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号,汪柏舟的生日。
冯清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他偷偷问了陈恕,汪柏舟喜欢什么。陈恕沉默了很久,说:“汪总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冯清野又问,那往年生日怎么过?陈恕说:“不过。”冯清野愣住了,不过?陈恕没有回答。
冯清野听完,心里酸酸的。
一个人怎么会不喜欢过生日呢?生日诶,一年只有一次,可以收礼物,可以吃蛋糕,可以被所有人围着说“生日快乐”。
他决定给汪柏舟过一个生日。
蛋糕自己做。冯清野手艺一般,但胜在用心。他提前两周开始练习,烤了七八个失败品,终于做出了一个像样的。六寸,抹茶味的,上面用奶油画了一艘小船——柏舟,柏木做的船。
他还买了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本画册,收录了他最喜欢的几个插画家的作品。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送给汪柏舟,希望你每天都能开心一点。
写完他又觉得肉麻,但最后还是留下了。
二十号那天,冯清野下午请了假,回家取了蛋糕和礼物,然后打车去汪柏舟的别墅。
别墅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冯清野抱着蛋糕盒子,生怕它歪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他也没在意。
到了门口,他按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他给汪柏舟发消息:【你在家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今天来找你了,在你家门口。】
还是没回复。
冯清野站在门口,抱着蛋糕,有点不知所措。
天快黑了,风也大起来,吹得他直哆嗦。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蛋糕盒放在旁边。
等吧。
说不定在开会,说不定在忙,说不定等会儿就回了。
他缩着脖子,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冯清野吓了一跳,站起来,转身——
汪柏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冯清野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汪柏舟这副样子。
平时的汪柏舟,永远是整齐的、冷硬的、不动声色的。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一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和……脆弱。
“你怎么来了?”汪柏舟问,声音沙哑。
冯清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举起手里的蛋糕盒,说:“生日快乐。”
汪柏舟看着那个蛋糕盒,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没关门。
冯清野犹豫了一下,跟进去。
屋里很暗,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汪柏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冯清野把蛋糕放到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了?”他小声问。
汪柏舟没说话。
冯清野等了一会儿,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汪柏舟还是没说话。
冯清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汪柏舟忽然开口:“今天是我姐的忌日。”
冯清野愣住了。
汪柏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十二年了。”
冯清野看着他,心忽然揪紧了。
他想起陈恕说“汪总不过生日”,想起汪柏舟从不提起家人,想起那些他曾经觉得奇怪的地方,a现在都连起来了。
不是不过生日,是不能过。
生日和忌日,是同一天。
冯清野的眼眶酸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汪柏舟的手背上。
汪柏舟的手很凉。
冯清野握紧了一点。
“我姐姐,”汪柏舟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比我大六岁。我爸妈忙着做生意,从小是她带我。她教我写字,教我骑车,教我……很多东西。”
冯清野静静地听着。
“她走的那天,是来学校接我。”汪柏舟说,“那天我放学晚了一点,她在门口等。有个司机疲劳驾驶,冲上人行道……”
他没说完。
冯清野的手握得更紧了。
“从那以后,我妈就……”汪柏舟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冯清野看着他,看见他眼角有一点湿,但没流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汪柏舟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冷得像一块冰。后来慢慢发现,他不是冷,是把自己封起来了。
封得太久,忘了怎么出来。
冯清野忽然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汪柏舟面前,然后弯下腰,抱住了他。
汪柏舟僵住了。
冯清野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石头。但他没松手,只是抱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的。”他小声说,“我在呢。”
汪柏舟没动。
过了几秒,冯清野感觉到有一双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一样。
汪柏舟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冯清野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柏舟松开了手。
冯清野也松开,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彻底黑了。
冯清野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把蛋糕盒打开,把蜡烛插上。
“有打火机吗?”他问。
汪柏舟看着他,目光复杂。然后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递给冯清野。
冯清野把蜡烛点着,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许个愿吧。”他说。
汪柏舟看着那点火光,没动。
“快许愿,”冯清野催他,“蜡烛要烧完了。”
汪柏舟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屋里又陷入黑暗。
冯清野摸索着找到开关,把灯打开。光明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汪柏舟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冯清野已经拿起刀,开始切蛋糕。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做了抹茶的,”他一边切一边说,“我试了好几次,这次应该还行。你尝尝?”
他把切好的蛋糕递给汪柏舟。
汪柏舟接过,看着那块蛋糕。
绿色的抹茶蛋糕,上面有一艘白色的小船。
“这什么?”他问。
“船啊。”冯清野说,“柏舟,柏木做的船,你不是叫这个吗?”
汪柏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艘歪歪扭扭的小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蛋糕。
甜的。
但不止是甜。
“好吃吗?”冯清野期待地看着他。
汪柏舟点点头。
冯清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他也给自己切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我练了好久,前面烤废了好几个。苏泊说我浪费材料,我说你不懂,这叫心意。”
汪柏舟看着他,没说话。
冯清野继续说:“还有礼物,我买了本画册,是你上次说喜欢那个画家的。我写了字,有点肉麻,你等会儿再看。”
汪柏舟还是没说话。
冯清野终于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汪柏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冯清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汪柏舟重复了一遍。
冯清野眨眨眼:“给你过生日啊。”
“不是这个。”汪柏舟说,“你刚才抱我,现在给我过生日,你……”
他顿住了。
冯清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心开始加速。
“我知道。”他说。
汪柏舟愣了一下。
冯清野放下蛋糕,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喜欢你。”他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比想象中容易。
冯清野说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汪柏舟。
汪柏舟也看着他。
目光沉沉,像藏着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冯清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汪柏舟忽然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
然后吻了上来。
冯清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试探。但又是认真的,认真得像确认。
冯清野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柏舟放开他。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点乱。
冯清野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汪柏舟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冯清野的声音有点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汪柏舟看着他,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冯清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抿着嘴,想忍住笑,但忍不住。
“那我们现在……”他问,“算在一起了?”
汪柏舟没说话,只是又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一点。
吻完,汪柏舟说:“你说呢?”
冯清野彻底忍不住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在一起了。”他说,像是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汪柏舟看着他那个笑,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冯清野看见了。
他扑过去,又抱住汪柏舟。
“太好了。”他把脸埋在汪柏舟肩上,声音闷闷的,“太好了。”
汪柏舟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蛋糕还开着,蜡烛已经灭了,那艘白色的小船歪歪扭扭地停在绿色的奶油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冯清野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汪柏舟看着他:“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冯清野眨眨眼:“你信这个?”
汪柏舟没回答。
冯清野想了想,说:“那我猜猜。”
“猜什么?”
“猜你许的愿。”
汪柏舟看着他。
冯清野歪着头,认真地说:“我猜……你许的是,希望姐姐在那边过得好。”
汪柏舟愣了一下。
冯清野继续说:“对不对?”
汪柏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半。”
“那一半呢?”
汪柏舟没回答。
冯清野也不追问,又靠回他肩上。
“不管是什么,都会实现的。”他说,“因为今天是你生日,生日许愿最灵了。”
汪柏舟低头看他。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冯清野的头顶,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耳朵尖。
那耳朵尖红红的。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
冯清野缩了缩脖子,抬起头:“干嘛?”
“红的。”汪柏舟说。
冯清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也红了。
“你、你才红。”
汪柏舟露出个标准的微笑。
冯清野看着他,心想:原来他也是会笑的。
虽然很淡,但确实在笑。
他忽然觉得很值。
烤废的那些蛋糕,等的那两个小时,说出口的那四个字——都值了。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冯清野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泊打来的。
“喂?”
“你人呢?”苏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这么晚还不回来?”
冯清野这才注意到,已经快十点了。
“我……”他看了一眼汪柏舟,“我在外面,等会儿回去。”
苏泊沉默了一下:“在汪柏舟那儿?”
“……嗯。”
苏泊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冯清野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汪柏舟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不安全。”
冯清野看着他,心里一暖。
他点点头:“好。”
汪柏舟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两人一起出门。
外面很冷,冯清野缩了缩脖子。汪柏舟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冯清野愣住了。
围巾上有汪柏舟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木质香。
“走吧。”汪柏舟说。
冯清野点点头,跟上去。
车上,冯清野一直看着窗外,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汪柏舟开车很稳,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看路。
到冯清野家楼下,车停稳。
冯清野解下围巾,还给汪柏舟。
“不用。”汪柏舟说,“你戴着。”
“可是……”
“戴着。”
冯清野看着他的表情,乖乖把围巾又围上。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冯清野。”汪柏舟叫住他。
冯清野回头。
汪柏舟看着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冯清野点点头:“好。”
他下了车,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开走。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上楼。
掏出钥匙开门,苏泊果然在沙发上。
“回来了?”苏泊头也不回。
冯清野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泊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那条围巾明显不是他的,材质和款式都很贵。
“谁的?”苏泊问。
冯清野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他的。”
苏泊沉默了一下,问:“在一起了?”
冯清野点点头。
苏泊看着他,有点发愁了,最后还是说:
“你开心就好。”
冯清野靠在他肩上,说:“我开心。”
苏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冯清野坐直,拿出手机给汪柏舟发消息:【到了。】
汪柏舟秒回:【嗯。】
冯清野看着这个“嗯”,又笑了。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想起汪柏舟说起姐姐时的表情,想起他抱自己的时候,想起那个吻。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遇见他,能喜欢他,能被他也喜欢。
他抱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又开始傻笑。
苏泊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汪柏舟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却没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脑子里在想刚才的事。
冯清野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把整个心都捧出来给他看。
他抱他的时候,那么用力,像是想把他揉进身体里。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那么好看。
汪柏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才许的愿。
冯清野猜对了一半。
他确实许了姐姐。另一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另一半,他不能说。
因为那个愿望,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他只知道,刚才冯清野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算计的动,不是那种掌控的动,是真的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封了很久的地方,轻轻裂开一条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冯清野看见那条缝。
至少现在不想。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进别墅。
客厅里还亮着灯,茶几上放着那个蛋糕。那艘白色的小船还歪歪扭扭地停在绿色的奶油上。
他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个蛋糕。
然后他拿起叉子,把剩下的蛋糕一口一口吃完。
甜的。
陈恕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汪柏舟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汪总,”他敲门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安排。”
汪柏舟点点头,翻开文件。
陈恕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昨天……还好吗?”
汪柏舟抬起头,看他。
陈恕立刻说:“我多嘴了。”
他转身要走。
“陈恕。”汪柏舟叫住他。
陈恕回头。
汪柏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来了。”
陈恕愣了一下:“谁?”
然后他反应过来。
冯清野。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开车经过汪柏舟的别墅,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抱着一个盒子,缩成一团。
他当时想停车,但又觉得不该管。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汪总,”他问,“您……怎么想的?”
汪柏舟没回答。
陈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退出去了。
关上书房的门,他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个画面,冯清野坐在台阶上,抱着蛋糕盒,在寒风里缩成一团。
那样的人,那样的一颗心。
他不知道汪柏舟会怎么对那颗心。
他想起汪柏舟刚才那个表情,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陈恕摇摇头,下楼去了。
书房里,汪柏舟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文
件。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冯清野昨天那句话:“我喜欢你。”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吻了他。
那是他想做的,还是应该做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真的想吻冯清野。
汪柏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和昨天不一样。
他想起冯清野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笑,也是真的。
他拿起手机,看着和冯清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冯清野昨晚发的“到了”,他回的“嗯”。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有空吗?】
过了几分钟,冯清野回复:【有!怎么了?】
汪柏舟:【晚上一起吃饭。】
冯清野秒回:【好!】
汪柏舟看着那个感叹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