我喝断片了。”汪柏舟说,“只记得在会所,后面的事都不记得。”
冯清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记得了?
“那……”他有点懵,“那你记得什么?”
汪柏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你在我旁边。”
冯清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在旁边”,是在床上。
“我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连忙解释,“我也不知道……”
“够了。”汪柏舟打断他。
冯清野闭上嘴。
汪柏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冯清野,”他说,“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冯清野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汪柏舟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冯清野读懂了,是失望,是不屑,是一种“我看错你了”的表情。
“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汪柏舟说,“你就这么留下来了?”
冯清野愣住了。
他用了两秒才明白汪柏舟的意思。
“你以为我……”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以为我是故意的?”
汪柏舟没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伤人。
冯清野站起来,看着他。
“你打电话让我去接你,”他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去了。你喝醉了,不让我走,我就留下来陪你。我什么都没做,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汪柏舟看着他,目光没变。
“你确定?”他问。
冯清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不信我?”
汪柏舟沉默。
冯清野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想起昨晚,那个靠在他肩上的人,说“你别走”的时候,眼神那么软。他想起自己当时想,这人平时那么硬,但里面有软的地方。
现在看来,那软的地方,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汪柏舟,”他说,“我是喜欢你,但我不会做那种事。”
汪柏舟看着他,终于开口:“谁知道是不是想敲我一笔钱。”
冯清野愣了一下。
冯清野的心又沉了一下。
“汪柏舟,你给我道歉!”冯清野声音染上些哭腔。
汪柏舟的目光闪了一下:“敢做不让说。”
冯清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那个在孤儿院门口说“我送你”的人,那个在画材店“偶遇”他的人,那个在他备课到深夜送外卖的人,那个在生日那天抱住他说“我不知道”的人——
和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没有!”
汪柏舟没说话。
冯清野忽然觉得很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昨晚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心里还有点高兴,想着他喝醉了还知道叫我,是不是说明他信任我。
原来一点都不信任。
他想起苏泊说过的话,突然特别委屈。
他一直不信。
现在他有点信了。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冯清野。”汪柏舟叫住他。
冯清野停下脚步,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汪柏舟说:“我让陈恕送你。”
冯清野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
他站在别墅门口,等陈恕开车过来。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但他没觉得冷。
他心里有个地方,比外面更冷。
陈恕的车很快到了。他下车,给冯清野拉开车门,看着他上车。
“冯先生,”他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冯清野点点头,没说话。
陈恕叹了口气,关上车门。
车往市区开。
冯清野看着窗外,一路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汪柏舟靠在他肩上,说“别走”的时候,声音那么软。
他想起今早,汪柏舟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冷。
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什么都变了。
冯清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没哭。
只是觉得累。
陈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想起昨晚在车上,汪柏舟一直握着冯清野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以为这次不一样。
但现在看来,还是一样的。
车停在冯清野家楼下。
冯清野下了车,对陈恕点点头:“谢谢。”
陈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冯先生。”
冯清野回头。
陈恕犹豫了一下,说:“汪总他……不是故意的。”
冯清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转身上楼。
陈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别墅,汪柏舟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冯清野离开时的姿势。
陈恕走过去,说:“送回去了。”
汪柏舟点点头,没说话。
陈恕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汪总,您为什么要那样?”
汪柏舟抬起头,看他。
陈恕迎着他的目光,说:“冯先生昨晚什么都没做,是您不让走的。再说了,看监控也知道……”
“陈恕。”汪柏舟打断他。
陈恕闭上嘴。
汪柏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去。”
陈恕点点头,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汪柏舟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现在知道冯清野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冯清野说的都是真的。
但他早上醒来看见冯清野趴在他怀里的时候,愤怒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冯清野刚才的表情。
他问“你不信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委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
汪柏舟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和那天一样。
但冯清野不在。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冯清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那个会所的地址。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书房。
陈恕正在收拾文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汪总?”
汪柏舟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他递给陈恕。
“给他送去。”
陈恕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上面写着几个字——
《协议》。
“汪总,”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急,“这是……”
汪柏舟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陈恕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刚才冯清野下车时的表情。
委屈都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了。
他不知道冯清野看到这份协议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一定不好受。
他叹了口气,拿着文件袋,走了出去。
冯清野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汪柏舟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来一趟。】
冯清野盯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刚才在别墅的那些话,想起汪柏舟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的脚步。
他应该不去的。
但他想给汪柏舟机会,万一他是道歉呢?
他回复:【几点?】
汪柏舟:【四点,我去接你。】
冯清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